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月下剑舞 ...
-
这边两人一路无话,行至叫唤渊薮下,意琦行先施展轻功上去。绮罗生知道他对方才之事不满,却难以开口解释,只默默地跟随在后,一时也忘记了恐高,不知不觉竟翻越了龙脊倒勾处,直到遇上回武气旋才回过神。
正在紧张,一只手伸来扶住他,带着他直冲入气旋。
“剑宿?”绮罗生心中大定,不由得抓紧了那手,动作之间却感觉那整条手臂明显地一僵。
再看意琦行,他仍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目不斜视,也不回答。
绮罗生忍不住莞尔:“大剑宿终于肯原谅吾了?”
“吾没说原谅你。”意琦行开口。
“喔,这话让吾伤心了。”
“对敌人留情,不顾惜自己的命,再有下次,原谅绝无可能!”
“是是,吾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
“哼!”
剑意划破气旋,两人并肩飞往渊顶。
得知两人外出遭遇埋伏,一留衣紧张不已,琐碎地问了绮罗生半天,确认伤势痊愈才罢休。
“之前利用朋友的信任,又暗算吾之兄弟,红炉点雪,是吾所赐之惩罚。”意琦行只丢下这句话就回房间了。
一留衣沉默。
点雪无情题人命,红炉有信送君行,意琦行为内七修之首,其剑法造诣已远超七修门法,红炉点雪正是他的成名剑招,中招者有一个月期限,一个月之后未解招,便是雪竟命终时。意琦行向来重原则,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对同门下毒手,这次外七修真的激怒了他。
见一留衣神情黯然,绮罗生也明白他的心情,他与日吹烟以棋论交,据他所言,日吹烟本性并不坏,只是因为修炼恶鬼三凶才导致心性大改,如今听闻昔日好友身中夺命剑招,他的心情肯定不会好。
绮罗生安慰:“你不必难受,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一留衣叹了口气:“吾早就该想到这个结果,没什么可难受的。”
绮罗生道:“你……”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一留衣拍拍他的肩,“吾更庆幸你没出事,你不用内疚。”
绮罗生含笑道:“吾只是想告诉你,今夜意绮行免费表演舞剑,你不想去看吗?”
一留衣眼睛一亮,又摇头:“吾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有机会再看吧。”
绮罗生目送他进房间,低头思索。
弯月如钩挂长空,柔和的光辉竟也照得渊顶一片白,对面的通天道清晰可见。
月皎皎,影翩翩,雪衣公子踏月而来,雪发披散,雪扇轻摇,步态轻盈优雅。
前方悬崖断处,早有一道身影负剑而立,俯瞰脚底江山,袍袖素带翻飞,却也掩不住庄重气势。
绮罗生望着那背影,情不自禁停住脚步。
“你来了。”他转身。
绮罗生飞快地垂下眼帘笑道:“吾来迟,让剑宿久等了。”
“你没来迟,”意琦行道,“这就开始吗?”
“等一等,”绮罗生合扇赔礼,“抱歉,如果吾说想换个要求,剑宿能同意否?”
“什么要求?”
“吾想请你宽恕日吹烟。”
“多余的善意!”意琦行拂袖,又转过身去了。
“诶,这不是发善心,”绮罗生走到他身后,“吾不想看见一留衣闷闷不乐。”
意琦行摆手:“如果是这个原因,你不必挂怀,日吹烟是他的朋友,但你也是他的兄弟,他会理解。”
“正因为他理解,我更不能让他为难,”绮罗生道,“日吹烟是他的朋友,他没有说情,是在顾及我的感受,因为我差点命丧日吹烟之手,他能这么为我考虑,我已经很高兴很感动,对他来说,好友与兄弟,舍谁都是遗憾,我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意琦行道:“错了,他没说情,是因为知道吾之原则,说情也没用。”
绮罗生笑道:“外七修多行不义,几番惹你动怒,但你还能容忍他们至今,可知在你心里,七修情义仍然存在,让我猜一猜,你这次对日吹烟不容情,也是因为我吧。”
“胡说!”意琦行挥拂尘,“不是你!”
绮罗生道:“真的不是为我?”
意琦行突然醒悟,转脸看着他:“就因为顾及吾,所以你放过杀夜奔狂骁的机会?”
“绮罗生心思不少,但艳刀也从来不会对敌人仁慈。”
“你……唉!”
平生最不愿看见七修相残的局面,却为兄弟而怒使红炉点雪,这份心情,原来也有人理解。
“吾只问剑宿,肯不肯答应吾之要求?”
“你是受害人,受害人都不计较,吾还能说什么,”意琦行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外七修作恶无数,吾念在七修情义给他们最后的机会,但最终的结果,要看日吹烟自己。”
绮罗生点头:“多谢你。”
意琦行拍他的肩:“只是你……”
绮罗生一笑,转移话题:“知道吾为什么喜欢牡丹花和雪脯酒吗?”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大石旁坐下,取出雪璞酒,“吾年幼时,家中藏酒丰富,吾品酒也算半个行家,后来漂泊在外,偶尔与人斗酒,对方拿出的酒吾却从未尝过,绵软香醇,吾从此就喜欢雪脯了。”
“那牡丹呢?”
“听义父说,吾出生时恰好是牡丹花开的季节,那一年牡丹开得很艳。”
声音娓娓,他整个人倚在石上,眉眼慵懒含笑,媚如雪狐,丽胜牡丹。
意琦行竟不知不觉想起星狼弓那句话,随口道:“怪不得人比花艳。”
绮罗生紫眸一眯,侧脸望他。
意琦行猛然醒悟,想不到自己竟说出这等有失庄重的话,忙解释:“吾的意思,牡丹为花中之王,你的刀法定能艳冠刀界。”
“哦?”绮罗生打开折扇,“解释,确定不是在掩饰?”
艳丽面容隐于扇面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意琦行快走几步上前,收起手中的拂尘,郑重地赔礼:“抱歉,吾一时失言了,但……”
“剑宿行此大礼,折杀小弟,吾生受不起。”绮罗生合拢扇子,面无表情。
“这……”意琦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绮罗生忽然道:“真有心赔礼的话,就请为吾表演一段剑法吧。”
“好。”意琦行毫不迟疑。
澡雪砰然出鞘,刹那间月华失色。
渊薮近天,手可摘星。
崖上剑飞影动,稀疏的草木皆在剑气中瑟缩。
崖边人如月。
绮罗生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
双颊发热,往日的海量不再,竟生出三分醉意。
眼前袍袖翻飞,银灰色长发随之起舞。绝代剑宿终于展现绝代风华,以意驭剑,澡雪剑走游龙,寒光交织,无上剑意吞云蔽月,威摄八方。
偌大天地,就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飞身送剑,回身横剑……
冷肃的眉眼,如霜如雪,睥睨世间。
很近,也很遥远。
闭眼的刹那,这一幕已刻上心头,纵使经历千年岁月摧磨,仍是记忆犹新。
终于,剑止风息,澡雪归鞘。
绮罗生放下酒壶,击掌:“精彩精彩,今日吾真是大开眼界!”
意琦行走过来:“你满意就好。”
绮罗生道:“吾有一个疑惑,剑宿平生剑不过顶,方才却……”
意琦行道:“那一招要过顶,你才看得清楚。”
绮罗生愣了下,垂眸一笑:“是吗,绮罗生何德何能,让剑宿破例。”
意琦行道:“只要能让兄弟原谅吾,别说劣剑过顶,一切代价都是值得,吾在此赔罪,希望你不再介意。”
绮罗生奇怪:“介意什么?”
意琦行道:“吾之前失言。”
“失言嘛,”绮罗生见那蓝眸中似有不安,大笑,“知道你是无心,吾为什么要介意,大剑宿真是半点幽默感也没有。”
意琦行这才知道被他戏弄,脸一黑:“哼,这样的幽默感,牵强!”
“是吾太想见识天下至高的剑法了,”绮罗生站起身作礼,双手递上酒,“绮罗生向剑宿赔罪,薄酒一壶,望剑宿海涵。”
意琦行推开酒。
绮罗生又将酒送到他眼前:“诶,剑宿大人大量,就不肯原谅小弟这一回吗?”
意琦行被逼得退了步:“你……”
“吾错了,请剑宿原谅吾。”
白玉壶中雪脯香,视线落在壶口处,竟不知不觉想起那粉唇。
“好了,”意琦行飞快地接过酒,“吾不计较就是。”
眼帘垂下,薄唇落在壶沿上,意琦行慢慢地饮了一口酒。
一时间,香满唇齿。
只不知是酒香,还是对面人留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