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的画》曼珠无声

10、番外一

　　Dylan一直不愿意再来中国，在他看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山河就是一片尸山血海。这并不是艺术宅夸张的比喻，而是他记忆里曾经的真实。
　　他总能看到一些执念太深的怨灵，想起一些执念太深的往事。
　　这次来的中国，是教廷硬派下来的任务，理由竟然只有两个字：“脸熟”。
　　Dylan九十年前来过中国，1920年到，1945年走，一待就是25年，资料在中方有记录。
　　照片上的男子，很是年轻英俊。
　　照片旁的文字介绍如下：
　　Dylan，中文名戴建仁，1900年生，身高179cm，米迦勒圣痕持有者，20岁的容貌，艺术宅。
　　剩下的都是S级保密资料。
　　Dylan不想说，他来中国，还和一个人有关。
　　“杨慕次。”
　　Dylan经过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号旧址的时候，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埋在他心里快八十年了，突然扑打干净灰从心底跳出来，还是闪着金属色的光，笔画棱角方正如刀，随随便便就能把人的心口划出血来。
　　那个男人，极爱笔直挺括有型有款的骚包类衣服，比如军装，比如皮衣，合该他身材好，穿出来，也倒是一表人才。
　　艺术家总是感性的，不论是不是人类，不论年纪多大，看了多少炎凉，心思，总是较常人敏感些。
　　所以Dylan决定迟两天再去找金朱源，教廷和路西法斗了几千年，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物是人非事事休。杨家花园早就不复往日荣光，不再是私宅，改成了旅游景点，人来人往，也不算破败。只是，这曾经是他家的私宅，看着家里人影憧憧，心里总是会有几分不痛快。
　　Dylan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世界，有他的身影。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Dylan发呆的时间久了些，有自认为条件尚可的女孩过来搭讪。
　　Dylan回过神来，直起身子，对着过来的女孩报以微笑， “多谢关心，我只是有点走神。”
　　“这样啊。”女孩扬起脸来，笑容在她脸上漾开，明媚可人。
　　Dylan一看清了女孩的脸，就感到脑子里看到有一万只羊驼在马拉戈壁上奔腾而过，场面好不壮观。
　　“和雅淑？”饶是Dylan的养气功夫到了一定火候，也忍不住脱口叫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开玩笑，他怎么会不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在和杨慕次有婚约的时候喜欢上了杨慕初，在决定嫁给杨慕初的时候还要和杨慕次纠缠不清。她知不知道，她回来勾搭杨慕次的那时候，杨慕次已经是他家的了？
　　在Dylan的认知里，和雅淑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坏女人，有她在的地儿，一潭死水都能掀起三尺浪来？
　　Dylan扶住额头，太阳穴开始突突得疼。
　　和雅淑很疑惑地问：“先生我们以前认识么？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杨慕次提起过你。” Dylan认真地说。
　　这绝对是实话，虽然他们以后也有过交集，但是第一次听说和雅淑，绝对是从杨慕次那里听来的，那时候，他正在坦白他的情史，和雅淑，荣华，俞晓江，李沁红，辛丽丽，杨思桐。虽然最后和雅淑跟了杨慕初，但是和雅淑排在杨慕次的麻烦女人的第一位。
　　“您是阿次的同学？” 和雅淑道，打消了疑惑，“阿次去买饮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Dylan听闻，感觉头更疼了：杨慕次，你投胎转世之前怎么不先吱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雅淑。”清朗的男声响起。或许是转了一世的缘故，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但是，还是异常熟悉。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
　　“雅淑，你的可乐。”杨慕次将罐装的带着水珠儿的可乐在和雅淑的脸上贴了一下，引起了和雅淑略带幸福的娇嗔后，才把饮料给了她。
　　熟悉的、亲昵。
　　Dylan心脉有些不畅：果不是他在，杨慕次估计会亲过去吧？就像他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心律越发不齐，Dylan忍不住咳嗽一声。
　　“你是？”杨慕次这才注意到Dylan，有意无意地将和雅淑挡在身后，声音里充满戒备和疏离。
　　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态度。
　　“Dylan。”Dylan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着的酸苦，压下心里在叫嚣的喜欢和深爱的往事，淡然说道，“我们前两天刚刚在火车上见过。”
　　他们确实在火车上见过，不过不是在前两天，而是在1936年。
　　曾经的生死与共，情深几许，到头来，敌不过一碗孟婆汤。
　　杨慕次听了Dylan的回答，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杨慕初又用我的名字招摇撞骗了吗？”有些无奈，没有愤怒，就像家长看到孩子淘气后弄脏了衣服，又气又怜又想笑的神情语气。
　　Dylan想起初次兄弟前世冰炭不同炉的恩怨纠葛，眼角眉梢有了些许笑意：看来这一世，他们兄弟的感情不错，比想象中和谐得多。
　　Dylan笑着摇头，“初先生幽默睿智，气宇不凡，胸襟气度很令在下折服。”
　　这也是实话。抗战时间，杨慕初出人出力，和杨慕初一起，为了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未在青史留名，但是，他见过，活着的人，怎么可以忘记？
　　杨慕次一脸“你果然被骗了”的表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Dylan有一秒以为，杨慕次会像八十年前一样抱住他。
　　可是杨慕次没有，他拍他的肩，只是表示同情，表示同病相怜的礼貌的亲近。
　　Dyla n低头，地上是树木的阴影和阳光的斑点。
　　大好的夏季，大好的晴天，大好的树荫，大好的光线。
　　阳光明明被树叶遮挡了大半，可Dylan仍旧绝得它很刺眼。
　　天毫无征兆地阴了下来，乌云越压越厚。
　　闷雷隐隐，卷地风来。
　　杨慕次对Dylan抱歉地笑笑，脱下外套披到和雅淑身上，揽着她的肩匆匆离去。
　　白雨跳珠乱入眼。
　　雨掉到眼里，然后再出来。
　　很难受，闭上眼睛，还是有雨水从眼里出来。
　　雨停了么？
　　Dylan没有感到雨珠继续下落。
　　头顶上，有一把黑色的雨伞。
　　握住伞柄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打伞的男人说，“Dylan，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