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以薄词以为策》顾唯颜

2、第二章

　　渔州临海，水远清泽。

　　这日街上比往日都要热闹，只因渔州当地大户百里家比武招亲，全城上下哪怕不参加也去看个热闹。

　　馄饨摊前坐着两位少年，锦衣少年冲小摊老板喊道：“老板，再来碗馄饨！”

　　灰衣少年撑着下巴偏头问：“比武招亲诶，听说这百里家的小姐可是公认的才貌双全，惊鸿九公子不去拔一拔头筹？”

　　锦衣少年低头吃馄饨，仪态竟是还没有灰衣少年端庄儒雅。馄饨摊老板看着乐呵，也忍不住在一旁呵呵笑起来。

　　锦衣少年随手一擦嘴角，冲摊老板笑笑，这一笑竟是迷了他这半脚入黄土的老人家的神。都说百里家小姐有多美貌无双，如今看来也比不上这锦衣少年罢了。

　　难怪他宁愿坐在这里吃馄饨也不去看看热闹了。

　　灰衣少年看着摊老板的样子无奈的摇头，道：“得！你果然是妖孽！男女老少通吃啊你！”

　　锦衣少年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吃饱了，两人留下饭钱离开。灰衣少年看着人流的方向，道：“去看看？”

　　锦衣少年反问道：“阿策想去？”

　　灰衣少年不可置否的笑笑。

　　锦衣少年道：“反正没事，就去看看呗。”

　　比武招亲的台子搭在百里府大门的一侧，此刻数十人严密把守，大门禁闭，府中人员出入都只打开一条小缝，人过则立合。

　　擂台上站着彪形大汉，身着武服，络腮大胡一捋道：“今日我百里府比武招亲，能者胜之，不以家室择以择，在场见者证之！”

　　台下一片叫好，锦衣灰衣两人顺着人流被挤到了擂台前，再抬头的时候，赫然两道身影已经跃上台去动起手来。

　　灰衣少年看了一会推了推旁边的人，问道：“你说，谁会赢。”

　　锦衣少年摇摇头道：“现在还早，他们两个都不成气候，点缀而已。”

　　说罢一方败下场，又有一人顶上，两人对视示意过后也一招一式过起招来。

　　你方唱罢我登场，如此又过去好几轮，果然当时问的那两人都早起败下场去，场上的人换来换去，身边的人叫好声唏嘘声不断，灰衣少年不懂武，终是渐感无趣，锦衣少年却看得起了劲，突然道：“胜负当在这二人之间了。”

　　灰衣少年疲懒的抬头看去，右侧一人一身暗色短打，手脚之间动作精简有力，出招迅速准确；左侧一人着长衫，一股子书生气，却看不出原来身手竟也是不错的，至少在对招间尚有余地。

　　“民间自有高手啊。”锦衣少年感叹道。

　　灰衣少年问：“如果跟你比呢？”

　　锦衣少年笑，道：“阿策，我要是在你面前输给他们两个，真的会哭的哦。”

　　灰衣少年漠然的脸上也不禁浮出了浅淡的笑意。

　　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原来书生气那人最后还是败下场来。只是眉眼间却毫无胜负之间的颓态，一进一退间气质都安然的很。

　　彪形大汉站出来捋着胡须中气十足的喊道：“若是再无他人应战，我百里府的小姐，便择此人为夫婿。”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议论嘈杂声不断，却是再没有人上台了，此前上台过的人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虽然可惜，却也没有人再敢上台，毫无胜算的比试，自然是没有人愿意在众人面前丢一次脸。

　　彪形大汉又往台下扫视了一番，正准备大声宣告，台下突然起了一番躁动，人群推搡拥挤，一直站在锦衣少年身旁的灰衣少年竟然不见了，锦衣少年焦急万分，妄图在这躁动的人群中寻找，慌乱中却不知被谁在身后一推，锦衣少年下意识的提脚避开，踢脚的一瞬间才发现不妥，这退无可退之间，最后竟是硬生生被逼上了台。

　　台下的躁动顷刻间也平复了下来，彪形大汉见此人一身锦衣，气质非凡，料想此人定是哪户大家公子，虽说百里府择婿不嫌出身，但若是有更好的谁不高兴，当下便道：“既然公子也意欲我府小姐，众人为证，胜者得之。”说罢，退到了擂台的边角。

　　短打少年面无表情颔首道：“朝阳。”

　　锦衣少年往台下一扫，看见灰衣少年就站在自己刚才站的位置好整以暇的看着台上的自己，硬着头皮朝擂台另一侧的人颔首道：“宋薄言。”

　　朝阳没有多一句啰嗦的话语，抬腿欺到身前就是一拳，宋薄言以消代打仅退半步就把朝阳的攻势划在举手之间。

　　外行看不出来，只道朝阳攻势凶猛，朝阳本人心里却清楚的狠，一招一式间若不是宋薄言根本无心取得胜利，自己早就败了。

　　台下朝阳的呼声越来越高，宋薄言分明想借着这呼声假意败走，两人打到擂台边上，朝阳抬腿一个快踢，宋薄言暗自点头，好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灰衣少年在台下看的认真，见这一踢就要踢上宋薄言的身上，不禁眉头一皱。

　　谁知朝阳一脚踢出却在空中轮了个空又收了回来，像是虚晃一招，下一刻出手的一拳才是正招，举手抬足间却显得匆忙，外行看不出来对高手来说却是大忌。如此漏洞，宋薄言实在不好意思装作躲不过去，只好轻轻一侧，想着再找个机会败下场好了，朝阳却像是收不回气力一头从擂台边缘栽了下去。

　　全场寂静。

　　宋薄言：“……”

　　彪形大汉立刻上前高兴的宣布结果，竟是连过场都不走了。

　　台下一片骂娘声，暗色短打少年朝阳起身淡定的从人群中离去，宋薄言正欲开口喊住他，就被彪形大汉一掌“恭喜”把要喊人的话给拍回了嗓子眼里。

　　宋薄言怒视台下的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淡笑回视。

　　彪形大汉高兴的把宋薄言往百里府大门里拉，灰衣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宋薄言眯了眯眼，咬着牙叫道：“宋策！”

　　彪形大汉已经大府门口数十人守卫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彪形大汉拼命想把宋薄言往大门里拉，宋薄言偏偏站在门口盯着宋策一步都不动。

　　彪形大汉了然的道：“这位公子一定也是宋公子的朋友了，请一并进来做客。”

　　宋策无奈，面无表情跟进。

　　几人来到大厅，彪形大汉在恭敬的站在大厅正中，片刻便从后面走进来一个威严精瘦的老人。

　　老人动作还很敏捷，彪形大汉冲老人行礼，道：“老爷，这边是今日众人中的佼佼者，宋薄言宋公子。”

　　老人和善的笑着抬抬手：“阿卫啊，给两位公子看座。”

　　百里卫应声立马招呼两位坐下，两人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就直接坐下了。

　　老人低头抿了一口茶，施施然问：“宋公子家居何处啊？”

　　宋薄言道：“京都。”

　　老人感慨道：“天子脚下啊……想我百里家当初也从京都迁出来的……”

　　宋薄言宋策只是听着，并不搭话，老人自感无趣，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咳咳，不知宋公子对我家阿紫是否……”

　　宋薄言立马出声打断：“这是个误会！”

　　老人这下是真的被噎住了，一阵猛咳，急的百里卫在一旁怒目相视，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老人用眼神制止住了。

　　老人缓过来和善的神色被严肃替代，冷冷的问：“宋公子上了我孙女百里紫的比武招亲擂台，赢了彩头却要悔婚？”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掌拍在手边的桌上，砰地一声实木桌上立马现出一个手掌印，五指清晰。“两位公子可是觉得百里无疆年纪大了拿不下二位？”

　　宋薄言宋策两人也站了起来，宋薄言走到宋策身前，将他掩在身后，然后眉目间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英气也散发出来，宋薄言朝老人拱了拱手，算是敬重前辈，然后淡定道：“百里前辈，这其中确有误会，在下当时乃是被人强推上台，并非自愿。”

　　百里无疆问一旁百里卫是否是这样，百里卫想了一下也犹豫了：“这……当时台下的确是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宋公子也是这时突然跃上擂台。”

　　宋薄言赶紧跟着说：“就是这样！我是无辜的！”

　　宋策小声嗤笑出来，百里无疆面露不悦，宋薄言又赶紧改口：“在下实在无辜，此事确有误会！”

　　百里无疆默声思索了半晌，大厅里的人在百里无疆进来之后就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此时更是安静的像是能听见银针掉地。

　　整个交涉中宋策都是打酱油的，除了老老实实站在宋薄言身后被他保护免得被武林前辈怒气的台风尾扫到之外，就只有无聊的盯着宋薄言的下摆褶子数过来数过去打发时间了。大厅里的对话已经不在他的世界里了。

　　突然自己一直盯着的人猛的一个转身，大声的说了一句：“前辈，在下句句属实！意中人一直在身边，从不曾分开，又怎么会是托词？”

　　然后一步上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触感，若有若无的一样的触碰，宋策瞬间僵在原地，竟是一下没有做出反应。

　　片刻宋薄言抓住宋策的手疾道：“愣什么？！快跑啊！”

　　宋薄言大胆举动将在场几人完全震在原地，趁众人晃神之际拽住宋策施展轻功几步起势，空中几个借力轻轻巧巧逃出了百里府。

　　跃过围墙的那一瞬间，眼角余光里似乎闪过了一抹轻微的紫色，不胜明显。

　　百里无疆气急，正欲发怒追上，一抹紫色迈步进来，百里无疆脸色稍霁，和善道：“阿紫啊，怎么到大厅来了？”

　　百里紫一身紫衣穿的出神入化如梦如幻，完全坐实了第一美人这一称号。百里紫巧笑嫣然的上前挽住了百里无疆的胳膊，笑嘻嘻的道：“爷爷给阿紫找了夫婿，阿紫当然要来看一眼啦。”

　　百里无疆脸上一阵青，百里紫接着道：“可惜阿紫还没见着就让爷爷吓跑啦！”

　　百里无疆连忙道：“爷爷这就给你追回来！”

　　百里紫摇头道：“不用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紫的相公要自己去追。”

　　百里无疆看着心爱的孙女放声大笑起来，而后拍着孙女的手背面目慈祥。

　　“我百里无疆的孙女，就该是这样！去吧，爷爷的乖孙女！”

　　百里紫笑嘻嘻的应下来，转头看了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晶莹的眼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宋薄言挟着宋策一路飞驰，一直到渔州城外才停了下来。虽是宋薄言用内力使的轻功，宋策却是扶着树喘起气来。

　　宋薄言好笑的看着他，道：“我说，每次你都喘气，好像是你带着我跑一样，至于吗你？”

　　宋策喘气的空隙还翻了个白眼，断断续续的道：“你当我……我想啊……你太快了……我……我呼吸不过来……憋死我了……”

　　宋薄言挑眉道：“呼吸不过来？我给你渡渡气啊！”

　　宋策冷眉一抬，语气寒若冰霜，道：“刚才的帐还没跟你算，你别得寸进尺。”

　　宋薄言一脸委屈，掏出折扇在蹲在地上画啊画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宋策扶额，无力道：“你真的够了……”

　　宋薄言立马精神奕奕的站起身，牵起宋策的手，面带笑意，道：“现在我们两个都不忙，阿策，你有时间可以好好解释一下了，我会认真听的。”

　　“解释什么？”宋策不在意的随口问道。

　　宋薄言眼光流转，带着真情切意，眉目间全是深情和温柔，嘴里说出的话确实无法与之相匹配的话语。

　　“解释你，为什么要逼我上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