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志异》扬夏summer

53、联姻

　　罗骞掀帘看了看画坊外景致，此时外面竟是乌黑一片，那早先如坠流星早已不见踪影，只见一阵腥气迎面扑来，是海洋气息。
　　“怕是还要两个时辰！”罗骞走进来说道“夫人可要歇一歇？”
　　我摇了摇头，
　　“先生可与我说说这鲛人之事？我也好有个准备。”
　　罗骞点点头说道：
　　“阿修罗与鲛人虽皆住海中，但其性却是天差地别。
　　鲛人是那海洋温和的一面，是晴日里的万里无波，风平浪静；
　　而阿修罗却是海洋最暴烈的一面，是暗夜里的巨澜翻腾，暗涌阵阵。”

　　阿修罗一族性烈，无论男女皆是如此，男子好勇善斗，女子也美如烈焰。像深藏在海底的火山，一时喷发，山崩地裂。
　　鲛人一族性柔，亦是无论男女皆是如此。他们是一汪静海，男女皆勤劳和善。像是深海里一只内心柔软的蚌，只要轻轻一碰便连忙封闭，让你无从触摸。

　　“鲛人闭关锁国已千年之久，我犹记得那时我还年幼，去过一次鲛族。
　　与我族中男女皆身材高大不同，他们身量略低，瘦弱单薄。因身体局限，并不能同我们一样，仅凭借双脚便能畅游海中。”
　　“那他们如何出海？”我问道。
　　“他们若要出海时便要披上他们以鲛绡制成的鱼尾纱，双足便会并成鱼尾，才有气力游出深海去那凡间交易。”

　　“等等”，我奇道“他们到凡间时是以人身鱼尾的形像？”

　　罗骞点点头，又摇摇头。“鲛人们上岸时便会将鱼尾纱脱下，露出双足来，如凡人一般去与凡人交易鲛绡。
　　但可悲之处也在于此，最初便是那神奇的鱼尾纱引起凡人垂涎。
　　他们见识过鲛绡的神奇之后，贪欲令他们想得到更多。
　　凡人将鲛人们拖上岸，抢去他们鱼尾纱，使他们不能回海中。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想要的，鲛人们早交易于他们。
　　因那鲛绡只有在那鲛人手中才能变成鱼尾纱，在别族手中鲛绡仍是鲛绡。甚至在同是海中的阿修罗手中亦是不能。
　　失去自由的鲛人不断哭泣，那泪水却化成珍珠，更是激发了凡人的贪欲……”

　　罗骞的话，让我们沉默了许久。这是一个多么良善的种族，却受到了如此严厉的迫害，其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君子无罪，怀壁其罪。

　　这时突然，船体像经过剧烈挤压一般，画舫如钻进了针孔瞬间穿针而过，剧烈的扭曲感压得我心慌，几欲干呕，紧紧的抓住君竹，让他拍着我的背，等待这阵晕眩过去。
　　所幸，这感觉持续并不长，当眼前开始慢慢亮堂起来，我看见那是一片水波的鳞鳞之光，像是在眼前摇晃，又像是扑天盖地的迎面砸来，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睁开眼时，那画舫早已不在，我们三人正缓慢的落在一片洁白无暇的细沙滩上。
　　抬起头，那往日里见惯寻常的蓝天白云此刻却变成了轻涌的水流，在头顶无尽的涌动——海水像落过雨后挂在灵棂上的水滴一般悬挂在我们头顶，而透过水滴，无数手中拿着鱼叉的鲛人在正头顶快速的巡游。原来，我们刚才竟是通过了鲛人一族的岗哨。

　　随着波涛的涌动，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水光在我们脚下洁白的细沙上水一般的漫过。
　　我被这异像惊的顿时说不出话来。

　　罗骞冲我们招了招手，我们随着他向前走去。远远的看到沙滩的尽头是一片红色的树林，当我们走近时，才发现，竟都是一株株小树一般的红色珊瑚！
　　浓密的珊瑚树丛中，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道，能容一人行走。罗骞在前，君竹在后，我们三人慢慢踱过珊瑚林，只是一个转身，刹那间，一个繁华的都市涌向我们面前：
　　一片片白砗磲如石块一般铺成洁白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竟都是巨大的珊瑚为柱，砗磲为瓦！其中行走，街上行人，都穿着白衣，皆是一种光亮轻薄面料，俨然便是我手中那块避水，避火，避毒的鲛绡模样！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握住君竹的手不住的颤抖，心中知晓，我已是来到那鲛人深海之中！
　　罗骞看着我模样似乎是十分有趣，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要领我上前。因知晓我必是十分好奇此中风情，便也不紧不慢的走在前头，半领着我逛起了这鲛人集市。

　　两边商铺中大多交易是海中盛产之物，但却都是人间难觅的珍宝：有大如龙眼的珍珠，亦有一片片如镜面般五光十色的鳞片。
　　我好奇的拿起一片问罗骞是什么，罗骞淡淡答到：“此物便是那龙鳞！”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竟有一整张一整张的龙皮平平整整的码好，堆在那摊位上。

　　我惊异的问道：
　　“他们屠龙？”
　　罗骞亦惊异的望着我说道：
　　“若他们能屠龙又岂会被凡人逼的在这深海困居？夫人不知么，这龙亦与那蛇一般，是会脱皮的？它们退在这深海中的皮，鲛人一族专门拾了，晾晒制好后却是做靴子的好材料。”
　　我颤颤悠悠的摸了一把那龙皮，凉嗖嗖的，却比凡间牛皮，猪皮更柔韧许多。

　　不曾想，当我欢天喜地的在看着摊上东西时，周围的人也在纷纷看着我们，那眼神与我看那摊上东西的好奇度亦差不到何处去。
　　只是令我奇怪的却是，这街道上男子很少，大部份都是女子往来。

　　这时有位少女掖住了我，问我能否以她身上之物与我换我手中的一方鹅黄的绣花帕子。我心惊肉跳的将帕子送她，并坚决不要她从耳上取下的一对碧绿流光的耳铛。
　　又一个可爱的鲛族小姑娘屁颠屁颠的走至我裙边来，拉了拉我的裙摆，我一低头，就看到了那粉团团的小脸蛋。连忙弯下腰与她同一视线，问道：“小妹妹，怎么了？”
　　小姑娘一边玩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边好奇的问我道：
　　“姐姐，你的衣裳上为什么开出了花朵？”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衫子，盛开了丛丛粉色碧桃花。我又低头看了看小姑娘身上的鲛绡衫子，皆是纯白一片，竟无任何图案。心中一动，明白了这鲛绡在凡界中盛行，皆是因它面料好，光感足，功能又齐，但若说上色彩鲜艳，或花色新奇，却是比不上人间布匹的。
　　正思虑间，突然头上被暴了个粟子，罗睺挑着眉站在了我身后。而他身上竟也穿着那鲛绢制的长衫。
　　怎么着，是要微服私访？我话还未说出，却是他先问道：
　　“怎么，想着什么呢，一副精打细算模样？”
　　我也顾不上他埋汰我，笑眯眯的说“正是想着那大好前途呢！你不关心？”

　　罗睺到了后，罗骞便退下了。我们随着罗睺走进了一座朱红楼中——却是一酒楼模样。而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对着我们的，正是那平等王陆介安。
　　罗睺与陆介安在鲛人深海中似如鱼得水，左右逢源。此时那店中客人无数，人声鼎沸，但那一脸良善的酒楼掌柜正对他们点头哈腰，将我们一道迎上了楼上早已留下的雅坐之中。
　　罗睺将手中包裹递给我们，我打开，却是两套鲛绢衣衫儿，我喜滋滋的与君竹去了里间换下，心中觉得，这倒是真要的微服私访了。

　　走出里间之时，罗睺与陆介安正背着手站在栅欄前，看着楼下人流，听见我们开门之声，便转身踱步走了过来，四人一同在桌前坐了好了我才发现酒菜皆已上全。

　　那桌上琳璃满目菜肴丰富，不过皆是海中之特产：红的绿的各种我叫不出名来的海藻，或炒或拌；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鱼，或蒸或汤；还有一大盘摆在中间的各种贝类，螺，蚶，还有巨大的蟹，堆的如小山一般，看得我目瞪口呆。
　　罗睺执了酒壶，替我与君竹满上酒，说道：
　　“这便是我们手中卖出去的酒水，现如今便只在这家酒楼之中销售，生意不错。”
　　我学他挑了挑眉，刚才上楼之时看那酒楼之中全数人无论男女皆手执酒杯，这还是生意不错？分明是好极。
　　但顾不上说什么，我与君竹连忙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深海里，虽光线缕缕，也是光明耀眼，却始终有一种阴阴凉凉的感受。罗睺亦长年在水中不觉得，那陆介安的地府与此间亦差不了太远，但是我与君竹的凡人体质，此时喝了一杯酒，顿时觉得身体舒展了许多。
　　陆介安夹了一口形状奇怪的鱼入口，抬头问我：
　　“夫人觉得此间有何不同？”

　　我细想了一下，说道：
　　“这鲛人和那阿修罗虽同在深海，但又大不相同。阿修罗道便是在那海水之中，而鲛人却是在这海水之底，这是为何？”
　　陆介安点点头说道：
　　“夫人问的好。这深海中，危机亦重重。其中最为难缠的，便是鲛龙一族。他们食量大，性又贪婪，海中几乎没有他们不可食之物。
　　而鲛人虽占了这个鲛字，却与那鲛龙一族相去甚远。
　　阿修罗一族夫人亦知晓，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说罢他抬头笑着看了看罗睺，罗睺不为所动，依旧捏着手中一只巨大蟹钳，轻轻型碎了扔在我面前。

　　“鲛龙不敢去欺那阿修罗，阿修罗住在那海中亦是平安无事。但鲛人一族软弱，并不擅长武力，便只好在这无水的海之底避了！”
　　我吃惊的问道：“鲛龙却是连鲛人都吃？”
　　陆介安淡淡点了点头。
　　“虽鲛人一族避在了这海之底，但他们吃食却还是需靠这深海，所以，族中男子负责出外捕获，而女子留在海之底纺织。”
　　“所以，我们在街头并未见着多数男子，是此是已去捕获了？”这是君竹问道。
　　陆介安摇了摇头，说道：
　　“并不全然，近来鲛龙一族有异动，却连累了鲛人族人死伤无数，当然，居大多数是男子。”
　　他抿了一口酒，扬起脸，笑着对我们说道：
　　“此次我们有幸在此饮酒，虽说是因我做了这阿修罗族的担保人，却还因为，阿修罗族为与鲛人一族修好，出兵发动了对鲛龙一族之战，鲛龙一族元气大伤，近期再无法作乱，也算替鲛人一族报了这血海深仇！”

　　我点了点头，吃了一口桌上海藻，虽味极鲜美，却不免觉免是那鲛人一族族中男子用性命换来的。所幸，罗睺替他们报了仇。
　　我虽如此想，但我面前坐的那位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敲了敲桌面说道：
　　“何必言其它，阿繁此次来，并不是为了此事。而是如何联姻之说。”
　　陆介安笑了笑，低头不再说什么。
　　“既然阿修罗一族对鲛人一族有恩，那鲛人女子应是对阿修罗有好感的，她们顾忌是什么你们可知？”我问道。
　　罗睺皱了皱眉，陆介安笑了笑，两人一脸无辜的表示并不知道为什么。
　　就他们而言，本应是水道渠成之事，何必矫情，谁知竟顺利不起来。说是鲛人族长在询问族中女子可愿去阿修罗道时，并无一人站出表示愿意。

　　我叹了口气。这时君竹说道：
　　“我想，这鲛族中女子应未去过那阿修罗道，全然陌生的地方，或者是会抗拒也在情理之中。别外，我想，鲛族中女子应不知那丑恶之相乃是你们的幻像吧？”
　　“相貌对你们女子而言真如此紧要？”说话的是罗睺，他盯着我问道。
　　“若是相知之人，那相貌不是最关键的。但鲛人一族对你们误解尚深，如今仅凭你们为他们的相助，怕是不能改写全部。我觉得君竹说的在理，我想，相互理解才是最关紧要的。”
　　“按夫人之说，要如何相互理解呢？”陆介安感兴趣的问道。
　　“若嫁了阿修罗，是会在阿修罗道中生活？阿修罗道是何种模样，与鲛人世界相比之如何？嫁过去后，是否就不能常见娘家家中之人？阿修罗相貌丑恶，他们性情是否像传言中易怒嗜杀？对家人是否贴心，是否会是个好夫君？若双族通婚，女子嫁入阿修罗族中，阿修罗一族自然是人口茂盛，但这鲛人一族是否会从此凋零？……”
　　我一口气说了许多问题，罗睺与陆介安相看一眼，放下了手中酒杯。
　　“前面的问题，都是可以尽早解决的，但关于两族之后如何，现如今之状况，最佳办法莫过于两族相并，不分你我。但……”我抬头看了一眼罗睺。

　　罗睺眯着眼，似在等我把话说完，手中拿着一颗螺，此刻已被捏的四分五裂。
　　“说下去。”冷冷声线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若……”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轻轻说道：“若两族相并，为显诚意，不应一族附庸一族之上，而最好的办法便是王室之间亦通婚，两族合为一家。”
　　“呵呵，这便是你替我想的法子？”罗睺轻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