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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求凰 ...

  •   舒朗为裴铭湛接风,双锦程为双思执洗尘,同日同时设宴,不过国丈府的请帖晚了元帅府的请帖一步,于是,宴开元帅府。帅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元帅府的气派,比之国丈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然舒朗与双锦程的不对头满城皆知,可他二人的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好。

      门人高声:“双国丈到——”

      众星拱月般的兵马大元帅舒朗亲身来迎。

      双思执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揽兵权的一代枭臣舒朗。

      一身缓带轻袍的男人介于不惑与知命之间,面目轮廓硬朗又不失儒雅,两鬓虽染风霜却形如刀裁,与双锦程站在一起,倒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反倒是双锦程像那杀伐果断手握重兵的兵马大元帅来得多些。

      “国老能够大驾光临,真是让鄙府蓬荜生辉啊!”

      双锦程闻言,长眉一挑眼望头上金漆匾,手杖轻点地上白玉砖,似笑非笑:“蓬荜?呵!”

      舒朗恍若不闻,面上笑意不减分毫,殷勤照旧:“来,难得国丈爷肯赏脸一顾,舒某今日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双锦程见好就收,也将前言一笑带过:“舒元帅府上堪称人间天堂,老夫可得好好领略一番。”

      “过奖,过奖。”

      一番寒暄,两人被众人前簇后拥着步入府内。

      双思执泯迹于众人之中,随着大溜一同进入。

      元帅府内,灯火如龙影影幢幢。琼楼玉宇,雕栏玉砌,比比皆是,一片豪奢。

      行过亭台楼阁,穿过小桥回廊,才一路走到宴客所在的东来堂。

      何者东来,紫气东来。这元帅府处处题字皆可见祥瑞之意。看来外人传言舒朗为人颇信天命,倒也不假。

      双思执正凝眉沉思,前方突然一片嘈杂,她抬头去看,就见舒红缨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形容狼狈,头发散乱,眼睛却明亮得令人惊心。在她身后还追着十数家丁,迎头兜面罩上自家元帅还有一众达官贵人,不由脚下一顿,任由舒红缨冲到了前面。

      “红缨,看你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还有大家小姐的风范!”舒朗冷声喝斥,不怒自威。

      舒红缨将腕上的绳子抖落在地,又将乱发捋到耳后,才抬头挺胸,眼神明亮,神情不屑:“小姐?哪门子的小姐?乱臣贼子的小姐?!”

      “不孝的东西!”话音未落,只见舒朗袖袍一鼓一拂,舒红缨人已经倒飞而出,撞在那一遛家丁身上。

      舒朗拂袖负手:“还不快把小姐扶回房?”

      被惊吓到的一众家丁们闻言,连忙点头应声,半拖半拽地将重伤吐血的舒红缨带了下去。

      正在这时,双锦程却拄着手杖,越步入堂,目不斜视,径自落座。主人家还没有邀请,他此番擅自的举动可谓失礼,可在场之人,就数他辈分最高,接连服侍三代帝王,位尊权重,众人也不敢稍有微词。

      倏然一声朗笑,一扫之前尴尬,舒朗若无其事地拱手笑道:“小女无礼,还望各位海涵。”

      “哪里,哪里……”

      “元帅客气了,令爱巾帼不让须眉,偶尔发发小女孩儿家的脾气,也无可厚非嘛……”

      又是一番寒暄,掩盖了方才的小小插曲。元帅依旧是那个忧国忧民、爱女如命的好元帅,而小姐也依旧是那个大家风范、英气勃勃的小姐。

      这就是权势,只手可遮天,颠倒是非黑白,不过翻掌之间。

      难怪古来那么多人都争相往之。现如今,无论朝野,为了这权势,更是纷争迭起,算计百出。

      在这样的权势之堂,突然响起一段十分不应景的缠绵悱恻小调:“绣都城外第几春,便夜来湖上从相问,长洲苑绿到何门,那家云楼皆王孙……留园清风过,吹尽薄脂粉,曲溪傍山房,何家小姐恨,艺圃药香闻,自醉一杯斟……”

      大堂之内左后一隅,两男一女,一个男人拉着二胡,另一个男人弹起古筝,女子怀抱琵琶,浅唱轻吟,吴语软调,歌声道尽南朝风流绮梦。

      一个熟络的官员上前,躬身问道:“这唱曲之人可是有锦都歌魁之称的墨玉墨大家?”

      “不错,正是那锦都歌魁。”舒朗展颜,面露得色。

      恭维之声紧随其至:“据说这墨大家心高气傲至极,来锦都不足三月,就已红遍整个锦都城,多少王公贵族都曾请她高歌一曲,她都不予理会,没想到帅爷竟能将她请来,果然还是帅爷声威赫赫,人心所向呀。”

      最后几个字,机心暗藏,舒朗和那官员互视一眼,不约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从人群中望去,那唱曲的女子黑纱覆面,怀抱琵琶,眉眼难辨,可不知怎地,双思执却觉得对这女子有些莫名地熟悉。

      进入大堂,众人稀稀拉拉地落座,双思执不动声色坐在偏僻角落里,刚好近侧那墨大家。离得近了,那熟悉感越发强烈,却依旧无解。

      双思执生平第一次踏入南朝宝地,平日里也多以浓妆示人,如今素颜,再加上低调行事,双锦程也没特意为她介绍,倒还真没有人注意到她。

      “帅爷说是为九霄主接风洗尘,可我等到现在也没能一睹风采,这九霄主……”

      “瞧我这记性!”舒朗面露懊恼之色:“裴公子为人不喜热闹,我特意让他留在后院,宴开再来,没想到这一番忙活倒给忘了……来人,速速去请裴公子!”

      正安静吃菜的双思执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一道视线,她抬眸去看,身后侧,男子拉胡弹筝,女子反拨琵琶浅唱缠绵,毫无异状,莫非是错觉?

      “天语阁阁主前来拜访——”

      随着此声传入,原本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大堂倏然一静。

      天语阁经营情报,阁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后来生杀堡被毁,为了营救顾陲城,天语阁阁主才现出真身,此后在江湖朝廷之上多方走动。可天语阁到底是情报机构,此类事宜,最不适合曝光于野,就连与之相交,都要一番小心,而此次宴请,天语阁不请自来,首先其意不明,其次如何招待倒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须臾之后,舒朗大手一挥,笑道:“听闻当日天语阁相邀九霄主,被九霄主婉拒。这几日九霄主一一登门拜访,没想到天语阁这就等不及前来相见了。”

      一句话,置身其外,暗中勾结也好,明里相交也罢,全都推到了九霄主身上。

      传话之人依旧跪身堂外,等待元帅示意。

      “速请——”

      “是!”

      先是两排浅紫薄纱小婢手提灯笼鱼贯而入,随后是一众绛紫抱剑侍卫,最后是两名暗红劲装的俊朗男子抬着一张琴案上前,侍立两侧。

      众人情不自禁随着这一排场而屏神凝气,静待主人。

      钟娴这才一身紫色盛裝款步而出,到了近前,盘膝坐在琴案之后,素手轻拨,语态曼妙:“帅爷大宴,妾身只身而来,恐有失礼,就先以一曲请罪。”

      琴声幽幽,自十指翻飞中出。

      堂内乐声歌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

      先是几声勾弦轻抹,声音清雅悦耳,别有风韵。

      陡然间琴声铮铮,树影无风自颤,空气无寒自凝,八百里金戈铁马,江山半壁兵祸临——杀气与祸乱之音,响彻云霄。

      左右二十四名婢女手持灯笼随琴而舞,更有八名持剑护卫武动起中,人影幢幢间,一片神迷目眩,难辨其形。

      再看堂前一众宾客,除舒朗与双锦程站立如松,面色不改之外,其余众人俱都冷汗淋漓,东倒西歪,更有甚者,委地不起,口吐白沫。

      这样赤|裸裸的挑衅,纵是舒朗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可这琴声与阵法巧妙融合,欲破阵法必须先制住弹琴之人,可要制住弹琴之人,就得先破阵而出。舒朗熟知兵法,于阵法一道颇有研究,可眼前之阵,则是以音律做魂,他于音律一道,却是半点不通。

      双思执此刻也受到这音阵的影响,牵动胸口旧伤,强自忍耐,从怀中掏出裴铭湛为她所制药丸,服下一粒,才勉强平复下喉头涌动。

      正值此时,又一道琴音,恍然是沙漠中乍现的一道清泉,自携一股清韵入世,涤荡人间一切贪嗔痴妄。

      此琴音一出,双思执立感胸口隐痛平息不少。她循声而望,西北一处琼楼玉宇之上,蓝衫的公子抱琴端坐一角飞檐,绝世风华。

      ——可不正是她的湛哥哥。

      再观舒朗和双锦程,前者面露喜色,后者面沉似水,却都对裴铭湛的出手隐含惊讶。

      钟娴这边的金戈铁马愈发杀气腾腾,而裴铭湛的琴音若水,不疾不徐,缓缓图之,一点点将钟娴的琴声包围蚕食。

      因为受到裴铭湛琴声所迫,前面共计三十二名走着阵位的男女也都身形有滞,不再难追其踪。

      就这分心的空档,一道寒光骤然而至,双思执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人拼命后仰,依旧被削断一缕青丝。若不是她身体韧性极佳,此刻削落的就是她的脑袋!

      她定睛一瞧,手执利刃的凶手,正是那歌女墨玉。

      墨玉黑纱覆面,露出的一双眉眼,此刻泛着毒蛇一样的狠辣光芒,她一击不成,却是不退,匕首频频击出,而随行的那两个男子此时成犄角之势,分别守住双思执两侧。

      如此一来,双思执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事出突然,匆忙应对,是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由于双思执此时所在,依旧位于堂内,于外围半露未露,又是藏迹于人群之后,再加上空间狭小,几人动作不大,双思执此番情境竟无人觉察。

      “铮——!”

      弦音如泣如诉,余音渺渺不绝。

      弦断,人定,血落。

      断的是裴铭湛的琴弦,定住的是走阵的天音阁众,垂落的是钟娴的鲜血——最后一击,裴铭湛宛若空谷幽兰一般的琴境陡然一转,须臾之间是魔动九天,黑云罩城,让人遍体生寒,连琴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骇然声势,琴震弦断,却也在最后生生击败钟娴。

      就在裴铭湛与钟娴一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双思执与那墨玉也数番交手,开始的匆忙已转为熟悉,守转化成攻,双思执一簪有如灵蛇吐信,直探墨玉黑纱——

      黑纱落地,双思执一惊,手上动作一滞。

      仅仅一面之缘,她也记得这个女子,淳于□□,淳于辙的女儿。这一刻,她恍然想起她的哥哥,那个稚嫩又生涩,却对她满怀痴迷的淳于留疏。

      就这一分心的空档,乐声又再度倏然奏响。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十数名薄衫女子,彩带迢迢,纤体窈窕,曼步轻旋,衣香鬓影间勾起无限暧昧。而墨玉,抖落一身黑衣,没入人群之中,双思执眼睁睁看着她,越转越远,最后堙没堂上,终是没有阻止她离开。

      而堂外,钟娴拭去唇边血迹,拂手让两侧属下退后,又服下一粒药丸,才有所缓和。虽已落败,她却似是浑不在意,浅笑盈盈,言语款款:“妾身琴声粗鄙,唯恐不能合了各位大人的心意,特意精挑细选十八名貌美女子,舞一曲《华裳》为诸位大人助兴。”

      此时琴声已止,方才失了心智,或者受了内伤的人都已缓过劲儿来,此时听她这样一说,本来还沉迷在美色中的人立马抖落一身冷汗。琴声销魂,却是要命,如今舞更缠绵,倒不知能肖受得起否?

      第一声大笑传自双锦程口中:“哈哈,钟小丫头这琴舞双绝,如今可是便宜了舒元帅了!”典型的明夸暗讽,只是夸的是钟娴,讽的是舒朗,俱都真心实意,半点儿不藏虚。

      舒朗也笑,嘴笑眼也笑:“不错不错,天语阁的阁主果然非同凡响,琴音称绝,调|教的舞伶也别有风韵,不过要我说,这论起火候来,还是略逊于九霄主啊。”语气真诚,一派意味深长,不知不觉间又是祸水东引。

      众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月下飞檐处,静看九霄主作何反应。

      檐角上端坐的裴铭湛却轻捻断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周遭视线半点儿不入他眼,尘世离乱半点儿不入他心。

      不知是心生敬畏还是怎的,竟都没人敢出声打扰他。

      而堂内,十八个彩衣舞女衣袂飘飘,玉足轻旋,已不知变了多少阵型。有心人暗中观察,却是不明所以,猜不透这些女子有什么意图,唯一可以看出来的,是她们都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围拢向那状若敛眉沉思的白衣女子——

      腰上一紧,双思执骤然而惊,看着腰间大红彩带,还未及反应,腰上又落了一条暗金彩带,又紧随其至八条彩带,纷纷套住她的思执。挣脱无力,然后她整个人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地抬了出去。

      众目睽睽下,十八个彩衣女子里三层外三层合围成一朵巨型花卉,而白衣的双思执就是那硕大花蕊。

      堂外众人被这一番变故惊住,都纷纷看向那被绑住的白衣女子。可由于角度问题,竟只能瞧到那女子苍白的侧颜,还有那垂落的三千青丝。

      双锦程见到双思执就这样被抬了出来,神情一变,手杖微抬,却又落回原地。

      舒朗先是不识此女何人,却是注意到了双锦程的小动作,心中自有一番猜测,也选择了静观其变。

      清冽的琴音又乍然响起,这一回却是缠绵悱恻,旖旎热烈。

      钟娴拨弦浅唱,声音轻柔婉转,闻者生情:“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一曲《凤求凰》。又是何者为凤,求的又是何家之凰。

      就在钟娴浅唱之际,裴铭湛已经飞身落檐,一袭蓝衣飘飞如画,动作行云流水自成雅致。他直奔双思执所在,指缝间飞出数根银针白羽,震断数根彩带,将双思执带入怀中。

      “将琴带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钟娴却似是没有注意到那边变故一般,依旧故我,浅唱不停。直至将这一首《凤求凰》从头唱到尾,她才依依作罢,手中琴弦却依旧绵绵。

      她抬头,笑睨裴双二人,又环顾四周达官贵人,才轻轻慢慢地道:“九霄主生性高洁名震天下,吾辈凡人所不及也。可年前惊闻九霄主为了双夫人,不惜自污己身,不顾江湖谩言,执意欲与生杀堡堡主之正妻携手天涯。此事对错,妾身不敢妄加置喙,此情深浅,却令吾等女子感而叹之。今日恰逢其缘,越俎代庖奏一曲《凤求凰》,是谓祝福,也是心有一问:九霄主赫赫声威,可愿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娶了生杀堡堡主的正妻双思执?”

      琴声已停。可最后一句置地有声,依稀铮铮。

      被这大胆言论所惊骇,满院寂寂。

      叛夫出门本就失德,虽碍于两人身份,奸|夫淫|妇不敢宣之于口,但事实胜于雄辩。

      现如今,这奸|夫竟要堂而皇之迎娶淫|妇不成?世风何在?他们又怎么敢做?甚而是何以敢想?

      浅笑声起,如珠如玉。裴铭湛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女子,眼蕴情深,意味隽永,一字字道:“能娶思执,是我心所愿,我又何须理会那天下不韪冒得冒不得?”

      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杂音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可却都涌不入双思执的双耳了。

      这一刻,她是感动而且感激的。她双思执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风华绝世的男子为她沾染情爱、罹苦罹忧?无关乎情爱,只这一幕一句,就足以让她回味半生。

      脑海闪过另一个同样优秀男子的俊容。那是她毕生所爱,从前是,现在是,未来,缈不可知。百般算计,千种思量,一盘名为爱的局,她输了,却也赢了。她终是在他心上刻下重重一笔,自此,浮生不褪。她要他一生一世思她念她不忘她,她到底是做到了。而最后,她要笑他睨他,别嫁他人,用遗憾成就毕生悔恨,从此,她心中有他,他心中有她,却是相思相望不相守,空余恨。

      痛到极处,生爱;爱到极处,是痛。

      这就是她的全盘算计:她要他痛,她要他爱,她要他恨,最后,她要他——刻、骨、铭、心。

      目中盈泪,面上含笑,双思执正要点头做应,一个低沉的,冷酷的,又专断至极的声音倏然响起:“本座,不允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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