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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情不知何起 情不知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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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莲水君嘴角一撇,拂袖而去。绯玉呆呆坐在大殿中央许久,他说不出话来。晬天宫里安静得可怕。远处的练兵场中戈声不止,天兵们士气高昂。绯玉觉得,那里头好像带着一个神女的低泣声,悠远绵长。听在他的心里,涩涩的,连入口的茶都被沾染成了腥咸的味道,好不心伤。
绯玉从袖中取出菱花镜,拿在手中。镜子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那是造物厚爱天狐一族的证明。那脸的主人苦笑了一下,眸子里竟渗出泪来。
他伸手抹了眉间那朵桃花花瓣,将它扔在地上。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句诗,是当年她从凡间的诗册子抄来的,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此刻,倒是真真应景。
命仙婢端来了酒菜,绯玉独自坐在晬天宫的院落里头,痴痴望着九重天上空旷的月宫,对月小酌。
一壶酒毕,他将外衣褪去,披散了头发,斜卧在晬天宫院落矮亭的台阶上。他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忘情,因为他不会放纵自己沉沦。
外衣袖袋里,有个小东西动了动,似是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了。羽彤小心翼翼地出了灵壶,化作人身,便看到了某只狐狸形容枯槁地靠在台阶上,对月饮酒,对花流泪的景象。
因着酒后忘情,狐狸的耳朵显露了出来,在散乱的墨发之中,白的刺眼。羽彤揉了揉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记忆囊小心找寻着。
并未寻得任何记录。羽彤不免失落。
但她依旧认出了这位形容与往日不同的“恩公”。
“上神,你缘何在此啊?”羽彤捏着鼻子,小心避过酒气,为难地问道。她当然是很想离开啊,只是,毕竟是自己的恩人,也不好丢下他不管啊。
绯玉悠悠地睁开了眼睛,慵懒地看了看她,闭上。随即,又惊喜地睁开,一把扯过羽彤,紧拥在怀中:“你,你竟是回来了吗?”
被抱在怀中的羽彤,一头雾水。可这狐狸力气实在是大,她没法挣脱开。况且她还有伤,不宜乱动。因此,她便乖乖任由他抱着,一动也不动。
说起来,这怀抱真是暖人,像是泡在慈航大士那玉净瓶温和的无根水中,暖暖的似能令人安眠一般。
不过,她不能安然睡去。头上那泛着酒气的神君,一边抚着她的头,一边流着泪还非要她说话。
“不可睡去,你我如此长的时间未见,你不陪为师说说话吗?”那声音勾人的紧,像是在说什么情话一般。
羽彤没在意什么“为师”的称呼,只懒懒应了:“恩,自是要说话的。”
“你可怪为师吗?”声音里头的哭腔减了,添了一些平和。
“恩。”羽彤实在忍不住,随意应答着。这怀抱太温暖,这感觉太令人心安,她想不睡都没法。
“你竟还在怪我?”哭腔不减反增,“那你要何补偿?为师定会满足你。”
“不用,我......我只想睡觉。”怀里的人十分的不配合,她努力扭了扭,找寻最舒适的位置。
狐狸被推得很没有尊严,他朦胧着眼,将羽彤狠狠地翻了个身,“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徒儿!依旧任性!”狐狸傻傻看着怀里不听话的小东西,一动不动地看着。
“原来不是徒儿,是你这尾小鱼。”狐狸失落地说道,却低下头向着小鱼儿的脸探去。
羽彤被酒气熏得有些难受,随口嘟囔着什么。不曾想,忽地被什么温润的东西贴上了嘴唇。那一刻,突然有闪电一样的东西在心眼前闪过。最后一丝困意也消除了,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绝色容颜。
眼前的这张脸,十分的熟悉。似是几千年前,他们就曾相遇过。记忆之闸稍稍露出缝隙,那是幼年时,最懵懂的爱恋。
我找到了。羽彤心里想着,有难以抑制的欣喜。
从今以后,她便不会再忘记,这一刻,这个人,这份爱恋。
吻随着酒意的消散,变得迟缓。眼前的狐狸眼神清明过来后,竟是极大的震惊。像是想到了什么,绯玉一把推开怀中抱着的人,满眼的鄙夷。
“这么喜欢对本君投怀送抱么?”绯玉整了整衣衫,漠然地问道。
“我,我并没有。是你,是你抱住了我。”羽彤有些着急,更有些气愤,明明主动的人是他不是么?
“笑话,本君怎么会饥不择食,要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绯玉语气里透出一丝轻视的意味,“你以为自己是何绝色?”
“你——”羽彤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我不再理你!”转身便一把推开了边上的狐狸。
转身跑远的羽彤,却又中途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那狐狸,却发现人家并没有要挽留她的意思,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
绯玉看了别扭的小鱼一眼,无奈摇头。“刚刚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可知晓?”他叹了口气,软了语气,他自然是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的。可是,对她,他不能动情。不如,断了她的念头,免得引她遐思。
“可是,明明发生过啊,怎么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呢?”某鱼不依不饶。
“你的记性何时这么好了?”绯玉将外袍穿上,端坐在矮亭的石凳上喝酒。
羽彤不说话,也小心凑了过来,坐在一边的石凳上看狐狸喝酒。
狐狸摇了摇头,口中默念了什么,轻轻抚上小鱼的头,“忘了吧。”
羽彤不回答,取了杯酒自饮。
许久,两人都未说话。院落里风大,吹得羽彤打了个冷战。
绯玉重新脱了外跑,披在她身上。“你便回家去吧。”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狐狸说道。
羽彤没有再说话,只乖乖地点了点头。酒气上来了,她头有些晕晕的。刚刚狐狸的忘尘咒,对她并没有用。这个人这些事,她记得真真的,不会再忘记了。
宿醉醒来,羽彤的头仍旧有些痛。因着伤还未好,昨晚又喝了些酒,伤口处也隐隐的疼。
本想留下,却看到房间桌子上留下的书笺,只有冷冷三字:“回家去。”不由得有些失落,羽彤暗暗地想,一定是自己不够矜持,唐突了神君。
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只独自归去便好。回头却看到榻上放着的外袍,是昨日他给她挡风用的。不知为何,有些舍不得。想着总要给他清洗一番,才不算不知恩图报,便取了外袍一同走了。
路记得并不熟,好在那外袍中,放了一枝迷谷树的枝桠。带着这迷谷树的枝桠,总是不会迷路的。
她并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西海。记忆囊里写着,是西海水君治好了她的伤,她总要上门答谢一番的。至于阴山,她今日心情并不佳,还是改日登门得好。而且,其实她已想起心中所属,这阴山不知还该不该去。
西海水君今日正好在府中,知道羽彤来了,忙让人请进去。
淅泽仍是一袭青衣,卧在大殿中央的软榻上,似乎是在看书。
羽彤恭敬地行了个礼:“羽彤叨扰了。”
“无妨,本君很是欣喜。”淅泽浅浅一笑,“不知,公主前来,所为何事?”
“前日羽彤伤重,多亏了水君的救治,羽彤虽未带谢礼,却有真诚道谢的心意。”她娓娓说来,十足的真心。
淅泽却只定定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许久才说道:“你心情不佳?为何?”
没想到淅泽会说这个,羽彤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的眼睛,没有从前澄澈明亮,似是蒙了一层水雾。你,怎么了?”淅泽放下手中的书,下了榻走近羽彤,眼睛看着羽彤身后背着的一件男子外袍。
“并没有,水君多虑了。”小鱼不承认。
淅泽摇头笑了,那架势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大家长。“好好好,是我多虑了。”淅泽并不继续,只命一边的仙婢取了东西过来。
“公主既是来道谢的,却不曾准备谢礼,如此,便请公主答应本君一事可好?”说罢,取了仙婢呈上来的东西,递至羽彤眼前。那东西叮叮呤呤,声音很是悦耳。
“水君何意?”羽彤不解。
“公主接受此物,便是帮了本君一忙,不知公主可愿意?”淅泽低头看着那物件问道。
“虽于理不合,若水君执意,羽彤却之不恭。”羽彤接过淅泽手中的东西,仔细看着。
是两串七彩晶石铃铛。
一旁的仙婢帮羽彤戴在脚踝上,羽彤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声音悦耳。
她十分欢喜。
“这铃铛很合羽彤心意,实在多谢水君了。”
“若是不弃,便称本君一声淅泽吧,何必见外?”淅泽脸上笑意更甚。
“羽彤多谢淅泽了。”羽彤笑着说道。转眼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时辰不早了,羽彤仍有事情,便不打扰了。告辞!”
“战事将起,外面并不安生,羽彤路上小心。”
羽彤沿着西海一路向南而去,不一会儿,便到得了南海慈航大士的莲花池。
莲花座上,慈航大士正闭目坐禅。羽彤对一边的善财童子交换了眼色,便恭敬地坐在一边的一朵莲花中打坐。
“是善因回来了?”善因是羽彤随大士修行时的佛号。
羽彤抬头见到慈航大士正慈眉善睐地看向自己,恭敬地行礼道:“弟子回来了。”
大士掐指算了算,含笑说道:“本座听到了你的铃铛声,很是悦耳。善因此去,着实奇遇不少。可惜......”他皱了皱眉,担忧地看着她:“可惜,你既破了佛门杀戒,又沾染了前尘,这对你修行,并非好事。”
“于破戒一事,弟子领罪;但沾染前尘,弟子不解。”羽彤疑惑地看着他。
“本座此处有两种选择,善因可择其一。”大士手持玉净瓶的手,向前稍倾。“其一,你若想避过那祸事,便继续回到这玉净瓶中。呆上万年,也许,祸事可解;其二,你便从此离了南海,别再归来。”
“弟子,弟子择其一。”羽彤短暂思考后做出选择。
“如此,便是最好。”慈航大士笑着点了点头。
却在此时,有天帝仙倌前来。
“慈航大士有礼。”那仙倌行了一礼,“天帝有旨,招南海水君之女羽彤面圣。”
那慈航大士看了羽彤,无奈摇头,“此乃天意,本座不可违抗。”
莲花座蓦地隐去,只余下一声佛偈:“一念放下,万般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