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丝网》红枫影

1、第 1 章

　　“睡不着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响起,带着些沙哑的质感。在我翻了十几个身以后,终于忍不住问我.

　　我没有回答,吐了口气，扭亮了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吱”的一声一只灰色的大老鼠慢条斯理的从柜子上钻了下去，我腾的一声坐了起来。重重的拍了一下柜子，咬着牙说：“越来越不像话了！大半夜的，闹腾什么？”

　　方和楠平躺着，慢慢的侧着头看了看我，复又转过头去看天花板，这间租来的房子太旧了，本来涂成天青色的天花板现在都褪成奶白的，像一摊摊雨后的积水，混浊的，一片一片的晕染开来的云。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从上面掉下来。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过一会儿就好了！只一会儿！”。伸过冰冷的手慢慢的握紧了我的手。

　　他的语气轻柔，无奈中带着一点抚慰。我眼中却蓦然有了湿意，胸口也像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我沉默着又缓缓的躺了下去，倚在他的怀里，他身子僵直的平躺着。一动也不动。

　　“老鼠！真可恶！大半夜的太闹腾！”我低声，紧紧的靠着他。放低声音说。

　　“我们换个出租屋吧！”他依旧看着天花板。

　　“没关系，我明天买老鼠药吧！”

　　“……这木板根本就不隔音！”他叹了口气。

　　“……”

　　“吵死了！天天这样，大半夜的”昏黄的灯光下，他忽然高声：“还让不让人睡了？”

　　“……明天我就去买……”

　　这下换了他腾的一下坐起来.把我掀在一边,忽地握紧拳头在床头的木板墙上连敲三下“蓬！蓬！蓬！”
　　隔壁屋里的吱吱嘎嘎声音低了下去，吃吃的笑声伴随着一声浪声：“大哥！你…..厉害！隔壁……那个废物……难受了哦！”隐隐约约的飘了过来。

　　方和楠死死的咬住了下唇，眼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我气的脸上发青，一骨碌的爬了起来。他却死死抓住了我的手，两只手同样的冰冷，同样的颤抖。没有暖气。

　　我要下床去，却死命也挣不开他的手。他喉咙里低低的呜咽了一句，像一只临死挣扎的动物般：“安雨！你为我受了这么多，我是个废物，我们离婚吧！”

　　我不敢流泪，我不能流泪！我紧紧的反握住他的手：“何必为这种人生气呢？她根本没有廉耻没有人格，难道为她和我呕气吗？”

　　他本来身子骨并不好，坐了这么一会，全身已冰冷,我赶紧扶他睡好,并紧紧的倚着他,仿佛我们的心一直贴近,从未远离.

　　“尿毒症”这个我深恶痛绝的称谓折磨着我和他，他的肾脏已经失去了它所有的功能，只能靠每天的腹透来维持生命。一天四次的腹透不能少，从乡下带出来看病的钱已所剩无已，我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工作。不能单靠在饭店打零工赚点钱，否则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我们没有孩子！没有性生活！极度贫乏的感情生活像一口枯井！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小就定好的姻缘。

　　因为要定时检查,我们从乡下辗转到了大上海，在临近郊县的地方租了一间廉价的小屋子，一间一间像鸽笼似的房间里住满了打工的，和那些发廊女——廉价的性服务！

　　又是一个晚上，十一点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今天的零工打的有点晚。觉得有点疲倦。弄堂里黑压压的，原先的几盏街灯早已陆陆续续的坏掉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烙的我脚生疼。

　　走到出租房附近。被伏在隔壁窗子上的一个黑呼呼的人影吓了一跳，我隔壁房间就是那个妖娆发廊女，整天涂脂抹粉招蜂引蝶！那个人影正使劲歪着头眯着眼从窗玻璃缝里拼命的向里张望。借着路灯透过来那昏黄的灯光,我分明可以看到他嘴角流下来的亮晶晶的口水,看见有人过来，赶紧脚底抹油，溜的比老鼠还快。一阵阵的□□从屋子里窜出来。真人版的色情电影！我只觉得一阵恶心，什么垃圾？

　　快步走过那个门口，隔壁就是我们租的房子。推门进去,方和楠正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听见推门的声音也没有回过头来，眼中似乎早已没有欢喜和憎恨，只有一片空虚，茫茫然的无边无际，隔壁吱呀喟呀的声音像魔音穿脑一样固执的飘过来。让我面红耳赤。

　　我叹了口气，我真的换个出租屋了，可是这么廉价的出租屋可不容易找到，上次找到一个地下室，清静是清静了，可是环境潮湿，对于病人是不利的。只得又搬了出来。

　　，我拿了一袋腹膜透析液来，准备帮他换腹液，买不起微波炉，只能买一条电热毯，把腹透液塞进毯子来加热，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晚上赶回来帮他烧的一碗饭和一碗骨头汤仍然在床头柜上一动也没动。却早已失去了热气。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握了握他冰冷的手，彻骨的冰凉，我知道他的心也被冻住了。

　　“我今天发了点工资，明天我买点鱼！”

　　“......我不想吃!”

　　“我想吃！”

　　“累吗？”

　　“不累!这工作很轻松!还可以照顾你!”

　　“......不是说工作!”

　　“我帮你去热菜，你必须吃一点，不然我可生气了！”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在，低着拿着碗走开。

　　“......和我在一起你更累”

　　累吗？不累吗？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地球照样转动。善待自己更好！收拾好太累了，一着枕就睡着了。

　　恍惚中，回到了少女时代，低矮的平房，破旧的窗子，有一个一个漏风的窟窿，纺织厂上夜班回来的我正在洗澡，天太热了，连内裤都湿的滴水，那破旧的电风扇吱呀转过来，转过去，仿佛是个垂死的老人。正在奄奄一息的挣扎。

　　少女有着那亭亭玉立的身子，洁白细腻的皮肤，高挺柔软的双峰，毛巾擦过去,无数棵珍珠一样的水滴挂在皮肤上,像一朵清晨含着露珠的白兰花.隐隐幽香阵阵!

　　无意中掠过那玻璃窗上的破洞,上面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定晴一看，好像是一颗黑色的珠子,会转动的珠子啊!我惊叫起来,——那里分明有一颗人的眼珠子，站在窗边在偷看我洗澡，我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一声接一声！

　　有人抱住了我，我闭着眼睛还在全身冒汗的大叫，一声声温柔的安雨把我从梦中叫醒，方和楠正在焦灼的拍着我的脸，把我从梦魇中叫醒，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安雨，醒醒！”

　　“.......和楠.!和楠......”

　　“别怕，只是做梦！”

　　“......”我知道是梦，梦到了我不能说的秘密，那是少女时候的阴影，借着梦来发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那是谁在偷窥着我！可我不能说。

　　窗外月色如钩，静的安谧，隔壁也反常的没有声音了，天地间似乎唯有我一口口艰难的呼吸，吞吐在空气中，难得一个静夜，却被我破坏了，我含着歉意反抱方和楠，这时候觉得，他的怀抱从来没有如此温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