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张年代》中子星

25、25 合格

　　抛除两人之前的过节不提，即使是卡维也不得不承认，扎利尔是个难得的好顾客。

　　比起那些修个老爷钟都要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时不时来一句“真的一个小时就能修好吗？”“我这个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珍贵文物级科技。”“小兄弟你看上去挺年轻的嘛，入行几年了？”之类话语的顾客们，扎利尔至少很少开口说话。

　　实际上，卡维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扎利尔坚持要等到亲眼看见卡维完整的歼灭号机甲结构复原图才肯离开，其间卡维还不得不为此推辞了几个上门生意。因为机甲的制造实在是个不小的工程，不仅仅是回忆那些设计图，他还要配齐材料，联系可靠的机具加工厂——毕竟这里不是空角号，磨具和焊接等加工设备不足的情况下，他总不能用锉刀给扎利尔锉出零件来。

　　还在空角号上的时候，卡维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钟爱制甲学。但是直到光脑上开始加载久违的设计制图软件，他突然有那么一点想念那些跟伦恩斯一起研究改装件的日子。

　　在十二域目前的机甲改装领域上，人们最注重的是三点。首先当然是设计，一个真正前沿的设计可以提升机甲各组件的利用率，换句话说，就是让机甲的每一部分都成为杀招。其次是科技，例如光脑和引擎，它们的数据核心永远在升级，但是却永远不够用。最后，也是对于战斗机甲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外甲材料。

　　在激光武器为主的时代，没有人可以通过“看”来规避危险，除了凭借直觉和对敌人细微动作的敏感度，控甲师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些炮击。没有人可以说，他能够永远不被击中。而且机甲不像战舰，这种小型的复杂机械体无法安装高强度能量盾，只有依靠自身的外甲去抵抗攻击。

　　因此，各大势力对金属合成物的研究自始至终都是放在首位。

　　而卡维能够给扎利尔的，永远不可能是真正的歼灭号。不仅仅是出于私心，更是因为他做不到。那些设备已经随着空角号一起化成了宇宙尘埃，卡维真正精通的只有机甲的结构和传导设计，更多是一种基于理论上的东西。剩下的，比如传感器和光脑，尤其是引擎，他也不过是粗通理论而已。这也是为什么他仍旧是学生，而伦恩斯才是老师。

　　作为空角号的第一制甲师，伦恩斯是一个可以独立设计和制造机甲的人，其间所涉及知识库的庞博程度，即使是现在的卡维，也只能窥其一角罢了。

　　设计、改装、和维修，这三件事的难易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制甲师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沦为泛称，而不是它原本的意义。

　　伦恩斯曾经说过，如果卡维丢掉试图学习控甲的念头，专心研究制甲学，那么三十岁之前也许能够取代他，成为空角号上的第一制甲师。这样的评价已经让赫埃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三十岁以内的、真正意义上的制甲师，即使在整个星盟的历史上也为数不多。

　　更何况，是可以取代伦恩斯的。

　　卡维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三年间不碰机甲设计图，但是他现在明白了。一旦接触到跟过去有牵连的事情，会让他觉得悔恨和痛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恨不得自己没有登上空角号，没有遇见过这些。

　　卡维咬紧牙关面色暗沉，手指在光幕中不停划动，一条条颜色各异的绘图线凭空显现，交织成复杂的设计图纸。

　　在卡维的认知里，任何浪费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而对自己天赋的浪费也是一样。

　　想到这三年里的颓败和认命，窝在黑巷里昏天黑地无所作为，卡维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耳光。即使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完全荒废这些时间——那些顺手搜罗来打发时间的近代科技研究书籍，正在悄然改变着他。

　　正襟危坐的扎利尔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卡维这边的低气压，朝着年轻人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随即把目光收了回去。

　　因为卡维正对着那张浮空的设计图面无表情目露凶光。

　　男人冷硬的唇部线条微微出现了一点弧度，一张机甲结构设计图为什么能够让人如此苦大仇深呢？

　　即使扎利尔最开始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卡维熟练的操作已经让他相信了大半。原本他的目的只是找一个“据说可靠”的制甲师来替自己修理机甲，不过如果他能拿到歼灭号III型，那么舰队里的那位制甲师先生极有可能转怒为喜，甚至修改一下那道针对扎利尔的维修室驱逐令。

　　至于扎利尔是怎么惹到制甲师大人的……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当设计图终于完成复原时，扎利尔站在全息光屏前，看着光幕中央那架未加修饰的机甲线条图。尽管这并不是真正的效果图，他也无法看到机甲的全貌，但这些配比精密的设计让人一看之下就忍不住心生喜爱，忍不住在脑海中构想着，当这架机甲真正成为实体摆在他面前时，他会不会激动得忘乎所以。

　　毫无疑问，这就是歼灭号。

　　扎利尔看了卡维一眼，发现年轻的老板正木然地注视着光屏，沉默不语。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报酬了。”扎利尔不想表现出太过迫不及待的样子来，尽管他只是舰队里的控甲师，但是多年来跟着舰队四处探险，最了解的不仅仅是那些未开采行星，而是人。

　　“我不这么觉得。”卡维轻声说。他抬起头，在扎利尔的注视中开口，“你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扎利尔与卡维对视着，慢慢地说，“卡达尔中心城只是个补给站。但是……”

　　卡维默然地听着扎利尔的话，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目标——这种感觉却让他一点也不觉得好。

　　“如果你愿意加入，而且能够对我们公开部分事实，比如你是如何得到这份设计图的——那么舰队会很高兴接纳像你这样一位高明的制甲师。”扎利尔的话显然在礼貌性的恭维中带上了尖锐的质疑。首先，卡维是否高明，他不可能仅仅从复原一张已有图纸就轻易断定，这只能证明卡维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并且，很明显，能够得到歼灭号设计图、还会对着这份图纸露出那样复杂神色的人，跟空角兵团肯定有不小的关联。

　　“我的疑问仅仅在于，”扎利尔凛冽的眸子盯住卡维，那一瞬间的眼神仿佛盯住某种猎物，“为什么，星际联盟没有对你发起通缉？”

　　卡维不喜欢别人离得这么近，因此他后退了一步，黑瞳蕴着丝丝冷意，“他们没有？我想你肯定是弄错了什么——对星盗，对每个星盗，都在星盟的通缉范围内。”

　　“在星盟管辖内的星系中心城里坦然承认自己是个星盗……我不得不说，能够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机会不多。”扎利尔没有步步逼近，隔着一道光幕看向卡维。

　　“我不确定别人怎么想。”卡维在光幕中挥了挥手，那架设计精密配比完美的机甲线条图倏地消失了，下方的射光管里只剩下柔和的白光。“但是我，恐怕知道探险家舰队里的约定俗成。”

　　扎利尔偏过头盯着卡维。

　　“我能在你们的舰队里，得到与我价值对等的权利——我说得对吗？”

　　“前提是你的名字没有在星盟的通缉名单上，因为我们恐怕不是那种喜欢跟星盟作对的傻瓜。”扎利尔突然间扔给卡维一个什么东西，卡维倏尔抬手接住。扎利尔说，“所以，你合格了。”

　　卡维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张绿色的卡片，中央有一块圆形的透明区域。

　　“私人通讯器，合适的时间我会来找你。”扎利尔说。

　　卡维低头看了那张通讯卡一会儿，突然说，“原因在于……没有人认为那是真的。”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钉着的破纸上，唇角挑起一点弧度，“我想是多亏了它。”

　　懂得黑巷习俗的人，都会在踏入这里的第一时间自动转换成防御模式——任何你所看到的人，十有八九是个骗子，就算不是骗子，也是个撒谎好手。

　　卡维虽然不觉得这两者间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很乐意在这里当一个“骗子”。

　　空角兵团覆灭的消息是在卡维到达贝特星系的时候传遍宇宙的，这个时候突然落脚的陌生人本来就很可疑。尽管在广袤的宇宙中，没有人能在看到陌生人的一瞬间，就想到对方跟那个刚刚覆灭的星盗团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卡维的这一举动让人直接给他打上了骗子的标签。

　　真是再好不过了。

　　卡维唯一失算的地方在于，他从没想过星盟发表的声明竟然是空角兵团全灭。

　　阿斯莫明明知道，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