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篇——猫,和它的少女 这个世界上 ...
-
番外篇——猫,和它的少女
※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所谓的命中注定的。
只是,终其一生,有的人能碰见生命中的唯一一人,有的人不能。
能与不能的人都有各自的幸运与不幸。
不能的人有一生都不能了解真爱的遗憾。但是,品酌过它的人更有他们的悲哀,因为——
当你遇到那个命定的人,也就意味着,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是你的将就。
※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她了。
这是不知道为何忽然跳至我脑海里的想法。
站在巷子的另一边的女孩穿着华丽的蓬松连衣裙,与她的一头过耳紫发十分相衬,硕大的花伞斜倚在肩膀上。她停下了脚步,睁大了清澈的眼眸,紧盯着我,目光里带有怜惜与不忍,还有……一丝的寂寞?
嗯,寂寞?照理说,她是不应晓得寂寞的吧?像她这样一看就知道有着良好家世的孩子,就得是要有一副天真不知世事的表情,除了无忧无虑外不懂得任何悲哀的情感才对。可是,为什麽?我迎视她的眼神,像是触碰到了什麽同样的冰凉,心中竟会有莫名的抽痛呢?
『哥哥,哥哥,』她拉停了牵着她的手走在前方的兄长,『那裡有一只小猫。被雨淋湿了,好可怜哦。』
我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情况我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在被抛弃至这裡的几天里,她不是第一个想这麽做的人。从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到卖菜归来的家庭主妇,她们都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有的还会上前抚摸我,逗我玩,或者施舍我一些面包和水。
两天前,尚未睁开眼的我被装在一个写有『Takemehome』字样的纸皮箱里,抛弃到这个自动贩卖机旁。一个幼小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初印象,便是这个瓦愣纸箱。没有慈爱舔舐我的父母,也没有饱含爱意的命名。到底自己为什麽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止数次质问上苍,可惜上苍是个哑巴,不肯给我任何回答。
而今,大雨已经下了几小时,稀疏的毛紧贴着我的身体,我冷得连牙齿都在哆嗦。雨水顺着它们不断流入纸箱里,脆弱的纸箱已经失去了保暖的功效,甚至比空气更冰冷,我那立着支撑身躯趴在纸箱边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抖动。我想我的这个模样,是很能激起人类的爱护欲的。
『如果你抚摸了它,却不准备带它回家的话,那麽,对它来说,比视而不见更残忍。』少年头也没有回地答。
说得很对。心情好的时候,像施舍一般给予几下爱抚;心情糟糕的时候,厌倦了的时候,将我视作空气般的不存在。那些缺乏持久心的自以为仁爱之士,只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施以做作的怜悯,对我而言,更为残忍。一次次,一次次,给予了我会有人关爱我的错觉,给予了我将开始幸福人生的希望;又一次次,一次次,打破它们让我陷入更深的绝望。
她怯弱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担惊受怕的小鹿,盈盈闪着水光。她的兄长冷漠而具有权威,她定是不敢反抗的。
我不禁嘲笑起她的兄长来了,以她这样的年纪,她能明白你表面毫无逻辑的话背后沉重的含义麽?你未免对她要求太苛刻了。
见她迟迟不动身,少年催促:
『走吧。』
她回头以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我,张口对我说了句话,没有声音。
她的口型在告诉我:
『加油喔!』
她在为我加油鼓劲,为什麽?是在鼓励我继续生存下去吗?可笑,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啊,哪怕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物。支撑着我不倒下的信念,明明只有等待上苍告诉我,我生存于世的意义到底是什麽罢了。可是这样的我,却被她鼓励了,鼓励要继续抗争自己的命运。怎能让我的心中不震撼呢?在她的眼里,是不是认为我是值得活下去的存在?
我目送小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兄长身后走远,一心只想跟紧兄长的她还笨拙地踩到好几次水洼,虽然穿上了可爱的雨靴但仍是溅湿了,没被分上太多注意力的雨伞一晃一晃的,耍上不少雨点在衣服上。
她不是这些天我都能见到其经过的常客,很可能她只是今天偶尔经过这里,明天不会再来。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也不知道我来自何方。
可我没有丝毫与她分离的预感。
奇怪吧,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笃定。
我总觉得我的未来会因为她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即使她无法领养我,我的心,我的灵魂,都注定要跟随她到我拥有意志的最后一天。
玉枝市的雨一直不停。为什麽呢,这个世界从未给我过一天晴朗,让我感受真正被人关爱的温暖阳光。难道因为出身贫贱,就只能像潮湿的青苔呆在阴暗的角落自生自灭,而不能投入太阳的怀抱?我抬头盯着不断投掷下雨点的乌云,感觉身体开始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烫,不受自己支配似的摇晃。
『小猫!小猫!小猫……』朦胧中听见有人这麽喊。是在呼唤我吗?我已经不敢奢望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躺在有柔软棉垫的笼子里。笼子外的世界是明亮的房间,墙壁雪白。穿着白色袍子的人在笼子之间走来走去。许多我的猫狗同伴们,也在同样大小的笼子里安详睡着,
『啊咧,小猫醒了呀?』其中穿着白色袍子的一人走到我的面前。
『你这只小猫真是幸福啊,你的小主人掏出了所有的钱都不够付你看病的费用,竟然把身上全部值钱的东西包括学生证都抵押给我们了呢,看来你的主人十分爱你呢。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要再让她担心哦。』
主人?下意识在脑海里重复这个名词的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葵舞。
为什麽呢?我对你来说,明明不是什麽重要的存在吧,不值得你为我付出吧?
当看见你向我走来,抱紧我说『小猫以后请多多指教』时,你知道我的心中盈溢了怎样的情感吗?像呆在冰冷的泥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等到了温暖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见到了生机盎然的世界一样。
你为了我,跪在了你父亲卧房外的庭院一整夜,保暖的厚棉裤被露水蘸得冰冰的,压着棉裤与鹅卵石的膝盖冻成青紫。这些,都是我被你接进葵家后才知晓的事。
『那麽,你就叫织罗吧!』兴奋的你两颊绯红,举起高兴地转着圈:『好不好?』
我高兴地喵了一声。虽然我们不能以言语相通,但是我希望我能传递给你我的心意,只要是你命名的名字,我都喜欢。『织罗』,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有人只为了我命名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啊。此刻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可言喻的喜悦。我终于明白了自己降生于此世的意义,都是为了女孩,为了女孩葵舞。葵舞你知道吗,那只以你为世界的中心旋转的幼猫,那刻它在心中立下了一个誓言,要用自己的所有去保护葵舞你,从此以后的每时每刻要为了葵舞你而活,你就是它的一切。
※
妖魔一瞬而逝的黠笑,虽然葵舞忽略了,我却不。
它的目标绝对不是风早,而是我们。当它朝葵舞扑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她,我最爱的葵舞。
我竭尽了全身的灵力冲到葵舞的面前,摊开了我的身体,试图阻挡它。
原来魂灵在被撕裂的时候,也是会感觉到痛楚的。我还感觉到失去了气力的自己被妖魔攥在了爪中,丢落到它的血盆大口。我在它的腭阖上前,看到葵舞的蓦然扩大的瞳孔掩藏不了她的讶异。
我知道我的不自量力,但是,为了保护她,这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从我死去,知道葵家命令葵舞对我进行灭魂仪式的那刻起,我就做好了迎接灵魂的殒灭,迎接我们的分离的准备。
其实我的小主人葵舞是很傻的。即使由你亲手对我进行灭魂,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没有了你,我也不会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为了我,抵抗那个人的命令,从那个压抑无比的家逃出来,明知道自己是蚍蜉撼大树,仍然执意为了我再次与那个人抗争。得到小主人如此珍惜的我,还能有什麽遗憾呢?
我认命地阖上眼,等待妖魔的胃液将我消化为他的一部分的时刻的到来。
应该是谁的法术将妖魔消灭了吧。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还能看见风早和葵舞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啊,应该是说,我重新回到了有她的世界。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陪伴她了吧。我有这个预感,如同当初遇见葵舞时会相伴她一生的那份笃定。
手脚无法按照大脑的意志动弹,感觉开始迟钝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已经模煳了。是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了吗,还是身体逐渐消失呢,好像看到许许多多细密如星尘的亮片从身上崩裂脱离。
葵舞哭得很伤心,这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葵舞,你一定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感到悲伤,因为我此刻的心中充满了感激,直到我存在的最后一刻,我都尽了自己的誓言,用我的所有去保护你,要为葵舞你而活。我没有任何的遗憾。你不要再哭了,像平日那样笑吧,我最喜欢葵舞的笑容了。尽管我无法用言语向你表明,只要你停止哭泣,看我一眼罢,你就能明白的,我知道你能明白我的。
『葵舞,能够遇见你,我很幸福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