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霄青）飞花携袖》兰丁文乐

42、第三十六章 离魂情（破灭篇） 玄霄的胸口

　　漫长的沉睡，甚至辨不清时光的流逝。安心，放松，如同浸没在深深的湖底，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官。身体轻盈得，仿佛不存在一般。数月来，菱纱便是如此的感受。栖身于古树之内，感受着天地赐予的阳光雨露，甚至到了忘却生死的地步。可巧妙的是，即便是在沉睡中，她还是能够知晓青鸾峰上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这山上任何的一株芳草般，静默地作为一个旁观者，自然而然地倾听。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离自己，很近。
　　然而，这份安谧却被突如其来的天灾打破。轰天的巨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目，却发现青鸾峰上早已一片狼藉。火势蔓延而来，瞬间燃烧起草木，就连古树也不能幸免。可比起眼前的危机，菱纱更担心的是天河他们的安危。
　　在哪里……在哪里？你这个笨野人……千万要没事啊……

　　“你要为了她，与我动手？”玄霄见天青已然摆起功架，分明是要武斗。可笑时至今日，他仍不愿使用兵器。玄霄不知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心伤。
　　“并非为她。”天青直直地迎上玄霄困惑的目光，眸中似闪过一道流彩。现在的他已经不会随随便便牺牲自己。同样，他也不会放任师兄做出同门相残之事。原来，一个人只要坚定了信念，便能生出无穷的力量。天青灿烂一笑，丰神俊朗。“师兄，我们也许久没有过过招了。不如切磋一下？”
　　“油嘴滑舌。”玄霄蹙眉，却掩不住嘴角的微微上扬。“何须多言，出招便是。”
　　天青听言，手臂一挥，朝身后的天河与紫英道：“这是我与师兄的比试，你们看着便好，切莫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答应，后退数步。
　　玄霄运气将夙汐送到更高的冰台之上，以身挡在她的面前。将望舒插入冰层之中，居高临下道：“来吧——！”
　　天青聚气，化作一道灰影冲向对方，连连祭出几掌，朝玄霄胸口攻去。玄霄虽擅长剑术，擒拿之法倒也颇为熟稔。身子微侧，躲过要害，重心压低用腿横扫过去，直取下路。天青连忙跳起，翻身一周绕到玄霄身后，配合全身重量以肘击背。玄霄移形换影，就在天青即将击下肘攻时，飞身到了另一边的冰壁之上。
　　“师兄，你耍诈！”天青指着腾空的师兄大声抱怨道。
　　玄霄讪讪一笑，红发飞扬如火燃烧。“上来。”
　　天青鼓足一气，同样飞升到半空。一灰一红两道人影激战正酣，从冰壁打到地面，又从地面打回冰台。真如天青所言，这场胜负更像是切磋，而非拼杀。
　　玄霄不禁回想起在琼花派剑舞坪上修习的种种场景。有时，他们也曾像今日一般，不用剑术，纯粹以擒拿格斗相互赐教，强健根骨。那时候，他们才刚入琼花，最是意气风发之时。如今想来，已如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一时间的慌神，天青瞄准时机，奋力出拳向玄霄腹上打去。两人原本在半空，天青压着玄霄顺着拳势将人往冰台上撞。玄霄浅浅一笑，觉得此刻谁输谁赢也无所谓了……
　　原本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呃唔……”玄霄闷哼一声，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
　　天青以为自己出力太狠，把师兄撞伤了，连忙要将人扶起。可当他定睛一看，顿觉晴天霹雳！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血液像被抽干一般，无力地跌坐在冰台上。
　　“师叔，怎么了？！”
　　紫英见天青一动不动，赶紧跑了过来。见到地上涌出一大滩献血，顿时也是瞠目。

　　“这下好了……天青，你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原本该被定身术控制住的夙汐，面无表情地，像是坏掉了一般，没有丝毫起伏地说着。
　　天青怎么也不敢相信所见的一切。方才还插入冰层的望舒剑，何时剑芒朝上了？！师兄的胸口……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

　　温热的液体，将白霜冰地染成殷红一片。血液止不住地从望舒贯穿之处，涓涓地往外流。长长的剑身，有一大半被埋入了冰层，因而受伤的只有玄霄，而伏在他身上的天青却毫发未损。脸色苍白冰冷，一双凤目紧紧闭着，呼吸也变得微弱，胸膛的起伏越来越低，这是生命渐渐流失的象征。
　　夙汐愣愣地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玄霄，眼神中一片空洞。口中毫无意义地呢喃着：“好红……真漂亮……”
　　“师叔？！”紫英难以置信地瞠目道。就在方才，他看见了夙汐眸中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阴冷狠毒。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她的容貌！可这些在玄霄的重创面前都无关紧要，紫英立刻聚气运功，替他护住心脉。
　　夙汐缓缓蹲下，凑近天青，柔声呼唤着：“天青……”
　　天青愣神，颤抖着回首。映入他眼帘的，分明是夙汐自己的面容。
　　“是你干的……？！”
　　盛怒之下，一手伸过，想要抓住对方的臂膀，可却扑了个空。这种感觉，天青再熟悉不过。抬头看冰台之上，夙玉的肉身毫无意外地躺在那里，失去了生气。
　　夙汐低垂眼帘，只能算平凡的脸上，如今更是死寂一片，透着鬼魅一般的青灰色。
　　夙汐虽然中了定身咒，但凭她的功力，恢复手指的活动还是绰绰有余。趁众人将目光放在争执与打斗时，她悄悄地将怀中的寿安玉扔到冰台之下。如是，魂身开始分离，而定身咒反倒起了暂时捆缚魂魄与肉身的作用。不过，那也只是暂时的。就在夙汐调换完望舒剑身位置与方向之后，魂魄便再也回不去了。
　　“你可知，光有夙玉的身体，根本无法唤醒望舒。”夙汐悲惨地勾起一抹浅笑，将手轻轻搭在染血的望舒剑上，自嘲一般地说着：“自我来青鸾峰，望舒剑从未与我产生过共鸣。因为它看穿了隐藏在这躯壳之下的灵魂，是个冒牌货。”
　　“那你为何……？！”天青气急，瞠目道。
　　“为何没有说？”夙汐斜着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让你与玄霄反目。还能有别的什么理由吗？”
　　“什么？！”天青双拳紧握。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素来亲和开朗的夙汐，会使这种手段。这个人怎么变得让他认不得了呢？！
　　“人是会变的……你以为，自我们分别后，已经过了多久？”夙汐像是看出天青眼中的诧异，平静道：“我不惜离魂，也要让玄霄殒命，你难道真的不知其中原因？”
　　天青一怔。眼见夙汐灵体变得越来越淡薄，惊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弄到这种地步不可？我们不是师兄妹吗？！”往事一幕幕掠过。那日，夙汐引见夙玉给师兄和自己的时候，他们四人曾笑得那么欢乐，何以到了今日，却变成这般结局？！
　　“……天青……”夙汐眷恋地望着对方，内心的苦楚涌上心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看到心爱的人全心全意地陪着另一个人，我也会嫉妒。这份执念压抑了六十余年，我对你的感情，尤胜当年……”低头看了眼虚化了的手掌，知道时间不多，夙汐苦笑着流下一行清泪，轻叹道：“我配不上你，可他也不配……你应当更幸福的……而不是提心吊胆地陪着那个人，受尽折辱，三番四次身陷险境。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可我……只是想让你……活得更好……”
　　慢慢消散的魂魄，化作颗颗尘埃，飞散在天青眼前。还来不及为师兄报仇，甚至来不及质问更多，这个人，已经消逝了。所有的怒，所有的恨，也都无处可寻。因为夙汐，已经灰飞烟灭，不会再轮回转世。
　　寿安玉在镇魂的同时，也吸取了魂魄的力量，所以一旦失去古玉，魂魄便无法凝聚。看似有助，实则大害。夙瑶恐怕也是考虑到这点，才将寿安古玉交予夙汐。当棋子再无利用价值之时，彻底的抛弃才会不留后患。
　　夙汐，这个找寻了云天青六十余年的人，最终饮下了自酿的苦酒，永远消失在天地间。所有的爱，都以最偏执的形式，留给了自己最爱的男人。
　　一甲子，一轮回。而她……将再也无法轮回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