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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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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看见他是在金陵的一家酒楼。
那时已是深冬,细碎的雪从空中落下,覆了一地。街上少有人息,偶有路人也是紧紧裹着棉衣匆匆走过,踏了一地的雪水泥泞。
只有那人,坐在三楼栏边,手中随意捉了一只素瓷酒杯,望着漫天雪影,眉间一点朱砂在遍地的白中分外妖娆。
于是他走进酒楼,走到那人身边,邀他同饮。
那人应了。
于是把酒言欢,一见如故。
那人爱笑,但从来是极浅的笑容。微微勾唇,清清淡淡,却在那朱砂映衬下添了些魅惑,让人生生忘了呼吸,不敢有丝毫惊扰。
果真是风情万种。
酒后,他离去,没有一点留恋。
江湖中人,本就如风,相遇也好,相离也好,终是过客,谁也无法为对方停下自己的脚步。
第二次见面,是在五个月后松江府外的树林。
那人被宵小暗算,中了毒。而他,路过。
仿佛理所应当的,他上前,替他挡下了那些攻击,用一只箫。
那箫晶莹润白,看起来精致易碎,偏生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饮血刀剑。
箫与刃相击的声音锵然悦耳,不像打斗,而是奏着曲乐,清越悠扬。
半盏茶还未到,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弃了兵器就想逃,显是认出了他。
冷冷一笑,他手上的动作倏地狠戾起来,凛然剑气自箫涌出,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性命,毫不容情。
尸体躺了一地,他看也不看,收了箫把那个已陷入昏迷的人扶起,带走。
解毒,治伤,熬药……那人在床上睡了两日,他便陪了两日,衣不解带。
看着那人苍白的睡颜,与眉间愈发艳丽的朱砂,他不解自己为何要救,又为何要如此悉心照顾那人。
却是无果。
算了,要救便救了,反正自己做事向来随心,何必管什么理由。他这样说服自己。
第二日,那人醒了,送了一个依旧浅淡的笑容以及一句“多谢”,便再无他言,并不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并被人运算。
他便也不问,只是每日替他熬药,看他的伤一点一点好起来。
他在那人身边待了一个月,二人之间的交谈并不多,只是偶尔交谈几句便沉默了下来,只是二人渐渐默契了起来,一个眼神便能知对方的意图。
他从未问过那人姓名,也从未称呼过那人的名字。尽管他知道,江湖上皆传江湖上莫问公子莫然为人侠义,气质雍容,容貌华美,尤其眉间一点朱砂,不知生生勾走了多少姑娘心。
那人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但他亦知道,那人昏迷前看到了他的箫。
当今世上,以箫为武器又有此等实力的,唯一人而已。
这日是上元节。城中自是热闹无比。他却懒得出去,只是邀了那人在院中饮酒。
酒还未过三巡,夜却已深。街道上人想是已经熙熙攘攘。
绚丽的焰火在空中炸裂开来,如繁花千树,星落如雨,却霎时消弭无踪。他抬头,看着火树银花下的那人,白衣,墨发,清淡不变的笑,还有那点朱砂。
我些许是醉了,他这样想着,然后缓缓靠近,在那人讶异的目光下触碰到了他的唇。
那人先是瞪大了微微斜挑凤眼,然后反应过来,清澄的瞳中笑意渐深。
那人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身体,旋即微微使力,将他反压于桌上。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原本极浅的笑容缓缓深了去,在他面前,显露出从未在他人面前展现的风华。然后,那人俯下身,准确地触到了他的唇,轻轻噬咬,逐渐加深这个吻,黑发有些许散落下来,落到他身上,冰凉的,又有些痒痒的。他不自觉伸出手,拥住那人,压近自己,似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般。
一夜缱绻。
第二日他是被开门声惊醒的,睁开眼便见那人端着碗白粥,神色如常。
他亦是神色依故,起身接过粥,慢慢地咽下去。
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夜,他离去,那人未拦。
一年后的及延山,他们第三次见到彼此。
及延山不算名胜,风景却是如画。云烟缭绕,树影森森。在崖边望去,白茫茫一片云雾,杂夹着几抹绿影。
那人安好,依旧白衣,依旧浅笑,眉间依旧一点朱砂。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人手中长剑直指向他的咽喉。
莫问剑确实是好剑,明明还有四尺距离,已可感受到那森寒剑气。
他拿出那非金非石的箫,摆出起手式,不带丝毫烟火气的。
他迎向了那人的攻击。
她走上酒楼,随便捡了一个位置坐下。她今日偷偷换了男装,溜出绣楼,就是为了听这据说是本县最好的说书先生说的书。
故事刚刚开始。
那说书人一拍醒木,道,列位客官,今儿个我们来说说今事。
列位可曾听说过那魔教教主尉迟梵?那尉迟梵啊,据说身高八尺,身宽八尺,目若铜铃,砂锅那么大的拳头……
那莫爷,端的是眼如明星,面若冠玉,之间他抽出手中长剑,高声喝道:
呔!你这魔头,且看我莫爷今日斩了你,为民除害!
噗!一声喷茶声惊醒了听的如痴如醉的她。
她回头,想瞪一眼那没有礼数的人,却在动作间愣住了。
她后面那桌是一个黑衣青年,面目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之气。
梵,听见什么了?怎笑的如此欢畅?
又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她转头,不禁红了脸。
来人一袭墨绿长袍,身形修长,面目生的极好,眉间一点朱砂娇艳欲滴。
终是闺中女子,未见过这般人物。
她赶紧将头转回,却不再听书,只是偷听二人对话。
咳咳,喷茶男子似是被茶水呛住了,咳了片刻后方道,我到现在才知那日我们打架时你说过这句话,真是太……太有气势了,噗哈哈哈……
话语未落,他又笑了起来,边笑边咳。
另一人似无奈的笑了,并不接话。
这边又听见说书道,二人打的那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四方飞砂走石,旁人无法近身……
最终邪不胜正,莫爷挥剑横扫,将那魔头打落山下。那魔头不甘,竟在下落时扯住莫爷,二人同坠崖间,尸骨无寻。
真没想到你敢跟着我跳下去。
你既然在那等我,自是不可能不做布置。不过就算崖下没有那湖,我也不会犹豫。怎能丢下你一人。
所以我丢下了所有手下和兄弟,只为博得美人一笑。对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先去西边,再往大漠看看可好?
好,只要一起,身处何地都好。
二人离去,声音渐渐消失。那说书人早已换了新的故事,用他那沙哑的语调,一句一句讲下去。
世间过客何其之多,只要你一直在,便是无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