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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伊路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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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伊路米,是个杀手。
杀人不是我的兴趣,只是我的职业。而我真正的爱好,其实是易容。
学会易容是在十三岁。一次任务偶然让我发现,原来我的能力可以改变容貌。
发色,可以改变。脸庞,可以改变。声音,也可以改变。
这个能力让我很开心。只要我想,随时可以换一张脸。换掉我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以及毫无波澜的声音。
其实我讨厌自己的长相。
在别人眼里,我大概算是长得很好看的类型。连母亲也认为,在她所有的孩子里,我是遗传她美貌最彻底的一个。可是没有人知道,我每天对着镜子时,是多么厌恶自己这张脸。
我没法做出自己想要的表情。
2、
大概是从6岁开始吧。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一招致命,手直接升入她的胸口,下一秒便偷走了心,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也不会痛苦。对,她肯定没有感到丝毫痛苦。因为,她看着我,笑了。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长相,可是总是忘不了,她曾经对我笑了。
那天以后,我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尤其是笑容。任我对着镜子如何拉扯着嘴角,也只能看到一个毫无表情的人在扯嘴巴而已。
一开始,大家都说,你这样很好。
父亲说,你这样很好。杀手就应该让人看不出情绪。
母亲也说,你这样很好。保持平静的表情更显得出大家族的气质。
连祖父也说,伊路米这样看起来很乖。
于是我信了。于是我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没有表情的人。吃饭时面无表情;走路时面无表情;说话时面无表情;训练时面无表情;杀人时自然也面无表情。
时间久了,我发现我真的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了,因为我习惯了。
3、
在我十二岁时,我第二个弟弟出生了。
这个弟弟长着蓬松的银发,绿色眸子。他一出生便博得了全家人的喜爱,祖父与父亲直接决定他将是下一任家主,母亲也不顾分娩的疼痛,一直微笑着抱着他。
我也很喜欢他。他从一出生起就在笑,小小的脸笑得皱成一团,却依旧很可爱。我伸出手,从母亲那儿接过他,想要仔细看看他的笑容。
可是奇牙哭了起来。毫无预兆地。
我不知所措地哄他,他却越哭越凶。
“伊路米,对他笑。”父亲对我说。
笑么?我试试。我对奇牙咧开了嘴,试图挤出一个叫做笑容的东西。
结果奇牙哭得更凶了。
母亲一把将奇牙从我手中抱走,极其温柔地对奇牙笑了一下。
奇牙停止了哭泣,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母亲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训斥道:“干嘛对弟弟做那种表情,你难道不会笑了么?!”
我怔住。
我好像的确不会笑了。
十二岁起,我开始讨厌自己的长相,我厌倦了没有表情的自己。
4、
十三岁起,我学会了易容,也喜欢上了易容。
我发现当我易容时,我可以做出各种表情。
欣喜的,悲伤的,愉悦的,愤怒的,伤感的,厌烦的……
易容时,我就不是那个做不出表情的伊路米,而是一个可以欢笑、可以生气还可以流泪的人。我叫这个人——易容者。抱歉我一直没有取名的天赋。
易容者代替着我做了很多伊路米平时做不到的事。
没有人知道,易容者曾经是一个蓝色头发的平头小男生,他曾经和路边的男孩们一起比赛过骑自行车,在轻松获胜后对着一群孩子露出了得意的坏笑。
没有人知道,易容者曾经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眼镜男孩,他曾经坐在咖啡店里微笑着看完了好几本小说。
没有人知道,易容者曾经是一个打着耳洞并且染发的坏小孩,他曾经带领一群哥们将节日要放的烟花提前点燃,在主人气愤的大喊中对着烟花哈哈大笑。
……
5、
更多的时候,易容者愿意悄悄地陪着一个银发的孩子。
银发孩子很怕哥哥,因为每次训练都会被哥哥教训。易容者便会在少年受训后悄悄在他门口放上一大盒糖果。
银发孩子经常说家里无聊,易容者便从外边带回了滑板、玩具。
银发孩子第一次杀人,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易容者悄悄跟了一路,却不敢让少年发现。
这些事,都是我作为伊路米所做不到的。
伊路米只会训斥奇牙,只会告诉他杀人的技巧,只会告诉他“杀手不需要朋友”。
所以我讨厌伊路米。他只会让奇牙厌烦,也只会让我厌烦。
可惜,我永远是伊路米揍敌客。
6、
就这样,我在伊路米和易容者之间不断转换,一直到现在。
父亲告诉我奇牙离家出走了,母亲让我去把奇牙叫回家。
我当然是答应了。
稍微调查一下后,我知道奇牙去参加了猎人考试,正好我也有一个人物需要猎人执照,于是我决定一边考试一边找机会带回奇牙。
当然,参加考试的是易容者,带回奇牙的是伊路米。
易容者这次长着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上边插满了钉子。
因为顶着这张脸,我吓跑了很多考生,没有一个人愿意待在我身边。不过我不在意,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伊路米。
当然,还是有一个人在见我第一眼便朝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那人名叫西索。
我和他早就认识,他有着很奇怪的眼力,每次我变成易容者时,他都能认出我。
奇牙比我早到考场,他一看到我就厌恶地走开了。
真是的,我现在不是伊路米,为什么还对我摆出那副表情。
7、
奇牙好像交上了朋友。
他身边有四个人。一个刺猬头的小鬼,一个黑发黑眼的小丫头,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年,还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大叔。
说实话,我很嫉妒。当奇牙看着他们时,那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论是伊路米还是易容者,都没有见过奇牙这个表情。
我很想杀掉那几个人。可是西索说,他们是他的未成熟的果实。尤其是那个刺猬头的小鬼与那个黑发黑烟的丫头。真巧,我也尤其想杀掉这两个人。
8、
第三场考试,我和黑发黑眼的小丫头分到了一组。这丫头运气太差,考试还没开始便有人想杀她。我没思考太多,扔出钉子帮她解决掉了。
她似乎很惊讶,用探究并警惕地表情看了我很久。
我其实并没有私心,我只是好奇。
我好奇西索为什么会对她感兴趣,也好奇奇牙为什么会对她……他们露出从来没有过的表情。
考试很简单,我一眼便看出了画的真假。其他人貌似毫无头绪,可我也没兴趣告诉他们。若是他们最后仍然没发现,那就杀掉好了。
小丫头也没发现。这么笨,为什么西索和奇牙都对她感兴趣?
我看到小丫头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在我家附近可以买到的铃铛不断翻看,心中又冒出了那股无名火——难道铃铛是奇牙送她的?
奇牙从来没送过东西给我,给伊路米。
小丫头最终仍然发现了画的破绽,虽然很笨,但也好歹通过了考试。
我想起她手里那个铃铛,心中仍然有些不爽,于是我走过去与她搭话,暗示她我早知道答案,却就不告诉他们。这种幼稚的气人方法原本我不会做,可是我现在不是伊路米,我是易容者。
她的反应很好玩,一开始竟然说“磕嚓磕嚓”,后来又似乎气得说不出话。虽然最后我没问出铃铛的事,可我却意外地觉得开心。看来我可以趁这一路好好气气她,发泄一下我的不平衡。
9、
我再次确信,这丫头是真笨。
她听了别人一家之言便做出了“为过考试宁肯断臂”的愚蠢决定,结果惨遭暗算。
我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冷哼。这种笨蛋,在这里被暗算死了也好,根本没资格呆在奇牙身边。
结果她没辜负我的期待——接下来的事做得一件比一件愚蠢。
她太容易被情绪控制了,根本做不出冷静的判断。这样的性格,是杀手的大忌。
惟一让我觉得惊讶的是,血莲竟然放开了她的手,莫非她也有什么奇怪的体质。这一点很有可能,毕竟西索最擅长发现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从她手上抢走了那个马尾大汉,验证了花的真假。原本我知道血莲的弱点,可我就是想气这个笨丫头。
不出我所料,在被我再一次告知“我早知道”后,她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我,易容者,内心里涌出一股恶作剧成功的喜悦。
10、
最后一场真假考试里,我终于明白了西索为什么注意她。
她不会念力,却天生可以分辨出念力造成的假象。我又想到她可以让血莲枯萎的血液,突然觉得,这丫头,也许不是我想的那么无趣。
她不再和我说话,似乎是害怕我再去气她。她往沙发上一坐,边吃东西边思考着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竟然睡着了。
真是太没戒心了。我皱眉。
这种性格,的确是杀手大忌。
即使她的体质很有意思,西索很中意,可我仍然很想杀掉她。让她这种人影响到奇牙可绝对不行。
我站在沙发前俯视着她。她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看起来这么弱小。只要我出手,她立刻会死。她死了,我就不用担心了。
我将手慢慢伸向她,微微触碰到了她的皮肤,很凉。
她突然抓住了我,我一惊,难道她没睡着?
“好冷……好冷……”她死死地拉住我的胳膊往怀里拽,抱得越来越紧,脸上的表情让她显得很脆弱,与她醒着时截然不同。
冷么?
本来我轻轻用点力便可以将胳膊抽出来,可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忘记我本来是要杀她的。
她抱着我胳膊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了奇牙小时候。
很久以前,在奇牙还不需要训练时,他也曾在熟睡时这样紧紧抱着我。
对,很久以前。
现在已经不会了,伊路米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没有表情的可恶哥哥。
没来由的难过突然涌上心头,我连杀人的心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仍然抱着我胳膊的小丫头,她的眉头竟然微微舒开了。这么安心么。
我竟然也有让人安心的时候。
不,我忘了,不是我让人安心,是易容者。
抽出胳膊,从柜子里找了条薄被扔在她身上,我再没看她一眼。
11、
小丫头醒来时又被我吓了一跳,甚至于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她恼怒的表情很有趣,我看了几眼便转过身去,不让她发现我在偷乐。
在跑第三场考试的最后一段路程时,她不知为何显得心情很好,甚至又开始和我搭话。但只是说了一句“嘿,好巧,钉子大哥,你也选了这条路”。
我一听有点想发笑,心想她若是再和我说一句话我就搭理她好了。结果她突然又一脸郁闷,什么话都不说了。
这个丫头,真是奇怪。
她的确奇怪。
她淡定地接受了西索玩牌的邀请,并且玩得还挺认真。西索在她眼里应该也算是一个变态吧,她居然也能和变态玩得如此融洽。
第三场考试结束前最后一分钟,奇牙才出现在了考场。他几乎还没站住,就跟着那几个人一齐走向了小丫头。果然关系很好。
我又开始后悔没杀掉那丫头了。
这种后悔感越来越强,特别是后来看到小丫头和奇牙开玩笑,奇牙伸手打了她。
我一直以为打人一是为了教训,二是为了教导。然而看起来,他们那个小团体间的打斗完全不是为了这两个理由呢。
第一次觉得,打斗也能给人温暖的感觉。
可惜,杀手不需要这种感觉。
12、
奇牙终于发现了我是伊路米这件事。
我本不想太早露出本来的样子,可第四场考试里却被奇牙穷追不舍。只是因为不小心在变回伊路米时被奇牙看到了黑发的一角。
我是该感到欣慰么?只是看到头发,奇牙便知道是我。看来我作为哥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失败。
实际上,还是很失败。
这一点,当我看到奇牙恐惧的眼神时,我便明白了。
这孩子,他一直很怕我。
我不想看到奇牙害怕的眼神,我宁愿他用看钉子版易容者那种厌恶的表情看我。这都比害怕的眼神好一千万倍。
可惜,我是伊路米揍敌客。一生一世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奇牙告诉我,他想和小杰成为朋友。
若是正常人家的好哥哥,应该对他说“去吧”,然后爱抚地拍拍他的头。
可我是伊路米。所以我告诉他“杀手不需要朋友”。
看着奇牙眼神里某些东西在疯狂崩塌,我很心疼。可是我做不出心疼的表情,我是那个没有表情的伊路米。
没有表情的伊路米只会威胁他“杀掉他的朋友”而做不出任何其他安慰他的事。
13、
黑头发的小丫头撞上了枪口。我威胁她说,若是她不劝奇牙回家便杀掉她。
小丫头果断地拒绝了。她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愤怒,但我觉得她更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另一个人。
难道她看得是易容者?
难道她分辨念力假象的能力还可以用在人身上?
果然很有趣。可惜……
伊路米不是假象,伊路米才是真正的我。
我顺势拿针对着她的脖子,告诉奇牙我会第一个杀掉这女孩。
奇牙果然更加害怕了。
我想他恨我,可是连恨意都不敢表示出来。
他的哥哥不会表达感情,而奇牙不敢表达感情。
真是可笑。这难道是揍敌客家的传统么?
我突然好疲惫,我很想就此罢手,告诉奇牙“哥哥不再干涉你了”。
可我只能想想。
我却不能停下来。带回奇牙,这是伊路米的任务。
而现在站在奇牙面前的,正是伊路米。
14、
奇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不管他以什么样的心情妥协,他终究是妥协了。
而我看着奇牙离开的背影,感受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好累,好累。做伊路米好累。
黑发小丫头的脸上写满了难过。其实我想对她说你不必这么难过。奇牙愿意为了你们放弃考试,这是我作为哥哥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还有,你至少可以表达出你的难过。
我再一次问她铃铛是不是奇牙送她的。从她的反应我立刻得出了结论。
可是我却没有一丝安心的感觉。是不是奇牙送得都无所谓了。
小丫头貌似对铃铛很感兴趣。我本来没必要告诉她。这对我没有好处。
可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甘心——为什么我不能用伊路米的身份做一件伊路米不会做的事呢?为什么我不能任性一回呢?
“枯枯戮山,我家。那个铃铛只有山下一家店有卖。”最终我这么说道。
这样,也许她还有她的那些朋友们就会过来了。这样,奇牙也许不会失去这些朋友。这样,也许伊路米不会太愧疚。
我想,刚才说出那句话时,我又变成了易容者。
算了,就任性一回好了。
反正,我也算是个怪人。
15、
所以,我是伊路米揍敌客。我现在是一个杀手,以后也会是一个杀手。
但我的爱好从来都不是杀人,而是做一个易容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