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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鹊桥仙 ...

  •   鹊桥仙

      角色
      苏弋(字慕之)苏黎元(字子忧)姚云岫岑红药
      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张九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杜甫)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陶渊明)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姜夔)

      楔子

      深重的夜色自东边裂开一道缝隙,几缕微光从云间透过来,远处金乌正如刚刚破壳的雏鸟,在四围的黑暗里整理着羽毛。天色渐白,这金乌振翅飞起,终于照亮了半边天际。
      重重叠叠的雪山也在此刻苏醒,光影明灭,山顶被勾勒出金色的边缘,造化的鬼斧神工,就这样在万里山河之间铺展开来。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冰粒,再狠狠投向远方。
      他前后花了七日工夫才上得山顶,迎面而来的便是这样一块直击面门的坚冰,忙举剑去挡,只听铿然一声,那冰块在玄铁剑鞘上撞成无数碎片,纷纷落下,宝剑在鞘中低鸣,声如龙吟。
      他并未去看那雪山日出的壮丽奇景,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片花木。外圈是层层叠叠的玉色花朵,在日光映照下,那颜色近乎透明,又带着一点奇异而冶艳的幽蓝,每花七层、每层七瓣,有几分像是雪莲,却开得更加恣意而烂漫。他知道,这花就是传闻中的鹊桥仙了。
      鹊桥仙中间生有鸳鸯草,翠叶红花,每株皆是两花相对,花型如对翔的双鸟。
      采到鸳鸯草,就能救她的性命。
      白衣的少年剑客跨过那片鹊桥仙,采下一株鸳鸯草,微微一笑,暖如春阳。
      他并不知道,那是他为她而绽放的、最后的笑容。

      一夜袭

      暗器破空的声音从四方传来,苏弋屏息细听,长啸一声,抬手勒住白马,那青光耀目的宝剑骤然舞起,剑光如电、迅疾如风,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碰撞,数十枚暗器几乎同时落在马下。
      “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苏弋运了几分内力,这话听来虽是音调沉稳,却是传出数百米之遥,音量尚且未减。他执剑护住身侧同样骑马的妻子,便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呵,天底下除了你和你那个老子,也没几个人喜欢自称英雄。小子功夫不差嘛,可惜这就要在爷爷手底下折了命啦。唉,这小娘子好生漂亮,可惜啦,可惜啦!不如从了爷爷我吧!”
      苏弋还未发话,已听得姚云岫拔剑出鞘,啐道:“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
      说话间又是一阵暗器飞来,直扑二人面门,姚云岫的剑法也极精妙,与苏弋双剑合璧,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适才出声那人始终未曾露面,倒是暗器片刻不停。两匹马儿虽是良驹,此即也未免胆寒,渐渐有几分不受控制。苏弋无意缠斗,朗声道:“就凭这些破铜烂铁,阁下要取我的性命,只怕是痴人说梦啦。”
      那人嘿嘿怪笑一阵,道:“小子还敢嘴硬,让爷爷给你点厉害瞧瞧。”暗器霎时停了,几束惨白月光之下,树林的黑色阴影投在脚底,叶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苏弋是世家出身,那听风辨位的基本功夫练得极好,当下自马背上倒坠身子,举剑斜劈,自地上震起一片适才扫落的暗器,手腕略一用力,剑身轻荡,那暗器一发发破空而出,皆钉在西南方向的树丛之中。姚云岫把长剑横在胸前,作防御之状,虽只两人两剑,却端的是威风凛凛。
      “苏黎元生得好儿子!”那嘶哑的声音不阴不阳地喝了句彩,下一刻苏弋眼前的月光就被一道黑影遮蔽,他暗暗催马,举剑与来人缠斗起来,姚云岫在旁掠阵,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黑衣人手执双刀,舞得虎虎生风,并无坐骑,但轻功绝佳,竟借着兵刃相接之力,始终未坠。苏弋自忖单凭力气胜不过他,仗着剑法精妙,寻了他刀法中的破绽一一拆解。黑衣人起先还欲托大,斗了片刻,也不得不谨慎起来,自家几处门户守得愈发严密,苏弋全力进攻,却也难以突破,蓦地见他被姚云岫的一招“白虹贯日”牵制,长剑直挺,破空一刺,堪堪从他右耳旁擦过去,招式未老,使巧劲翻转手腕,将那右耳齐削下来。黑衣人吃痛,使了个轻身功夫,双刀骤然击出,却是向着姚云岫。苏弋救妻心切,却仍是晚了片刻,那黑衣人已骑在马上,姚云岫被弯刀架住了脖子,目光中尚有惊怒,但已被点了穴道。
      苏弋长剑直指姚云岫身后的黑色身影,怒道:“放了她!"
      那人怪笑道:“哈,那也容易,你把这个喝了,我不动她分毫。”说着腾出左手,对苏弋掷出一个小瓶。苏弋抬手接住,打开盖子,放在鼻端轻嗅,只觉得如置身松涛竹海之中,那香气清逸绝俗,隐隐地带出一丝凛冽,分辨不出是什么毒药,却是异常好闻。苏弋冷笑一声,道:“倒是有几分意思。”话音未落,身子已斜飞出去,一招“白练横江”向着黑衣人右臂扫落。黑衣人身手何等敏捷,勒马后退一步,左手举刀与长剑相格,火花四溅之际,将姚云岫的身子靠近了那刀刃剑锋,眼见下一刻就要伤到自己的妻子,苏弋顾不得剑招反噬,硬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运轻功荡开,真气逆行,口中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来。
      “慕之!”姚云岫担心至极,竟冲开了哑穴,只恨那黑衣人功力深厚,周身几处大穴仍是无力解开。苏弋功力并不逊色于这黑衣人,但黑衣人以她为盾,苏弋处处掣肘,真要缠斗起来,怕还是要落下风。她暗自运气,试图冲开其他穴道,着实不愿成为他的拖累。
      苏弋对这情况也心知肚明,若是不从,只怕这怪人当真会让姚云岫血溅当场,遂颓然道:“也罢,我答应你就是。”说着抬手饮下了瓶中的毒药。
      “慕之!不要!”姚云岫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但凡身上可以活动,拼了性命不要,也定要去打落他手中的瓶子,奈何只能看着他将毒药饮尽。黑衣人说话算话,果真放手,飞身下马,眼见就要逃走。苏弋见姚云岫身子不稳,当即先催马上前,解开她的穴道,姚云岫木然牵着缰绳,大颗的泪水从眼里涌出来,却是下一刻,便见苏弋将毒药又从口中吐出,举剑直击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头也未回,抬足在那剑侧轻轻一点,嗤笑道:“说是名门公子,不也一样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且告诉苏黎元那老儿,东海烟波叟送他一份寿礼!”苏弋不知那毒药的药性,本不过冒险一试,此刻心有余悸,哪敢再提真气,一击不中,当即退回原处下马调息,姚云岫担心丈夫的安危,一时也只得眼睁睁看他逃了。

      苏弋凝神打坐片刻,并不觉身体有异,欲用逼毒的手段除去余毒,竟也无能为力,一时间倒有些迷惘了,向姚云岫道:“奇怪,这东西好像也并不是毒药。我多半没事,不过夜长梦多,还是加紧赶路,早些回去吧。”
      姚云岫观他面色果然无异,再探了脉象,不似有事,却万万放不下心来,道:“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东西定然有蹊跷,还是带回去让父亲看看。他自称东海烟波叟,莫不是与父亲之前诛灭的那几个大盗有什么关联,若真是那样,怕是还要有危险。”
      这烟波叟夜半埋伏在此不说,还不惜失了一只耳朵,岂会没有狠招?这样浅显的事情,苏弋当然是明白的,不过多思无益,事情弄清楚之前,他也不想让妻子无谓担心,遂轻拍了拍她肩膀,道:“总之都是快些回去才是正理,即便是毒,既然这一时三刻没有要我的性命,想来也总能有解。”
      姚云岫这才有了一分安心,适才的惊惧消褪,却是不由得不后怕,低头握住了他右手,眼泪簌簌地落下来,道:“慕之,都是我不好。”一张盈盈粉面似梨花带雨,再没了方才拔剑时的气势。
      苏弋微微一怔,抬左手拭了她的泪,又把她适才打斗时散落的一缕鬓发理至耳后,柔声道:“这是他和我爹的恩怨,怪不到你头上。有心思在这儿自怨自艾,倒不如帮我把剑擦干净呢。”
      姚云岫这才破涕为笑,当真从袖中取出手帕来,对着月光,将那剑上残存的几痕鲜血都抹净了,递与苏弋插回鞘中。苏弋起身振了振衣襟,与她各自上马,扬鞭飞驰而去。

      二满月

      二人此番出门,是为了发放苏弋的父亲苏黎元的寿帖。苏黎元是藏剑山庄的现任庄主,为人清正,素有侠名,很得武林中人敬重,也是因了这个缘故被宵小嫉恨。他们途中遇险是在十月初八,再经七日回到家中。夜色深沉,苏黎元已然就寝,也就没有前去打扰,分别沐浴更衣,一路劳顿也都已累了,互相梳了头发,听闻外面打更,已是十五日的子时,正欲就寝,苏弋掌中的木梳忽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姚云岫当即知道有异,下一刻苏弋已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伏身跪坐在地下,冷汗涔涔,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咬紧了牙关,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姚云岫想要扶他去床上躺着,苏弋抬手制止了,迷蒙地看着她,轻唤道:“云岫,云岫……”姚云岫慌忙抱紧了他,连声道:“我在呢,慕之,我在呢。”苏弋却浑然未闻一般,不住求道:“别走……别离开我……”云岫虽不解,却知道定与那烟波叟的毒药脱不了干系,一时只抚着他脊背不断安慰,苏弋展臂抱紧了她,箍得她筋骨生疼,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觉时光如洪荒般漫长,当苏弋终于松开她,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的时候,仿佛已过三秋。
      二人一时都没有回过神来,相对无言,都是一样的惊惶失措。苏弋平素远比姚云岫镇定,此时却是姚云岫先反应过来,急忙搀着他起来,换过一身干净中衣,除了鞋躺下,自己也换过衣裳,裹了被子侧卧在他身边,试探着问道:“慕之,究竟是怎么了……”
      苏弋搂住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道:“眼前有些幻象,心脉疼得厉害,幸好现在已经没事了。”话虽是这样说,那梦魇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身上的疼也好似有了记忆一般,饶是只有几滴毒液不曾吐出,仍能这般可怖,当真是厉害的毒药,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竟是从未听闻,心中也不禁发怵,听姚云岫未曾应声,又道,“想必爹能找到办法的,你也累了,睡吧。到明天就都知道了。”
      他是故作轻松,然而姚云岫十九岁与他结发,已是三载夫妻,如何不知他的性情,依偎在他怀里,身上酸疼,却是半点睡意也没有。苏弋又如何能够安寝,不过是相互捱着时辰罢了。

      次日他二人将沿途种种都说与苏黎元,苏黎元听闻苏弋毒发的情形,手中茶杯当即落在了地上。
      “生别离……这是生别离!”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毒药。皇宫中最毒的是鹤顶红,只需一点粉末,便能结果了人的性命。传说江湖中有一种药,比鹤顶红更毒,那就是生别离。
      这是原本已经绝迹的剧毒。
      中此毒者,平日与常人无异,每至月圆之时,心脉痛彻。第一个月是一个时辰,第二个月是两个时辰,至满一年之期,心痛而死。在剧痛袭来的时候,中毒之人眼前看到的,是与爱人的绝望生离。爱得越深,那痛苦就越甚。
      清风明月苦相思,悲莫悲兮生别离。

      苏弋和姚云岫闻言,皆如五雷轰顶。苏黎元凝神想了许久才道:“不是无药可解。有人死里逃生过。弋儿,备马,与为父走一趟青阳山!”
      那筹备之中的、藏剑山庄庄主的寿筵,就这样匆匆取消。

      青阳山上有位冲虚道人,昔年曾是苏黎元的同门师兄。
      已是晚秋时节,山间犹是树木蓊郁、满眼苍翠。冲虚道人迎了苏黎元等三人入竹舍中,亲自烹茶招待。苏黎元言明来意,冲虚道人长长一叹,道:“有办法的。昆仑山上有一处雪峰,上面生着一种鸳鸯草,能解这生别离的毒。”说到此处,略停了一会儿才道,“子忧,可是那解毒之苦,比毒发更甚。”
      “师兄?”苏黎元待他明示,冲虚道人却道:“那么多座山峰,鸳鸯草长在哪儿,我如今也记不得了。去怀梦谷找岑红药吧,她会带你们去的。”
      “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吗?”苏黎元眉间隐隐有几分不悦和嫌恶,这样的神情一向极少在他身上出现,冲虚道人与他相识既久,自然不需他明言对于岑红药的恶感,“没有了,只有她。”
      苏黎元道:“为了弋儿,也只得一去了。师兄,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件事了了,再来找师兄讨杯茶喝。”
      冲虚道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冤孽啊,冤孽。”

      三怀梦

      怀梦谷中是遍地奇花幽草。粉蝶穿花,玉蜂戏蕊,紫藤帘内有薜荔居,清幽得一如幻境。怀梦谷主岑红药是江湖中有名的医仙,算来与苏黎元年纪相当,大概也在四十五岁上下了,容颜却只似三十许人,并非绝色,但端雅从容之处,却有旁人难以企及的风度。
      岑红药识得苏黎元,淡淡地道了一声“苏庄主”,苏黎元也是依样淡淡地回了一句“岑谷主”,冷漠疏离得全然不像旧识。
      她并不介意,上前挽了苏弋入内,诊过脉象,抬头问:“生别离?”
      苏弋点头称是。
      姚云岫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错,岑红药双目似是黯了黯,才道:“此去昆仑,路途遥远,几位鞍马劳顿,不妨在敝处暂做休整,待我备齐了其他材料,再与你们同去。”
      苏黎元循礼谢过,岑红药又道:“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弋见岑红药医术高超、处事分明,心中不觉已有几分敬重,遂跟着她入了内室。岑红药掩上门,向他问道:“公子毒发之时,眼前所见,想必就是夫人吧。”
      苏弋应了一声“是”,却不知这与解毒有什么相干。岑红药为他斟了茶,而后在一旁的抽屉中翻检一阵,寻出几瓶药来,对照标签,一一写明了用量,递与苏弋,道:“满月之期将近,公子照这个方子吃药,大抵可以消减一点疼痛,效用并不太好,总也聊胜于无。眼下我也只有这些治标之法,还望公子勿怪。”
      苏弋道:“怎会,多谢谷主。”
      岑红药淡淡一笑,继续了方才的话头,“恕我问一句,如果幻象中所见都成了真的,公子会怎样?”
      苏弋奇道:“谷主何以有此一问?”
      岑红药道:“那生别离是攻心之毒,重在一个‘情’字,解毒之法,也要从这‘情’字上入手,若非如此,即便药材都对,也不过是徒劳罢了。公子在幻象中看到夫人,那么夫人就是这解毒的关键,所以要先行问清了,方才不会出差错。”
      苏弋便也自愧冒失,赔罪道:“是小可失言了。”此刻再去想那幻象中所见,只觉得彼时疼痛又自心脉中复苏一般,幻象中的姚云岫对他视而不见,顾盼之间皆是冰霜似的冷漠,仿佛天地间从来不应有他这样一个人,仿佛这三年只是他做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大梦。苏弋自认并非情痴,可若要他面对幻象之中的生离,那定然也是痛苦万分。想至此处,遂郑重答道:“谷主这样问,其实小可自己也不知道。小可与拙荆成婚以来,磕绊也有过、争执也有过,拙荆性情刚烈,有时候认准了一件事情,半个多月都不与我说话,那也是有的。不过,纵然是那样的时候,小可若是远行在外,心中仍不免牵念。小可从不曾后悔娶了她,自认也不会再娶旁人。”
      岑红药听他这样描述,虽只几句笼统勾勒,那女子的性情却宛然如在目前,心中也就有了几分计较,仍等他往下说去。
      苏弋与苏黎元很有几分相像,大抵是温煦内敛的性情,自陈对妻子的感情,虽也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地方,却难免有几分赧然,垂头轻呷了一口清茶,这才继续道:“若是那般生离,自是憾恨难平,定要想方设法,与她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明白,但凡有一分可能,也要把她留住的。”
      岑红药问:“若是留不住呢?”
      苏弋道:“那么,天涯海角,我都随她去便是。但凡有缘,总会有转机;若是无缘,也没有办法强求。我大抵是要强求一段时日的,到最后即便还是求不得,放弃的时候,自己的心意大抵也已不同,那便没有什么遗憾。”
      岑红药道:“不会痛苦吗?”
      苏弋笑道:“自然是会的,但苏弋自问,情之一字,并不足以为之耽溺。大好男儿,若是只在情爱上用心,气局便未免太过狭隘了。”
      岑红药听他答得诚恳洒脱,也不禁微笑,道:“公子既是这般心境,日后定是要大有所成了。”
      苏弋道一句“不敢”,岑红药也并未再问。

      一个在假设情景之中的问题,总是难以求得绝对准确的答案。岑红药想,若是苏弋真有他所说的这般豁达,那个法子也是使得的,只是这最后的决定,还是要他与姚云岫两人来做。苏黎元自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活自己的儿子,慈父之心,她也懂得体谅。
      幸好苏弋不是又一个杨樊轲,姚云岫也不是陈婉萍,或者,他们能有个更好的结局。
      如若不然,她必定后悔。
      只是,那都不是她所能干涉的事情。她只是一个医者。

      苏弋并没有把谈话的内容全部告诉姚云岫,只说那解药或者会与她相关,幸好听岑红药的口吻,并不像是割肉剔骨一类的事情。
      姚云岫笑道:“便真是割肉剔骨,那也无妨,皮肉这种东西,过段时日也就又长起来了。”
      苏弋忙道:“怎么还说这种话,从来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姚云岫面上一红,却道:“我自是不必知道的,有你在呀。”

      晚些时候,苏黎元来向她询问苏弋的情况,岑红药只拣要紧的说了,也不欲他太过忧心。苏黎元沉默听过,又问起多年之前的事情,师兄杨樊轲何以忽然遁世远走,他始终不曾明白。
      岑红药道:“是他让你们来的吧。我该知道,苏庄主并不愿意道怀梦谷来。”见苏黎元并未否认,黯然一笑,“他的事情,我不知对苏庄主是否要隐瞒,但其中关节,改日我会说与苏公子和夫人,彼时苏庄主若是愿意,也可以一听。”
      苏黎元道:“那想必是与生别离和鸳鸯草有关了,谷主何不尽快相告?”
      岑红药背过身去,“我不想这么早就让他们知道。日后苏庄主自然会明白我的道理。”
      苏黎元并未强求,且信了她这一回,这就起身欲走。
      “子忧——”岑红药仓惶唤他。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不单单是以字相称所显示的熟悉,更有语调之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几分情绪,极疲惫的、极渴盼的、极寻常的、极战栗的,让他陌生,可惜依然让他厌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厌恶的来源究竟在哪里,岑红药是高明的医者,沉静温和,江湖中便是不入流的叛徒渣滓,也很难说出她一个“不”字,但他偏偏觉得她不好,哪里都不好,仿佛这是先天印在他头脑中的成见。
      他回过头去,见她正端着一盏茶,待看清了他眼中神色,惨淡一笑,缓缓将茶盏又放到桌上,向他道:“苏庄主,那就不送了。”

      四生别离

      “生离别是给两个人的毒。”后来岑红药这样说,“鸳鸯草之外开着无数的鹊桥仙,但其实那是鹊桥,也是银河。”
      “只有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人,才采得到有药力的鸳鸯草,可是采到了鸳鸯草,就会中鹊桥仙的毒。鹊桥仙没有解药,也不需要解药,只要它在,原本的爱侣,就永远不可能再走到一起。”岑红药抬起头,平静地告诉苏黎元,“杨樊轲会变作冲虚道人,是因为直到他中了生别离的毒,才知道他其实深爱着一位陈姑娘,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决不能让陈姑娘为他采药,始终说幻象中的人不是她,要她死心。那陈姑娘以自尽相逼,对我说,杨大侠若是死了,她也是要殉情的,虽然她采到的鸳鸯草未必有用,能缓和一二也是好的。我听她说得真切,也知道她性情刚烈,必是说到做到,也就带她去了那处雪峰。陈姑娘下山后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她死,才知道杨大侠心里也是有她的。瞬息之间,阴阳两隔,杨大侠是重情之人,无法释怀,就是苏庄主所知道的那样了。”
      昔年杨樊轲曾偶然救过一位姑娘的性命,那姑娘后来对他动了心,硬是千里相随。杨樊轲的毒解了之后,的确不曾再听说过她,却原来是这般缘故。苏黎元不禁扼腕一叹,心中明白,岑红药所要讲的其他事情,都已不愿让自己知道,也无意再与她共处一室,遂先行离去。

      “所以……采药的那个人,会死?”姚云岫轻轻问道。
      “如果是姚姑娘,那不会的。”岑红药解释道,“杨大侠是苏庄主的师兄,早年间也是威震武林的人物,但陈姑娘只是个寻常的官家女儿,不会半点武功。那座雪峰高耸入云,比冰窖还要冷上许多,以她的身体,自然经受不住。我虽然也尽力医治,也只拖延了三五天而已。不过我曾试探过姚姑娘的内力,姚姑娘内功根基深厚,我再配上几服药,是不会有什么损伤的。”
      “那么……永远不可能再走到一起,又是什么意思?”这一回发问的却是苏弋。
      岑红药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笑意,黯然道:“苏公子,你可曾想过,那毒为什么会叫做‘生别离’?”她偏过头去,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盛开的一树腊梅,絮絮道,“若是没有解药,便是死别;有了解药,才是生离。鹊桥仙的毒,是漠然。从前有多爱,以后就有多冷漠。情分浅的,不会出现在幻象之中,更不会上雪峰采药,所以,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要忘记从前的一切事,只余下发自内心的冷漠。”
      这才是了,生别离,生离之痛,甚与死别。
      姚云岫脸畔落下两行清泪,岑红药看向苏弋,道:“苏公子曾说,但凡有一分可能,都要把前因后果说得明白,可是,如果对方连见你一面都觉得多余,又哪里还会有什么话可说。我不欲欺瞒,一旦中了生别离的毒,性命和感情,是只能选择一样的。”
      话至此处,岑红药不禁想到了当年的杨樊轲。当知道陈婉萍时日无多的时候,他是怎样地绝望,不分昼夜地守在她床前,纵然她没有半点好脸色给他,他却还是不肯稍离。岑红药原本以为他心里没有过陈婉萍,也是在解药起效的时候才知道,杨樊轲是在两人的性命之中,一早就打定主意要保住她的。只可惜造化弄人,即便结局无从改变,他们本该能多讨得几月相守的光阴。
      “公子定然要说这残忍,不过多少人连做这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公子与夫人,起码还是能自己做主的。”岑红药平静开口,“只是,请恕我多说一句,苏庄主膝下只公子一人,公子还请慎重。”
      苏弋一时沉默了,却是姚云岫抹去了眼泪,勉强做出一副笑脸,向她问道:“岑谷主,鹊桥仙的毒,永远都不能解开吗?”
      岑红药轻轻摇头,“不是的,我猜测,到了将死之时,会想起一切。从前的陈姑娘就是这样的。”
      不待苏弋再说话,姚云岫已起身道:“我愿意。活着,总比死了要好。没有我,慕之可以活下去,忘了他,我也会过得很好,这已经是最完满的结局。只是……”她转过头,眷眷地看着苏弋,“对不起,慕之,有些事情,要你一个人承受了。你记得,日后我越是冷漠,就表示我此刻爱你越深。”
      “云岫……”苏弋紧紧抱住她。他知道,再如何犹豫动摇,自己终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且不说性命宝贵,单是为了父亲,自己也难以心无挂碍地选择死亡。既非一命换一命,各自相忘江湖便好,又何苦在绝境里相濡以沫呢。

      次年的九月,姚云岫采回了鸳鸯草。
      她跨入那片鹊桥仙的时候,心中想过了很多很多,譬如初识、譬如新婚、譬如吵架拌嘴之后他向她赔罪、譬如那晚林中他仰头饮下毒药。点点滴滴,她曾以为会在骨血中扎根,却原来也可以忘掉。
      鹊桥仙真的是很美的花,她叹息垂泪,这是能拯救爱人生命的鹊桥,也是将他们永隔天涯的银汉。
      再回来的时候,她只记得,手中的鸳鸯草是她答应岑红药要带来的东西。
      当苏弋看着姚云岫永远离开的时候,他分明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正狠狠作痛。不是毒发之时药力产生的疼痛,比那更甚,他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然而,痛过了,就能麻木了吧。

      三年之后,苏弋放下了姚云岫。
      他曾随她远赴漠北,也曾深入南疆。他甚至为了她的事情,驱驰千里,将那始作俑者的东海烟波叟斩落马下。
      起初有过那样深的执念,后来竟真如自己从前所说的,慢慢都淡去了。
      只是,也正是这三年的经历,让他明白岑红药说了一个谎。
      鹊桥仙的毒,并不是冷漠,而是厌恶。无凭无据,恍如天生的厌恶。
      他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用过怀梦谷的丹药之后,满月之时心脉已几乎不会再疼,岑红药却说那药力微不足道。
      岑红药中过生别离的毒,她有过比自己与姚云岫之间深厚百千倍的爱情。
      当解毒之后,她会被那个人发自心底地厌弃。
      他问过冲虚道人了,在很多年之前,自己的父亲苏黎元,几乎踏遍了昆仑山上的每一座山峰,这才寻得那罕见的鸳鸯草。也是这个缘故,纵然他早已忘记了,但生长鸳鸯草的地方,没有人会比岑红药记得更牢。
      云开雾散,竟是这样。

      当年那女子中了毒,已到第十一个月。十一个时辰的漫长疼痛,让她整个人几乎陷入癫狂。
      “子忧,子忧!”她拼命唤着他,为了忍疼,整个人近乎疯狂地挣扎,抓住她所能抓住的一切。疼痛停止的时候,他身上已被她折断的指甲抓出无数血痕。她于是哭了,把脸贴在他背后的伤口上,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而他对她说:“别哭,我见不得你流泪。”
      他说:“我一定会找到鸳鸯草,我不会让你死。”
      那时她还不知道鹊桥仙的秘密,她不知道,他那一步迈出,就会是永诀。
      如果知道,如果知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呢。
      年深日久,想来竟已似前生的事情,只有她心底隐隐的疼痛,在早春的清晨里悠然醒转。

      却是那个声音在身后唤她:“阿芍。”
      岑红药,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是她离开他之后才改换的名字,她从前叫做朱芍。
      她心中封存多年的情意,在那一刻汹涌而出,胸口一疼,又是一冷,慌忙飞奔出去,颤抖着抬手搭上他的腕脉,却是一切如常。
      “苏庄主,我解不了鹊桥仙的毒,令郎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她收回了手,只装作方才的举动都是意外,一时也难辨,此刻心中的黯然和庆幸,究竟哪个更多。
      “如果有鹊桥仙的解药,你会用在我身上,是不是?”她诧异地抬头,却听他道:“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弋儿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看来是真的了。”这声音,仍旧是冷淡的,甚至他微蹙的眉心,也还带着嫌恶的迹象。这是他自己也做不了主的事情。他苦笑,“既是真的,若有一日我自知不治,会来寻你。从前的事情,容我说一句对不起罢。”
      有风吹过,她只觉脸上一凉,这才发现已是泪流满面。
      他的确都不记得了,可是此刻他看着她,那冰霜般的神色居然有了几分缓和,停了一会儿,极认真地说道:“别哭,我见不得你流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鹊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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