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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二十四

      你叛我?慕容桢又惊又怒。
      末将不敢。佟将军朗声道:但皇上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虽是一介武夫,也略读过几本书,知道忠君二字。
      慕容桢手下的那些官员本已欲动,见情势大变,又悄悄地跪了回去。
      皇上负手踱了两步,淡淡地说道:怡亲王,朕待你不薄。
      慕容桢一声冷笑:四皇兄,现下你占了上风,自然说什么都由你,我且看你大义灭亲,屠戮天家骨肉。
      皇上本想喝令拿下,没想到他竟先说了出来,倒不好处。他微微怔了一下,望着慕容桢笑得苦涩,低声道:
      桢儿,在朕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谢无心此时已和小唐赶到,他俩的身手哪是那些侍卫防得住的,悄没声地就混了进去。见场中形势知道慕容桢危殪,心下就是一沉。忽然耳边有人说道:谢无心,怡王爷命在下传话,你若不想看林佳官陪葬,便协邱涵刺皇救驾。声音并不陌生,正是邱涵。
      谢无心一愣,转头看小唐却一无所觉,知是邱涵用了传音入密,略一沉吟,放眼瞧时,见近乘舆处一侍卫服色的人远远地递了个眼色。
      救……驾?桢儿,你还是不死心么?
      口中发苦,心里却凉凉的。
      何时起,你要我帮忙,竟只能威胁?
      想起佳官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下再不犹豫。疾速对小唐嘱咐了几句,随手摸出丝巾蒙了面。

      桢儿公然谋逆,罪在不赦。杀他是顺理成章,但先皇在世时一场夺嫡混战,已是羽翼凋零,只剩自己和桢儿两人,骤然杀之,将来史书上难免留一个杀弟之名。
      而且……他也真的,狠不下心。
      不如圈禁罢,遇赦不赦,留他一条活路。
      皇上下定了决心,正欲命人动手。忽然耳边一声大喝,直如惊雷一般:
      住手!
      这一声已运上正宗狮子吼功,皇上是文治君主,如何当得起,脸色惨白泛青,一跤倒下去,饶佟将军是武将,也震得心悸不止。在场众人也是一抖,胆小些的已软在地上。正彷徨四顾时,一道龙卷风也似的魅影已直扑过来,疾如流星快似闪电,竟无一人能看清,佟将军勉强定神间大吼道:护驾!已挡在皇上面前。他本来料定那人必是行刺而来,谁知那人转瞬即至,却轻轻一晃就折到慕容桢跟前。佟将军反应也极速,立时出剑阻他。说时迟那时快,他刚出剑猛觉劲风骤起,大惊回首,却看到皇上身后一名侍卫手中寒光一闪就刺了过来!
      声东击西!
      他救之不及,忽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那刺向皇上的一剑竟微微一偏,只中左肩下。
      这几下快如白驹过隙,雀起鹘落间不过一眨眼,那两人已是得手。大内侍卫上前拦阻时先前那人只对空劈击,便如狂风斩浪一般分涛而去。佟将军再下令拦截时,那二人一左一右挟着慕容桢竟不走平地,径自从城墙上翻了出去。城墙何等之高,他们带着身无武功的慕容桢,途中只用兵刃轻轻一点借力便如履平地般跃了上去,城上的守卫又哪敌得过。转眼间就再不见人影了。

      难以置信。真的难以置信。
      慕容桢就这么被救走,皇上就这么受伤了?众人已无人敢直面皇上苍白冰冷的脸色,那一股威势沉沉压下,心中只有四个字:天威难测。

      谢无心进回春堂时,小唐早已带佳官回来了。见他回来,小唐迎上去问长问短,佳官却只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平安?
      话虽简单,但那一眼却让谢无心不由得一暖,点点头道:平安。
      佳官竟也就不问了。小唐却还未满意:怡亲王呢?
      谢无心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四肢百骸一齐倦乏起来:走了。

      慕容桢已预留了退路,他仍是不放心,便叫甄继祖派人护送慕容桢走。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他对慕容桢说:今后你自己多保重。
      慕容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怨毒,却仍笑得神采飞扬:是么?也好。那你最好每日求神告佛保佑我不要被抓到,否则林佳官难免要陪葬了。
      本以为这句话一说,谢无心定然大怒,谁知他竟只是静静地瞧着,一双温和无害的眼睛水波不兴。
      从几时开始,你不再在意我了?慕容桢觉得口中发苦,可怎么说得出口,怎么怨得了他?
      懒洋洋笑眯眯的甄继祖忽然慵慵地说:王爷,就别卿卿我我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啊。
      慕容桢本就心高气傲,如今虽落了难,仍是心性不改,哪受得了这种气,怒道:你是什么人,跟本王这么说话?
      甄继祖眯着双似是永远睡不醒的眼一笑:在下甄继祖,区区一介商人,没念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忠君报国——不过好在是不懂,所以才为着跟谢大人的一点旧谊帮忙谋逆叛国啊。
      慕容桢气得无法,谢无心打圆场道:算了算了,事情紧急,你们快走罢。
      邱涵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忽然说道:王爷,属下就此告辞,王爷请自珍重。
      慕容桢一愣:你不跟我走?
      邱涵淡淡一笑:我本来就决定了事过后走,不论成败。
      却是为何?
      五年前我家因九门提督闯宫之事受牵累而败落。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瞧了一眼慕容祯,接着道:其实没什么目的,也并非要报仇,毕竟我父亲那时本就已身患重病殆不远矣,只是想为我挣个前程才一直不肯告老还乡,说到底不过损失了些浮财而已。
      他笑起来依然如冰消雪融,却隐隐有一丝微愁:其实我也是个不孝子罢,家父地下有知大概又要气得请家法了。如今已知道得差不多了,王爷虽是始作俑者,却一直待我不薄,何况这皇位本也就是王爷的——
      邱涵既已尽力,如今也该走了。

      谢无心与邱涵目送慕容桢远去后,邱涵便一拱手:谢先生,我也该走了。方才在大礼上露了相,又是怡亲王的一等侍卫贴身心腹,这京城,是再待不得了。
      谢无心沉吟了一下,才道:你对桢儿……
      邱涵淡淡地笑开了:谢先生,有些事,不让他知道更好。
      你放心得下?
      为什么不?邱涵轻笑一声:便没有你,没有我,慕容桢也是一样地活。可我,却不能忍受日日对着他而遥不可及。
      谢无心只能苦笑,自己对佳官又何尝不是?

      佳官听了,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依我现下的身份,依慕容桢的性子,断不肯让别人知晓我与他的关系。
      话说得冷冷冰冰,但谢无心分明听得出那平淡下的心潮汹涌,忽然想起慕容桢眼中的那一丝怨毒,只能温存一笑:那些流言蜚语,何必放在心上?你几时这等计较了?
      佳官睁大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瞧定他:我从来这等计较,这等器量狭小,你不晓得?话听似说笑,眸中却丝毫没有笑意,反而是一股怨煞凄厉。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想,怎么讲。但是雁回,你怎么想?

      一回到住处,刚推门时雁回已急急地迎过来:佳官,你怎么才回来?
      佳官抬眼望着他:怎么了?
      今儿个郊迎大礼上,怡亲王谋反,皇上下令天下大索,凡庇护者视同谋反。
      那又怎样?佳官缓缓地在床上坐下来,只觉浑身都酸痛不已,只想躺下好好歇着。雁回却仍只是问:
      你和怡亲王是表兄弟的事,可还有人晓得?
      佳官轻挪了下身子坐得更舒服些:没有怎样,有又怎样?声音慵慵的,但很清晰冷定。
      雁回被他问得一愣,其实也真没想过怎样……
      佳官看他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你倒细想想,依着我现下的名声,怡亲王那等尊荣的人,可会让人知道我与他有甚关系?
      雁回怔怔自语道:倒也是……这才松了口气。
      佳官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淡淡地问道:若当真有人报了官府说我是怡亲王的表弟,你又当如何?

      慕容桢本想着皇上查抄怡亲王府,必定能检获与他有往来的官员的书信证据,少不得要处置一大批官员,定然弄得人心惶惶朝廷大乱。可这日听得回报,不由得大吃一惊。
      全烧了?他苍白了秀丽的脸,神经质地攥紧了细长的手指。
      是。
      皇上竟下令,将他故意留在府中的谋逆证据一焚而尽,即等于赦免了与他关连的朝中官员。
      四皇兄,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你是皇上,而我永远也不能。才明白,为什么你说,我永远是个孩子。

      雁回愣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佳官定定地望着他一脸茫然之色,忽然躺下去闭上眼:算了,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雁回忍不住说道:佳官,我……
      佳官也不理他,只是把自己裹在被里蜷得更紧些。

      若是喜欢手握重权叱咤风云的,自然觉得有意思。官居高位,自然人人见你谄笑献媚,卑躬屈膝,倒真是风光得紧。就像此时此刻,谁敢不巴结佟大将军?人人五体投地不敢仰视,你高高在上,心里又是何等的快意?
      雁回,前程与我,你选哪一个?

      天下大索,却一直没能抓到怡亲王,几次都是险险让他逃脱,党羽倒是抓了不少。按律是要诛慕容桢九族的,但皇上斥责几位大臣道:朕也在他九族之内,是不是要连朕都杀?你们对天家骨肉也这等狠心,真要朕落个杀弟之名么?也就压了下去,只将为首作恶的斩了几个,余下的流配西域。江雁回听说后很是松了口气。
      怡亲王失势,李维臣一派扶摇直上,少不得提拔大大小小的官员。座师劝雁回也劝得也越发多了。听说荐他的折子递上去,皇上只淡淡说了句:就是那个好南风的江雁回么?便没了下文。

      佳官,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这日回来,江雁回终于下定了决心。
      佳官瞧着他敛容正色的模样,脸色就开始渐渐白了。近来他身子越发弱,脸色本就苍白,这时更是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若不是还听得他细匀的呼吸,有时候雁回当真会以为夜里静静睡在身边的,是尊玉雕雪塑。
      雁回犹豫一阵,还是狠了狠心说道:是这样,皇上听说我……我和你的事情很是不快,座师几次荐上去都被留了中。
      那又怎样?佳官虽是问着,却一丝问意也无,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回答。雁回不敢直视他清澈如水的眸子——那么明锐的眸子,如白水银中一丸黑水银般宝光流转,此时却漾着水光潋艳。
      现下你到回春堂治病,日日往来也很是麻烦,不如……雁回说到这里又有些斯斯艾艾起来,不知该怎样说下去才好。却听佳官悠悠幽幽地接道:
      不如就住到回春堂去,莫再回来——可是?
      也不是不再回来……雁回急急地解释着:只是一段时间,待我在朝中站稳了就接你回来,再不分开。
      佳官轻轻清清地一笑:江雁回,做人不能太贪心。
      雁回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中,只觉那双纤细的手冰也似的冷,佳官轻轻地把手抽出来,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
      雁回,你忘了你跟我说,要带我回无意河边么?

      曾经有那么一个深秋之日,枫林落叶大半,铺了满地凄艳。河边泥土湿润,许多叶子都已沾叠在一起,踏上去柔软无声。佳官立于树下,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本就因步行而微微泛红的脸庞被一地落叶映得更是明丽。秋风掠过,卷起无数拣尽寒枝不肯栖的红叶翩翩地舞如倦蝶。佳官的发丝衣衫猎猎飘动,直似欲乘风归去,雁回原拥着他的肩,这时不由得再拥紧些把他整个人揽入怀中,怕他着了寒气也怕他真的随风去了,刚要说还是回去的好,却忽然怔住了。
      嗯?佳官微抬起眸望向他:怎么了?
      雁回不知不觉间已松了手:那里……河边有人。
      佳官垂目看着他放开的手,淡淡地说:你怕么?

      你怕么?佳官在笑了,笑得眸中的水光泛起阵阵涟漪:那时只为了有人你就怕得放了手,现在你终究还是怕么?
      雁回分辩道:我不是怕,只是先避下风头,等过了这阵我立住足,咱们想怎样不行?
      雁回,你已为我放弃一回雁回与江家,为什么不能再放弃一回?
      佳官,你怎地不明白?我不是江家人,江家的一切我无权过问,还了给雁归是正理。可这回,前程是我自己挣来的,是我自己十年寒窗读出来的,我怎么能轻易放手?男儿在世,怎能无志无向?再说我身居高位你难道不喜欢?只要个三五年时间我们就可以团聚,你难道熬不得?
      佳官笑出了声,清冷如冰,脸色也几近冰雪般透明:三五年?真的只三五年?
      雁回拥住他纤细的身子殷殷地哄着:佳官,你就给我些时间,我不会欺你骗你,你信我,好么?
      佳官笑得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好……雁回,我信你,你要时间,我给你。那你现在送我去回春堂罢。
      这么快?雁回愣了一愣。
      自然是越快越好,难道我不想早些回来么?佳官仍只是笑。
      从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般的温柔绮丽,从不曾见过佳官可以笑得那么放肆那么清艳,苍白的脸颊上泛起酒醉般的酡色,如雪地中的一抹夜火,格外妩媚。而那双眸……几乎不能直视般锐利明亮如刀锋上的明珠。这样的佳官,当真让人明白了什么是一笑倾城,明白了为甚要千金散尽,为甚要锋火戏诸侯。

      雁回送他到回春堂前时,夜色已深。佳官立在门前,忽又回首道:你回去罢。
      雁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佳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在那么一瞬,微微张开口似乎想唤,欲唤,终于还是没有唤。

      两年后。
      佳官已不大能走得动了。
      这日谢无心抱他出来见见阳光,正午的阳光灿烂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佳官蜷缩在廊下的长榻上,仰起的脸迎着光,于是那双清澈的眼便狭长起来,瞳孔收缩着比往常更加漆黑,愈发衬得脸苍白得透明而唇水色地淡绯。谢无心看着自己的黯影有那么一小部分拖在佳官肩上,把白衣掩去些于是那个纤细的人儿似乎削瘦得更甚,仿佛风吹得起。

      你真的不再见他么?谢无心温声问道。
      佳官朦朦胧胧地也不知听到没有,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给了他那么多机会……

      当初雁归与佳官,只能选一个。如今前程与佳官,依然只能选一个。
      雁回,你不要怨我为甚不对你说,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为什么从来不问?
      做人不能太贪心。被那些污浊俗世拿了剩下了,我不要。
      无心,我对不起的,只有你啊……你给的,我一样也还不起……

      自是荷花开较晚,辜负东风。

      冷……佳官喃喃地说着,谢无心忙过来把他抱回屋里安置好,柔声道:该吃药了,我去端来。佳官已没了力气说话,只长长的睫毛微颤一下,表示听到了。
      真的好冷……心里烦闷如满满地堵了棉絮,喘不过气,出不得声,而四肢百骸是冰样的冷,冷得像寒冬腊月被抛进冰封的河里,那股寒意温柔地,缓慢地,但坚定地一点一点浸了进来,在血管中一寸寸地推进,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身体里结冰的声音,轻微地喀喀响着,渐渐地连心脏也像是被冻住了,每一下跳动都要撞裂那许多冰才能微弱地颤抖一下,眼前一分一分暗下去……奇怪……不是才正午时分么……无心,天还早罢?无心……可又仿佛有一道光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光中有什么在轻轻地飘动着。
      曾有那么一个春日,满园暮春翠色,淡云舒卷的青衣裹着一抹如雪的白衣,伴着似嗔非嗔似喜非喜亦嗔亦喜的曲儿。
      雁回,你教我的曲儿,我还记得呢。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
      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鸡叫之后,门徒想起师傅对他所说的话:鸡叫以先,你会三次不认我。思想起来,就出去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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