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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竹柏异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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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夫人的病情自甘罗结婚相冲好了不少,没隔几日可是仍是断断续续的咳嗽,精神越发的差了。没几日白莲的喜事让甘府上下又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甘夫人脸上一阵喜色,精气神儿也起来了,笑眯眯的忙里忙外,直至白莲出嫁。
十月二十三,霜降。荷败千池萧瑟岸,棉白万顷采收忙。
“咳咳,咳咳……”东院的厢房里传出的声音不再是机杼声,而是一直咳个不停的咳嗽声,咳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会因此而断了气。
甘罗拧着眉头看着吓人忙里忙外煮着药、端着药,厨房卧室两边跑。
甘罗伫立在门口,听到他的痰始终卡在喉咙出不来时,就觉得心中一紧,何况再加上那股难以忍受的恶臭飘散在这个多雨季节的潮湿空气里。
一口血出现在白色的手帕上,触目惊心的红。门口的少年纯净的眸子里盛满慌张。
冲喜能让甘夫人病情好转,可是接连两次的喜事冲着换来的只是片刻神采奕奕。甘罗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总不能甘府一直办喜事吧。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家母高兴,一定。可是什么呢?亲也成了,还有什么是家母欢喜的呢?
“……说起来,公子以前听到夫人时日无几便一心想做官,完成夫人夙愿。夫人疼爱公子。自公子身体欠佳后,夫人再没提过此事……”吴大夫的话语突然在脑中一闪。
小小少年在卧房里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再让厨房做了一些干粮放在包袱里 。在院中徘徊几圈,终于抬手敲了敲房门。
屋内是伴着咳嗽声虚弱的让他进去。
甘夫人看着进去的甘罗身背包袱有些不解。
“我准备去相国府。”
甘罗说出这句话,看见甘夫人灰沉沉的双眸霎时一亮。果然没错。
甘夫人笑眯眯的叮嘱着甘罗,甘罗握紧甘夫人的双手,说着好好保重身体。
在这战事纷纷的年代,哪个人不憧憬仕途,好让自己一番作为,大干一场,名垂千古。有人空有肝胆一身,却无德才;有人空有抱负,命途多舛。可是甘罗偏偏如老马,抽着他才往前走一步,这仕途他是走的心不甘情不愿。
照着身体中模糊的记忆,甘罗无精打采地来到相国府。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来领罚受刑的。他当然不会天真的想着,以为凭自己的才能,一到相府,定会立即被相国吕不韦惊为天人,奉为上宾。这日太阳微凉,可是等他走到相国府门前,还流夹背。相国府院墙高达五丈有余,大门洞开,其深不可测。高大威猛的执戟武士站成两排,大门宽阔,可容两排马车并驶。想必《红楼梦》的荣国府大门也没有这般气派。
甘罗走到守在门口的一边武士身边,缓声道:“在下甘罗,求见相国。”
武士凶横地瞪着他,刚要呵斥他,定睛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换来是你这娃娃,一年不见怎么又过来了?而且这一年还是这么不懂规矩。相国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说完,看着甘罗一脸穷酸,往不远处的墙根随手一指。
甘罗沿相国府院墙走了百步,来到墙根挨溜排开的一群面目不明的人中间。那群人一个个都如同木雕泥塑,对甘罗的到来,连眼皮也不愿抬一下。他们正心不在焉地翻检身穿的破棉袄,懒散地捉着虱子,然后偷偷放到旁边人的棉袄里头。
甘罗靠着身体的记忆熟门熟路的在墙根处找了个空地,靠着墙根坐着。
几个人一看到甘罗,笑着,“甘公子又来了。”
甘罗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
“这一年不见,我们哥几个还以为你攀上哪位显贵了呢。这一年去哪里了?”
甘罗不想言语,正在想推辞,相国府门口的吵闹声将引去大伙儿眼球。
一人吵闹着要见相国,被门口的爪牙之士拖在墙边走了一顿。甘罗看着两个爪牙之士架着浑身破烂的人走过来,把他扔在一边,走之前在他身上鄙夷的吐了口唾沫。
那人身上满是鲜血,喘息着,咳嗽着。旁边人嘟哝着向他抱怨道:“你他妈的闭嘴,不就是挨了顿打嘛!别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得老子心烦。”那人无声地苦笑,看了看那人,还算面善,便问道:“兄台高姓大名?”
“吴所谓。”
“乞丐?”
“你他妈的才是乞丐,你们全家都是乞丐。”
那人也不生气,又问道:“既不是乞丐,为何坐在这里?”
“和你一样,等着见相国吕不韦呗。你左右看看,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想面见相国吕不韦,以三寸不烂之舌,博取上卿之位的?可人家相国尊贵得很,老子一没钱,二没家景,三没门路,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了。”
“你等多久了?”
“四年。光阴虚掷的四年啊。”
旁边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才等四年,老子都等了二十年。前后蹲过五任相国的相府门口。谁敢比我惨?”
又有人插话道:“光惨顶球用?要说冤,还得数我。想当年,范雎刚到咸阳的时候,我还请他吃过饭呢。满以为这小子作了相国之后,总会照顾提携我这个故人一把。没想到,范雎小人得志之后,早就把我这故人忘到九宵云外去了。拔一毛以助故人,不为矣。嘿嘿,这帮王八蛋,刚当上官,第一件事就是忘恩负义。”
话才落音,马上有人接道:“你才请范雎吃过一顿饭。蔡泽当年来咸阳的时候,身无分文,乡巴佬一个。要不是我,他早就像一条狗一样饿死在咸阳街头了。是我,花钱供他吃,供他住,找裁缝给他做体面的衣裳。没有我,他哪里有机会做宰相?哎,往事不要再提。各位,还是耐心等着吧。”
那人捱过一顿毒打,听完这些话更加灰头土脸。
甘罗冷眼旁观,他同情这些人,却也鄙视他们。为了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希望,他们在等待中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失去了至爱的亲人。想象以前那个壮志凌云的小小少年,跟这群人一起浪费光阴几月,而自己现在也坐在其中,可悲,可叹。现在的甘罗到上能让李斯、蒙恬、郑国等人引荐一下自己,可是甘罗想到自己要走的是条什么路,就没了精神。只是哄娘亲开心罢了,但是现在不知道到底是在哄谁。
那人看到甘罗,小少年身上不似别人那般邋遢,便向他爬去,顺着墙根儿坐下。
“小娃娃也在这里等?”
甘罗点头称是。
那人伤悲的疾呼,“这到底是在等相国,还是在等死?”
甘罗没有搭他话,扯了根枯草在手中把玩。
那人气馁道,“连小娃娃也这般,难道我也会沦落到和你们一样的地步?要是等待能解决问题的话,乌龟早就统治了地球。”这的确是要警惕,一不小心,坐以待时就将变成坐以待毙。但是就是这种抱着这种中彩票的思想,相府门外的失败者越来越多。
甘罗当然不会跟他们一样,他心中一直很清楚要什么。但是聪明如他,他也很清楚自己惧怕什么,讨厌什么。姥爷在日本是□□第四代头目,自然明白权力和金钱能带给人们无尽的欲望和贪婪,它们会掏空人们身体,直至人性泯灭。
他们自然没有注意那人说的话,他们自比比世人聪明、清醒,他们不需要他人提醒,他们只知道与成功人士相比缺少的只是好运而已。
“前天相国的马车经过时,他撩起车帘来,特意看了我一眼。”
“他看了我两眼呢!左眼一眼,右眼又一眼。”
“呸。他明明是在看我。他一直都在深情地盯着我,我当时脸都被他盯红了呢。”
这些话顺风传到甘罗的耳朵里,司空见惯。他亲眼见过一些人是如何跪趴在地上亲吻姥爷的鞋面,如何为了金钱、地位、毒品让一些人前光鲜照人的成功人士变得毫无尊严廉耻。可怕的权力,能让你践踏你想践踏的一切。可是人们偏偏对金钱和权利宠爱有佳,明知它如毒蛇猛兽,可还是深陷其中,身陷践踏他人所带来的快感和成就感。就是因为如此虚伪丑陋,甘罗也不屑得到。
甘罗在相国府门口连蹲了三日。
这三日,他见到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极尽奢侈,出入相国府的不仅王侯将相一身华服,从臣客卿也是足饰珠玑,腰金佩玉,衣裘冠履,均求贵重。古人佩玉,尊卑有度,并赋以人格象征。影响所及,上层人士不论男女,都须佩带几件或成组列的美丽雕玉。剑,是当时的新兵器,贵族为示勇武兼用自卫,又必佩带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剑。腰间革带还流行各种带钩,彼此争巧。
在衣着华冠的他们相称下,蹲在墙角的他们更加肮脏丑陋不堪。
这三日,他看见子衣的轿辇轰轰而过。当穿着素衣淡雅脱俗的子衣被海棠扶下马车时,甘罗条件性躲入墙的另一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躲,或许因为羞愧。
这三日,他看到在吕不韦出相国府,准备上马车时,旁边的人争先恐后的冲上去,推搡着争抢着要当吕不韦的人肉马蹬,感觉吕不韦踩着他的身体上了马车,是他一辈子的幸事。
这三日,他听见墙里面门客三千的嬉笑声。
这三日,他看到了人间百态,却越发看不懂这人间。
立冬,十月节。立字解见前。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水始冰。水面初凝,未至于坚也。
地始冻。土气凝寒,未至于拆。
这天天子要亲率群臣迎接冬气,对为国捐躯的烈士及其家小进行表彰与抚恤,请死者保护生灵,鼓励民众抵御外敌或恶寇的掠夺与侵袭。民间也在祭祖、饮宴、卜岁等迎接这一天,以时令佳品向祖灵祭祀,以尽为人子孙的义务和责任,祈求上天赐给来岁的丰年,百姓自己亦获得饮酒与休息的酬劳。
这天吕不韦宵禁刚过就上了马车朝秦王宫驰去,他高大的身材微微发福,穿着玄色身穿宽袍大袖的朝服,襟边、袖口滚着异兽花纹,头戴冠,腰配书刀,手执笏板(上朝用的记事工具),耳簪白笔。
天空飘着小雪,甘罗看着空旷的府前广场上,他孤零零地站在冬天里,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光着脚。清晨的冷光打着他薄弱的身躯,凌乱的短发和赤裸着的小腿在昏暝微光中隐隐发蓝。仿佛被冻结。甘罗紧紧的盯着这个快有一年不见的幻影,虽然女孩面无表情的脸,却突然感觉十分亲切。他咽了咽口水,将滚烫的掌心搭在微微发痛的膝盖骨上。
女孩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喂,”身体被猝不及防的推了一把,“你中邪了?”
甘罗再望向广场,空空如也。清晨,白日里车水马龙的相国府唯有大门口的几只灯笼散发微弱的红光。薄薄的雾气在空旷的咸阳城慢慢地串行,雪花于此时肆情的绽放,开出大朵大朵妖艳的花。包裹着这座安详的城市,宛如一只白色的蝴蝶画着翩翩的弧线。
甘罗靠着墙根儿闭目养神,耳边听着他们胡吹乱侃。突然听到有人惊呼“李斯!”
甘罗缓缓睁开眼,看见那位身材高大,模样英气逼人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走来。
身边的人神色紧张手忙脚乱的整理仪容仪表。
漫天飞雪,甘罗顺着墙根儿站起身,穿过人群,忍着发痛的膝盖拱手道,“见过先生。”
李斯连忙拱手而道,“小先生客气。”
甘罗身后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精彩。
李斯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人,初到咸阳他也曾被赶到这里,如今这群人还在这里,数量还越来越多。李斯不敢相信甘罗也跟这群人一样蹲在相国府外。
“斯去贵府寻先生,听府中人说起你在这里。斯本不信,先生果然……”李斯正言,“先生何必如此?跟我说一声便可,无需在这里苦等。”
甘罗扭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面露羡慕神色的“才士”们,倚身道,“谢过先生。”
李斯让甘罗去相府中坐着等,也暖和一些,被甘罗婉拒了。
雪越来越大,争先恐后的落在地面上。大地一片银白,一片洁净,而雪花仍如柳絮,如棉花,如鹅毛从天空飘飘洒洒。
甘罗往掌心哈口热气,搓搓手、捂捂脸、跺跺脚。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约半柱香时间,没有等来李斯,却等来慌慌张张的府中丫头。
那丫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甘罗面前,喘了一会儿把棉衣和斗篷递给甘罗,“夫人让你回去。”
甘罗心一沉,声音颤抖,“娘他……”
那丫头笑着,“夫人没有事,只是让你回去。”
甘罗这才放宽心。他这次出来衣物是穿的厚的,看着手中的衣物,将斗篷给丫头穿上,边系带子,边叮嘱着,“我这就回去。可是我现在在等李斯大人,就劳烦你在这里代我等一会儿,等李斯大人出来,跟他说我回府了。”
那丫头笑眯眯的点头,“记下了。”
甘罗握着他指尖冰凉的手,“可知道李斯的模样?”
“是今天找你那位大人吗?”
甘罗点头。
“那你快回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我会转告李斯大人的。”
甘罗一路小跑回到府邸,笑眯眯的跟阔别三日的府中大家打完招呼,兴冲冲的冲进甘夫人房间。床上是断断续续的轻咳声,尹苑在甘夫人身边伺候着,见甘罗回来一阵欣喜,一头扎进甘罗怀中。甘罗圈着怀里的人儿安慰两句,尹苑就退下了。
房内有两个火盆围在甘夫人床榻边,甘罗将外套脱下来,挂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他怕身上粘的寒气传染给家母,就在稍远的地方站着了。
甘夫人看着眉开眼笑的孩子,手指冻得红肿,袜子被雪水浸湿,心疼道,“走近些,娘看看。”
甘罗使劲搓着双手和面颊,等它们散发微热才慢慢走过去,牵住甘母的手,“娘,孩儿很好。”
慢慢摩挲着儿子的面颊,原本细腻的面颊有些粗糙,鼻子一酸,“苦了儿了。咳咳,孩子,告诉娘,不喜欢仕途是吗?”
甘罗表情微僵。
甘夫人从床边摸出一卷竹简,打开,“这是今天在书房看到的。”
当甘罗看到上面的字后,慌了,“娘……”
这是甘罗在决定去相国府轮蹲前夜酒醉在书房镌刻的,是明代著名画家、文学家、诗人唐寅(字伯虎)的经典诗作——《桃花庵歌》。
诗作全篇为——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刻下这首诗,无疑是诗作里显示了甘罗的生活方式:消极避世。诗作状若疯癫的高傲,看破红尘的轻狂,洒脱不羁。
平常也没人进出书房,所以甘罗随手放在案头。真是喝酒误事。甘罗绝望的看着家母手中竹简,心里拔凉拔凉的,恐怕家母不高兴。
“好诗作,其他文人风格迥异,”甘夫人温柔的笑着,“我家罗儿果然文采斐然。”
甘罗更加惶恐。
甘夫人轻咳,抬眼看着甘罗,满眼愧疚,“既然不喜欢,罗儿不去也罢。”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不断往下落,织成了天幕雪帘。如同柳絮一般,银一样的白,玉一样的润,一朵朵、一簇簇,纷纷扬扬、冉冉飘落,闪着寒冷的银光。
李斯满目欢喜轻叩甘府大门,甘叔将他请进府内,由丫头带路穿过前厅到会客室。
李斯进门连肩上的雪花也没有抖掉,激动的对甘罗说,“文信侯说择日与你见面。”
甘罗被抱着熟路坐在火盆旁,听他这么说抬起眼皮,带着歉意懒洋洋的笑着,“不好意思,我不用再去相国府了。”
李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说来惭愧,我去相国府是听随母志。可是就在刚才,家母说不必去了。”甘罗将手炉放置一旁,在火盆旁暖着的酒壶拿起来,往酒樽里倒满酒,“大人也莫愁,今日我们不聊仕途。前几个月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令西域沙门僧释利房等人携带佛祖真身舍利,将他们的佛学传入中原,我幸得一卷来看。在下甚是喜爱,先生若有兴趣,也可看上一看。”将酒樽递给神情复杂的李斯,“我从里面悟得: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先生果真如此明白?”
甘罗喝着热酒,“仕途本不是我所追求,甘罗与大人竹柏异心。莫要再在甘罗身上下功夫了。”
“哼!先生之志,斯不敢苟同。”
李斯气极,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听到甘罗叹道,“你我可为忘年之交,可仅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