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事人》十八戒

14、遇见

　　田暖并不以为延秋听进去了，还是把她拉到一边语重心长道：“或许你觉得你们王氏酒家对与那些高官权贵来说是小门小户，连提也不值得一提，可是相反的，我们对于他们来说，便如同蝼蚁，碾死我们都不用眨眼的，若是这庆丰酒家有什么强硬的靠山，你不早做准备，无疑于以卵击石！”
　　延秋有几分木性，她不知道田暖所说的准备到底是什么准备：“可是我们要防着什么呢？”
　　田暖点了点她的额头：“他们总是见不得你好的！或许什么恶毒的事情都能够做出来，譬如投毒啊，或者安插个人啊什么的。”田暖也是依着上世的经验，延秋当初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和那负心汉和离的，回来后撑起了王氏酒家，可是却被后来的一接连的事情给打趴下了，其中就有人在王氏酒家喝出了一命呜呼，延秋被告了官，后来几乎是赔了整个王氏酒家才从官司中脱身出来。
　　延秋虽不聪明，却也隐隐体会到了田暖的话的严重性，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这事我会去和恩恩陌陌、程伯、充爷爷他们商量的。”人多力量大么。
　　田暖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有几分打趣道：“真的不打算再给恩恩陌陌找个爹了？”

　　延秋敛眉道：“我也不想别人把我娶回去当一件好看的瓷器。”
　　男子哪个不爱女子俏的，只是一种表情看多了也没有意思了，田暖知道这个，只是她并不认为延秋一无是处，难道女子非要琴棋书画皆通，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厢房，在外贤惠大方，在内温柔小意，才能入得了男子的眼，才会让男子始终如一把她当作主母敬着？
　　可是这样的男子照样不是左拥右抱，前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妾，后一个身材妖娆的章台柳！
　　而得了这些男子的宠爱的，岂敢说是无颜！
　　延秋的姿色，莫说她是女子，她也心动，赵柳庭便是其中一个，只是男子都是贪妄的东西，有了这个，还念着那处，可恶得很！

　　这么一想，田暖也觉得现如今这种状态倒是对延秋最好的，有儿有女，再雇一两人把王氏酒家打理好，避免那些麻烦事，岂不是比嫁了人还有夫君的气受更加舒畅。
　　而且她自己也看淡了些，白石景不是十岁那年也曾嚷嚷着长大要娶她么，只是后来誓言成空，才知孩童戏言，特别是男子的戏言都做不得准，她便嗤笑道：“是啊，那些男子既要瓷器好看，又要瓷器好用，想得美！”

　　确如田暖所言，这庆丰酒家见到王氏酒家开业如此盛况，再对比自家酒铺的一室冷清，也不由地有些着慌。
　　这庆丰酒家的掌柜倪忠是个长得圆不隆冬，挺着大肚皮的三十岁的男子，脑门也是油光发亮的，皆因这个年纪便已谢顶了，若是想要出家，连剃度都不用，直接受戒便是了。
　　他在自家的后院里慢慢踱步，听着刚刚混迹在人群中打探消息的跑堂的口若悬河地讲述着王氏酒家的热闹。
　　“尝过他们酒的人莫不说他们酒好的，有些人虽觉得我们两家酒口味有些相似，但他们都很笃定地说王家的酒比我们的好。小的，也打了一两，掌柜的要不要尝尝？”
　　倪忠慢慢地尝了一口，含在嘴里，那酒的香甜立刻投散到了四肢百骸，让人通体舒畅，的确，要比他从王氏酒家拿来的那些就要甘甜，虽不抵那些十几二十年的陈酿，可是比之其他的差别便能轻易显现了。
　　倪忠露出一些不甘心，难道真的要把那些陈酿拿出来与人家拼个上下？可是喝得起陈酿的又有几个人？他们王家的口碑算是打出去了。
　　他想起自家女主子放的狠话，又不自觉拢起眉来，眼睛细细地眯成一条。
　　“王二，你说是打蛇打三寸好呢，还是釜底抽薪好？”倪忠眼中闪着幽光，这不怪他，要怪就只能怪他们为何回了沂水！

　　程伯从牛车驼出一袋小麦，在门首处嗅了嗅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痒，这小女娃真有本事，饶是他这喝惯好酒的人都忍不住垂涎欲滴，更遑论他人了！
　　跨进门槛，就见一副对联，上书“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里面坐着许多人，有独酌的，也有聚饮的，个个面上都带了三分春-色，齐赞酒味之美。
　　程伯刚要往里进，就见延秋匆匆往外走。
　　“小女娃，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延秋应道：“我要去药铺一趟，少了些药材。”
　　“你等下我，我陪你去。”程伯总觉得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不安全，还是这么貌美的娘子，别以为他没看见那些在喝酒的人直勾勾的眼神，看来他还得和小女娃说一声，要么早点买条小船，要么开个旁门，否则多不方便！这王氏酒家的后门连着的是河道，而不是大街，延秋和阡陌两人要去街上还非得经过酒家的大门，虽说男女之别不是特别讲究，但总归是不妥的。
　　“程伯，没事，你先忙吧。这里缺不了人，而且那药铺也不远，这人来人往的，总不至于走丢了。”延秋大咧咧道，说罢便直直地往前走，心思却还在药铺上，她制作的酒曲好多都是要用到药材的，譬如金波曲，就要用木香、白术、白附子、官桂、黑附子等，今日蛇麻刚好短缺，而她也等不得了。

　　程伯下一句话还没出口，便不见了延秋的身影。

　　药铺同王氏酒家并不在同一条街上，还要穿过几条小弄堂，延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默念着要买的药材，浑然不觉自己身后跟则几条小尾巴。
　　延秋刚好一个拐弯就被人一手刀打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一个大大的袋子向她罩了过来。

　　等她撑着脑袋醒过来时，她正被捆绑在一辆摇摇晃晃正在行走的马车里。手脚被绑得扎扎实实的，口也用布条塞在，外面又绑了布条，让她发不出一点声响。
　　此时外面传来了交谈声：“兄弟，我们这是要把她运往哪里啊？”
　　另一个声音道：“付给我们钱的那人说了，只要不在沂水城，随便我们怎么做，卖掉也好，怎样都好，卖了人的钱就给我们了。”
　　“我看这女子长得还不赖，要不我们先乐呵乐呵？”
　　“好倒是好，不过等晚上吧，最好今天就能够送出沂水的地界，那人还反复强调若是被人寻到了，我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所以这事你现在先放心底吧，也不急于这么一时半会儿。”
　　“兄弟，你倒是镇定，能面对这么个大美人儿面不改色的！”
　　另一人“嘿嘿”了两声：“老子好得可不是这口，要想带劲的，还是那刚二八的姑娘。。。。”

　　后面的话是越来越猥琐了，连延秋也听不下去了，撇了撇嘴。她倒不是害怕，蠢人神经粗没办法，她不知哪里来的自信笃定自己会得救的。

　　林间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你师父说，他在沂水？那个老头子怎么跑这里来了。”卓清一路上问林慕秋为什么要让皇上封侯在此处，这小子愣是不开口。说起来，皇上还算厚道，知道这小子不能上战场了，便让他在大兴朝选一处，封了个平西侯爷的爵位给他。
　　于是林慕秋便选了此处，那小子官面上的话是，皇上给他封地他不能不接受，否则就是对皇上的不满，但是也不能太过得寸进尺，这沂水城便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卓清却疑惑了，那小子又没来过这里，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里，现如今有了答案。
　　“卓叔叔，师公上次回信让我问你一句，你皮有没有痒？”后面身形稍小的一匹马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少年，与林慕秋一样深刻的五官，倨傲的眼神，那一身的黑衣更让这个少年有些气势凛然。
　　卓清也不得不感叹一声：有其叔，必有其侄。林封疆，是林慕秋哥哥留下的遗孤，他们林家一门忠烈，如今也就只剩下这叔侄二人了。
　　“茂儿，不得无礼。”子茂是林封疆的字，林慕秋眼神轻轻地撇过，便让这两人都噤了声。

　　一行几人还带着几个侍卫慢慢地经过前面那辆马车，马车上坐着的两个穿着粗布男子一看见林慕秋对上他们的眼神，瞳孔一缩，头便立刻低下了，卓清等人不以为意，这旁人见了林慕秋，吓得尿裤子的人也有，这算是很正常的反应了。

　　只是林慕秋经过时，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风吹起的车帘内，那情景直到最后老去，他也放佛还记得。
　　马车内的女子被绑却瞪着圆圆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哀求，放佛只是好奇，发髻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损其艳若桃李的容貌，双眼泛着雾般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兔子。
　　“慢着！”林慕秋喊住那二人。

　　那二人几乎惊慌一般，撩起马鞭就想跑，结果卓清眼疾手快地翻下马车，脚一点地飞过去把二人踢下了马车。
　　两人只是看出了这群人身份不凡，光是那气势就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起来了，他们现在心里懊恼极了，为什么哥俩这么倒霉，怎么就碰上煞星了呢？
　　“你们还想跑，这马车里是什么人？”卓清把二人踩在地下，恶狠狠问道。
　　这二人此时更是后悔，当初怎么就忘了买个东西压压那车窗帘，如今倒好，铁定是要功亏一篑了！

　　林慕秋慢条斯理地撩起车门帘，就见延秋双目含泪地看他，眼中都是感激，他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刚才她不是很淡然的么？
　　其实他哪里知，延秋根本不是淡然，只是后知后觉。
　　由于林慕秋根本没有带仆妇，只好自己动手把延秋身上的绳索给解开来。
　　一松开嘴上的束缚，延秋眼中便含满了泪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林慕秋心道麻烦却还是冷着脸把她从马车中扶了出来，延秋因着长时间的一个姿势，腿已经稍稍僵住了，一个踉跄便斜斜地歪在了林慕秋的身上。

　　卓清瞪大了眼睛，心中大呼：这样的美事，怎么轮不到他啊！这老天未免太过不公平了些！要知道，他也是光棍啊！
　　这时，一声突兀的粗哑声又响了起来：“一见郎君误终身！哦，郎君，你为何是我的郎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哦，郎君，奴家好害羞哦。。。”原来此时被一名侍卫单手捧在怀里的小花已经醒了过来了。
　　林慕秋脸直接黑了下去：“小花，闭嘴！”又转头看向似乎还有哀怨的卓清，“卓清，你都教了它什么！”
　　卓清大呼冤枉啊，他不就给小花读了几首诗还有几本话本么。

　　延秋倚在林慕秋怀中止了泪，看着那只花色鹦鹉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小花却是害羞的一躲，扇了扇翅膀：“美人儿，你看什么呢？大爷如此英俊潇洒，是不是美人儿也为大爷倾倒啊？”
　　闻言，卓清脸上泛起了一丝暗红，装作望天。
　　延秋惊呼道：“这只鸟儿真聪明！”
　　小花立刻扑腾出来叫道：“您真识货！”

　　林慕秋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对着此时还“粘”在他怀里的女子道：“你家住何处？我让你送你回去。”
　　林封疆也捏住小花的一只翅膀：“再说，把你舌头剪掉！”
　　不用怀疑，小花终于安静了。
　　延秋也感觉出了林慕秋语气中的不耐烦：“我知道自己回去的，不用送了。”
　　林封疆在一旁哼了一声：“不送你回去，难道又让你再被人家拐卖么，岂不是浪费我们的时辰！”
　　延秋喏喏地道了声：“好吧。沂水城东南大街王氏酒家。”

　　林慕秋蓦然低头看了她一眼，才冷冷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