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重升（《保鏢》續集）》琬琰ding

76、苏醒·记忆 龙涎岭，水

　　龙涎岭，水声潺潺。他醒来的时候，已是金轮斜照，暮霭沉沉。缓缓坐起身来，只觉汗湿重衣，冰凉凉贴了满身。
　　窗外人影一晃，一个身影迅速闪进门来。
　　“郭旭，你醒了？”声音不冷不热，人已站至床前。
　　扭头看了看四周，微微笑叹，怎么又活了过来？嘴角勾起：“是你？我怎么会在这里？”
　　封平转身放下手中药碗：“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郭旭摇了摇仍有些眩晕的头，火光冲天的一幕浮现脑海。
　　“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你早已是粉身碎骨。”
　　右手撑上床沿，靠在身后枕上：“你救了我——”
　　封平伸手扶他：“幸好我及时赶到，在爆炸的一瞬间，拖着你跳下山崖。”
　　“跳下山崖？那里那么高，你是怎么做到的？”郭旭有些惊讶。
　　封平抿嘴一笑，摸出怀中那柄小小的飞刀，银丝闪亮：“你送我的，记得不？”
　　郭旭哑然，封平顿悟：“对啊，你本来就不记得了。”
　　郭旭惊讶看他：“你都知道了？”
　　封平点头：“大祭司来过了，他说你蛊毒有些发作了。”
　　郭旭苦笑：“封平，既然你都明白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你们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郭旭了。”
　　封平充耳不闻，将那飞刀递到郭旭面前：“这柄飞刀，是你送我的第十三把飞刀，刀柄坠有银丝，你看看。”封平说着递过手中飞刀。
　　郭旭接过细看不语。
　　封平又道：“这银丝不是真的银，一样是天石打造，只不过外面镀银罢了。”
　　“天石——”
　　“对，天石，坚韧无比。多亏了它，我们才能借力挂在崖壁上，躲过爆炸。当时你一直呕血，昏迷不醒，等我爬上山崖，只见一地的碎尸乱石，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好带你回到这里，让大祭司给你疗伤。”
　　郭旭呵呵一笑：“居然还能活着，老天待我不薄啊。”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封平，你走吧，就当从来不曾见过我，那个郭旭，早已经死在苗寨了。”
　　封平闻言呆立在地，心中瞬时一痛，无语望向郭旭，片刻有些恼怒道：“不记得了又怎样？你还是郭旭！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我还记得你！”

　　两人片刻沉默，封平拿出酒壶，掀盖饮了几口，扭头看向郭旭：“怎么样？来一口不？”
　　郭旭抿嘴一笑，点头道好，接过封平扔过来的酒壶，仰头便饮。
　　封平怔怔看他，心中暗恸，这般对饮的情形，在脑海里与往事重叠，面前的这人，仍是与从前一般的洒脱涓狂，奈何残忍的世事竟剥夺了属于他的那些美好。
　　郭旭见封平失神无语，抬起衣袖擦掉嘴角残酒，笑道：“封平，原来我们也经常这样喝酒么？”
　　封平被他一问，默默叹道：“是啊，经常这样喝酒。我们都喜欢胭脂酒坊的酒。”
　　“胭脂酒坊？”
　　封平黯然低头：“是，胭脂酒坊，胭脂酒坊的胭脂，是你和我最好的朋友。”
　　郭旭扶床下地，将酒壶递给封平：“胭脂？是个姑娘？”
　　封平点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她的胭脂酿，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胭脂，胭脂酿......”
　　封平闭眼道：“还有胭脂桃花酿......”
　　“胭脂桃花酿，好喝么？”
　　封平瞬间心痛，仰头饮酒：“郭旭，她的胭脂桃花酿，只有你喝过。”

　　到达广东时，微雨遮天，寒风割面。
　　已是黄昏，雨丝未歇，天心竟微微泛起了青光。也许，夜里会下雪吧。惯见落雪的采玉，站在靖王墓前，心中不免怅然。
　　众人皆已散去，赵胜单薄的身影还守在墓旁。
　　采玉坚持要多留一会儿，铁衣拗不过她，只得远远的等着。墓前烛火在寒风中飘摇明灭，微弱之力终究抵不过漫天的风雨，扑闪几下，便化作了一缕轻烟，惘然消散。
　　是什么缠住了心，她弄不清楚，雨细如丝，拂面落下，竟然像泪水，浸润了脸颊。
　　也许每个男人的心底，都有一个皇帝梦，那是有关世界巅峰生活的梦。予取予夺，御使王土上的每个男人和女人。然而，登上顶峰的过程，却往往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能承受的。靖王，无论你承认与否，你都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也许，选择离开，便是你结束痛苦的另一种方式。
　　冷雨渐渐零落，似有还无，随风飘洒，冰凉凉的落进人心。
　　时光的风沙缓缓席卷、淹没，那被淹没的，除了草芥，也有显赫贵胄。无论怎样，曾经的繁华与痛苦已经荼靡，过去的荣光已经丧失。成或败有什么区别？不过一样是被光阴掩埋的往昔。到头来，只剩这墓碑上简单不过的四个字：朱靖之墓。
　　天色渐沉，半空中冰凉的雨点已换成一朵朵飞旋的雪花，纷然飘下，却来不及坠落，便在半途中枯萎。
　　采玉仰头一叹：天地无情，惟愿你能见到兰儿，而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郭旭！

　　入夜寒气凛冽，冷风透入窗中，扑得桌上灯烛明灭一闪，复归宁静。他起身开门，走出屋来。
　　屋外淡淡的月色铺满了草丛，寒露成霜，冬夜的冷气仿佛透入了骨髓。他浑然不觉，席地而坐，遥望那深黑夜空。一弯下弦月映照天心，几颗零乱碎星镶嵌在黑幕，清澈闪亮，越发衬出那一弯孤独。

　　原以为忘却了便了无牵挂，却不想那北方仍是有股力量时时让自己遥望。那一日，暮隐峰上的相见，往事已如河流倒淌，渐渐回归心田。只是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心脉中的啃噬，痛到连昏迷都是奢侈时，常常想放弃那些过往。不想被封平看见，也不想让紫竹担心，索性强装不知。每日里与封平喝酒聊天，看他吹笛捉鱼，转眼已是半月有余。腹间的伤是好了，只是心脉中时时涌动的痛苦，时刻提醒着自己时日非多。
　　郭旭，想喝酒么？”身后，清冷声音伴着一壶酒递了过来。
　　哑然一笑，接过酒壶，头也不回道：“封平，你想家么？”
　　封平不语，与郭旭比肩坐下，抿嘴一笑：“封某一向四海为家，哪像你郭大少，家大业大。”
　　郭旭饮酒不语，封平又道：“等春天到了，桃花盛开的时候，我给你做胭脂桃花酿。”
　　郭旭嘴角勾起，淡然一笑。春天，我还能等到桃花开的时候么？这些日子，断续的回忆逐渐清晰，除了心痛，还有几多无奈。仰头望天，西北天空参星闪烁，人生的缘分聚散，如果真如这参商一般，不复再见，那我还能祈望什么。只愿有一天，我能化作一颗流星，飘过灯火未熄的窗前，看一眼曾经的思念。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封平见他饮酒吟诗，低头从腰间取出黑雀，举到唇间。夜色中，笛音流淌，缓缓起伏，驱走了寒冷，心思不受控制的随风飞扬。

　　良久，放下笛，扭头看时，只见郭旭仰面躺在草地上，眼帘阖起，面容沉静，呼吸声轻而有序，竟是睡着了。
　　哑然一笑，抓起地上酒壶，仰头自饮。月晦星消，寒冷冬夜里一坐一躺的两人，睡也好，醒也罢，都将心事付诸风中。只愿时光停止，将一切定格，不记过去，不望未来。
　　封平照例醉的涓狂，扔掉酒壶时，已仰身躺下。嘴里有些迷糊：“郭旭，若果你再不能回去，还有我，陪你......”。
　　待到他闭眼睡了过去，身边的那人静静的睁开了眼睛。
　　星月微芒，在他的眼中映出清澈亮光。
　　封平，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