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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舞剑·品酒 山头的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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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的两人瞬间舞在一起,那刘信是禁宫卫士出身,身手自是不凡,虽以树枝作剑,也舞得虎虎生风。郭旭剑走轻灵,与刘信大开大阖的剑势相得溢彩。
二人在山顶腾挪纵跃,一个如猛虎下山,一个似蛟龙出水。刘信手中树枝砍、劈、撩、勾,郭旭则刺、挑、点、挂,疾趋疾退,纵横交错。此时阳光卓绝,随从卫兵站在逆光处看二人争斗,只觉眼前眼花缭乱,恍若金色背景上剪影翻飞,曼舞微吟,全无半点杀伐暴戾之气。
分明是敌对,此刻偏有这般默契与相知。倒仿佛寻寻觅觅,灵犀相通的一对舞者。
舞罢,二人同时落地收“剑”,相视一笑,惺惺相惜之意涌上面容。
人若没有立场,没有对立,那该多好。这样的明媚秋光中比剑交心任淋漓,寂静月色下把酒论意共酣畅,那该是怎样的逍遥啊。
刘信默默叹气,扔下手中树枝道:“郭大少,明日刘某便要亲率士兵前去围攻苗山,铁衣身为融州千户营千户,会做阵前先锋。”
郭旭略略点头,并不言语。
刘信又道:“走之前,刘某还有一件要事。”
郭旭嘴角轻轻勾起:“是要杀郭某么?”
刘信半晌无语, “郭旭,你真不怕死?”
郭旭摇头,一副调侃笑容:‘怕!谁不怕死?不是还活着么,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刘信一震,不知作何言语:“郭旭——”
郭旭笑道:“只要将军记得答应过郭某的事,郭某任凭处置。”
他轻咳两声,扬起眉又道:“郭某本就命不久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将军除掉小彭王派来的奸细,立上一功也好。”
刘信摇一摇头:“郭旭,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刘某并不想杀你,可是不杀你,又犯了大忌。思来想去,只有你——”
郭旭摇头打断他话,斩钉截铁回道:“将军的意思,郭某明白。只是要我为靖王做事,却是万万不能。郭某身患重疾,时日无多,不过是换种死法,将军不必介意。”
刘信闻言长叹:“郭旭,容我再想想。”
郭旭捋发一笑,不再答话。
是夜,晚饭后掌灯时分,刘信差人邀郭旭入他大帐。
郭旭进帐时,只见刘信面露笑意,桌前摆了高高低低若干酒壶酒杯,帐内酒香四溢,让他顿觉胃中酒虫蠢蠢欲动。
“将军今日是卖酒么?”郭旭捋发一笑。
刘信起身道:“郭大少剑诗酒乐无一不精,刘某也是好酒之人,明日出征,军中不许战时喝酒,今夜权且与大少过足酒瘾。”
郭旭略略低头,左手抱胸,右手食指横在鼻尖轻擦两下,鼻翼微动,吸两口气道:“将军今日的酒可是南北俱全啊。”
刘信点头:“郭大少能否辨出此处到底有几种酒?”
郭旭抿嘴一笑:“将军今日应该是备了五种汇集天南地北各具香型的美酒,看来郭旭今日有口福了。”
刘信仰头大笑:“郭大少啊,果然酒中高手,这五色美酒香味混为一体,你也能辨出,看来刘某今日要考倒大少是难上加难了。”
两人对面坐下,刘信亲自拎起酒壶,将郭旭面前酒杯斟满,抬手做请:“大少尝尝看。”
郭旭并不急着喝酒,他举杯细观,摇头啧啧,将那杯子在手中转了两圈道:“釉润如玉,胎薄似纸,色若天青,这宋代汝窑的青瓷莲叶盏,用来品酒,着实大雅啊。看来将军也是风雅之人,这阵前大营之中竟然带有如此细物。”
刘信点头笑答:“刘某三好:武功、蹴鞠和品酒,说来惭愧,平生得意的这三样,在郭大少面前犹如班门弄斧。”
郭旭摆手道:‘将军如此谦虚,倒叫郭旭惶恐。”他说罢,举杯就着唇边抿了一口。
刘信微笑看他:“如何?”
郭旭低头闻酒,待口中回味,再一口饮尽,复闻空杯点头赞道:“南越构酱酒,有汉武帝时留下的“唐蒙饮构酱而使夜郎”的传说。此酒以高梁为原料,多次发酵而成。色泽微黄,透明晶亮,酱香突出,优雅细腻,空杯留香,经久不散,幽雅持久,口味醇厚、丰满,回味悠长,果然是酱香类酒之首啊。”
刘信眼中流露佩服之色,换了一个杯子,将另一壶酒斟予郭旭:“郭大少再品这壶。”
郭旭笑道:“看来今日将军是有心考郭旭酒经,那郭旭就卖弄一番了。”说罢,挑动舌尖浅浅一舔,徐徐回味,再将那酒缓缓入喉。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乃清香型杏花村酒,色清亮透明,味清香纯汇.醇厚柔和。甘润绵软、自然协和、余味爽净.后味较长。香气饶舌,无有丝毫邪杂气味,真是好酒,唯一不足便是将军选的这壶酒劲道稍显弱点。”
刘信点头大笑:“原来大少喜欢烈酒!”
郭旭哑然一笑:“也不尽然,因郭旭有一朋友擅长酿酒,她酿的胭脂桃花酿香醇性烈,另一朋友则最喜烈酒,陪他二人喝的多了,自然也就习惯烈了。”说到此,心中莫名浮起一丝怅然。
刘信点头:“郭大少交友甚广,个个都是意气相投,令刘某羡慕不已啊。”
郭旭摇头摆手,自拿了一只干净酒杯放到刘信面前。刘信将他杯中盛满:“再尝这杯。”
郭旭舌头勾回,细细品味:“巴乡清酒,窖香之冠。老窖发酵,精心勾兑。酒质明亮.窖乔浓郁.甜绵爽净,纯正协和,余味悠长。”
刘信默默点头,面上笑容更甚:“这一壶酒你且细品品,这在京城,怕是少有喝到。”
郭旭嘴角扬起,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宋人《桂海虞衡志-志酒》有‘来桂林而饮瑞露,乃尽酒之妙,声震湖广,则虽金兰之胜未必能颉顽也’。此乃广西瑞露,俗名‘三花’,酒质透明,蜜香清雅,入口绵甜,落口爽净,回味怡畅,米香迷人。”
刘信大为惊叹:“郭大少对酒有如此深究,我刘信真是服了你了。”
郭旭得意一笑,酒窝浮现:“郭旭现今也身无长处,唯独对酒还剩一点研究,若要郭旭选择死法,倒是宁愿醉死也不愿病死老死在床。”
此时灯火明亮,映照郭旭清刚面庞,他目光澄澈,言中带笑,满脸轻松洒脱,刘信对面而坐,却心如五味,反复挣扎。
“将军,这最后一壶酒,应该是今夜的重点吧。”郭旭见刘信一时默不作声,眨动眼睫,拿起了最后一只杯子。这杯子不是青瓷莲叶盏,杯身略小而深,色泽墨绿,琉璃带纹缠绕杯壁,烛光中透出莹莹之色。郭旭把玩片刻,拎起酒壶,自斟满一杯。
“郭旭——”刘信语顿。
郭旭侧头一笑:“这酒,色如琥珀,果香沁人,闻之甘甜,食之则酸中夹带浓厚醇香,充满异域风情。”
刘信不发一言,郭旭将那酒杯举到眼前旋转,努了努嘴微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光杯好比美人,葡萄酒好比醇心,若配鹤顶红最好不过,郭某能死在如此美人酒中,将军当真是待我不薄。”
注:南越枸酱酒即贵州茅台,酱香型酒。
杏花村酒乃山西汾酒,清香型酒。
巴乡清酒即泸州老窖,浓香型酒。
广西瑞露为桂林三花酒,米香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