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破釜 真要闹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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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活的时候，姑娘总有消磨时光的法子，譬如用泥巴捏上三两大侠，布置在精致的盆景中。没有刀剑，便以松针为利刃，没有斗笠，自有绿叶半遮脸，追求的是十步杀一人的豪迈与壮烈。然而捣鼓好一阵，肃杀之气是有了，格局却很不得劲，左看看右瞅瞅，倒像是个垂钓的老翁，江上晚来堪画处，透着说不出的幽冷孤寒。
我们常说，有人喜欢独处，也许是因为心底足够丰盛，无需旁人介入；有人喜欢热闹，很可能因为灵魂感到寂寞，需要喧嚣来填补。
锦儿习惯一个人闲呆着，萤窗一点，得窥天下，只做个把玩奇思异想的旁观者，不怕麻烦，也没有麻烦。另一方面却又唯恐像老爷子一样画地为牢，变成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于是总也免不了自找别扭。可眼下，就连这小小挣扎都是多余的了，他早已为她指定了方向，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该气吗？要恼吗？
跑江湖的人，该是血里带着风，岂能等同于蓬篙之辈！
锦儿横横心，一瓢水，两瓢水，兜头浇下去，就化作了瓢泼大雨。雨打芭蕉，连同小人儿的斗笠一并浇了个东倒西歪。十几瓢水浇下去，已是人没人样，“宝剑”也零落成泥，真正落了个万径人踪灭，汪汪一淌都不见。
百无聊赖中，一片阴云不知什么时候罩在了头顶：“高家胖子被人围殴了，怎么不见你去出头？”
“头不够大。”
“也没下雨呀。”
锦儿蹲在原地，一手拨弄着湿了吧唧的烂叶子，却是答非所问：“…我想过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林锦枫一无是处，连行侠仗义都使得是别人的银两，究竟何以立于天地之间。”
“天地有老爷们儿撑着。”
“你也这么想？”姑娘终于起身。
“我只知道要想图个自在，总要有所舍弃，更妄论是莫须有的包袱，你自己掂量掂量。”
舍弃，舍得了么？
锦儿沉吟片刻：“…三哥是要把我惯坏的。”
“举手之劳。”
“受之有愧。”
三爷端看她一眼，笑道：“跟我来。”
“哪里去？”
“行侠仗义啊，有人出钱，有人出力，你便来做那个出力的。” 爷并不回头，只挥挥衣袖，招呼她快些跟上去。
话说城郊鄢河是远近闻名的漕运盛地，锦儿就像所有住家客一样，可以由着性子耽搁，对于当地的名胜总是兴致缺缺，然而头一次走近，还是为午后阳光下金粉浮图式的喜庆所感染了。
只见河边的大道上一溜驮队远远自西南方而来，暑气的蒸腾中，十多匹毛驴负重前行。当先的马夫把领头的牲畜赶向拐弯处的石拱桥上，后面的驮夫跟着持鞭驱赶，想来是行走多年的老马帮了，从驮工熟练的驾驿就可见一斑。
待尘土散尽，锦儿一扯缰绳便也驾着小葵转上桥去。拱桥看着很有些年代，一条飞虹横架南北，构成两岸的咽喉要道。桥体之高，容得下鄢河流域最大的船舶穿行而过；桥面之宽，能并驶数辆满载的货车。要是搁在以前，锦儿一定会对建材的铆接榫合大为好奇，非要打问个究竟才肯罢休。现在呢，立在这运河码头的制高点，眼瞅着逆水而上的货船从脚下悠悠经过，遥望着上游舵手严密专注的神情和橹工频繁一致的动作，耳里满灌得都是声嘶力竭的船工号子，以及纤夫们气壮山河的吼叫，心中竟莫名紧张起来。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近了，更近了。
随着熙熙攘攘的商贩磨下桥去，对面才是真正的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紧临深水湾，将这风水宝地的货运码头围在其中。几艘船只停泊在港湾里依次装卸货物，忙得热火朝天。货栈前的船老大结好帐才要离开，好死不死又遇到熟人，只得匆匆寒暄了两句，便连忙抱拳告辞急奔上船，好给排队入港的船家挪开地方。
“谷子发芽慢慢青，人要相交才知心，不怪小妹情义浅，潜水淘沙渐渐深。”码头处，泊岸的船夫一篙深似一篙，赤膊的上身在日光下泛出黑亮的光泽，有些俏皮的歌谣回响在半空中，听得锦儿一阵一阵心慌起来。
绕过钟鼓楼，道旁散落的商号开始扎堆经营，茶坊、脚店、肉铺、公廨比比皆是，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应有尽有，更少不了推卦算命，修容整面等等小生意，有手艺的卖手艺，没手艺的卖聪明，闹市里头走一遭，百十号人里但凡有一个赏口饭吃，也总能混个肚儿圆的。
角落里，一个江湖术士样的人物正拉着个外乡人娓娓道：“小兄弟五行缺火，只消用红纸包三颗红辣椒揣在身上，再有，多与你大姨妈往来，方能补救一二…”
果然，想象力也是谋生的重要手段。
三爷瞧着她难言的神色，不由笑道：“来一卦？”
“不了。”好像个土包子一样，锦儿摇摇头，尽力避开了川流的人群，还要时不时提防着别踏到横冲直撞的少年儿童。顺着小家伙们手中紧绷的绳线，一抬眼就望见翱翔在运河上空的纸鸢，秋天是高远而深沉的，只一眼，目眦都刺痛。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三爷已往一家不怎么起眼的酒肆走去。低调的酒肆不见招牌，只有一青一白两张酒旗在门前迎风招展，难免就寒酸了些。有客上门，按说小活计应当嘻嘻哈哈出门相迎的，然而这家门庭却格外冷落，不知是不是自暴自弃的意思，半个招呼的人影儿都不见。
“我戒酒。”锦儿并不下马，只郑重其事地声明了自己的态度。要知道，这回可绝非借酒消愁的问题，酒后吐真言更不止难堪那么简单。
三爷笑：“美酒不是用来麻痹人心，而是活络感情的。”
活络感情…都说看戏的不嫌台高，火上浇油的事情最是拿手了。
小店好在是有人气儿的，只不过是凶煞之气，空空四壁，给人没来由的压迫之感。
“…地方是我的，货也是我的，谁要是乱了规矩，以后就甭到我这儿来销赃卸货！”话音未落，只听铮一声巨响，黑乎乎的酒桌凭空多了条朝天腿儿，明晃晃分明是把杀猪刀。
对面一个锦衣华服的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瑟瑟发抖。
“什么人？！”两个没眼色的显然也遭到了迁怒。
三爷就近拉过张凳子：“客人。”
“没看今儿个不做生意嘛？！”
“但见青白当道。”
“白蛇传看多了吧您。”这话说得嬉皮，大汉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恼火，显有留意二位不速之客。
“雷锋塔下好念经啊…”继续没人搭理，三爷只好自斟糙茶一杯。
“念得什么经？”
“自然是生意经。”
“生意要‘做’不要‘坐’。”
“千做万做，折本的生意不能做。”
“那是…哎呦我去，那批草垫子不会是您老的杰作吧？说好的提三成!”
“一车也没少你的。”
“当面银子对面钱，您支车干草不是坑我呢嘛！”
“嗯，按当下的运费，整船留给你也没甚问题。”
“说好的‘见光死’呢？”
“我这草垫子若是不能保湿，到了江北早就干枯变形了，你以为是什么？”
“可不带这样的…”
“水涨船高，有涨有落哇。”
“那要看谁说了算！”对方猛一拍桌子，十多个彪形大汉便提刀涌上，黑压压一座小山，谅他们是跑不走了。
锦儿心头一惊，再看三爷，估计是中了蒙汗药，目光都涣散开来。
姑娘正值绝望之际，三爷却没精打采地冲她笑了：“看来是念砸了，赶紧走…”跟着堪堪起身，将她往门口推了一把。
就是这么一推，锦儿的脑筋复又转了起来，怪不得今天心慌意乱的，想是难逃此劫，既然有感在先，就这样跑掉未免也太怂了些。林锦枫，不是你要行侠仗义嘛，别让自己变成个冷笑话。
姑娘在离生门一尺的地方迟疑了瞬间，便果断挺身而出挡在了三爷前面，继而好没来由地笑道：“三个人就是三国演义，七个人就是战国七雄，一票人便是水泊梁山乱哄哄。真要闹将起来，咱们自是不缺人手的，怕只怕伤了脸面，他日江湖再见，不怎么好看罢…”一席话下来，锦儿突然觉得气顺了许多，脸上仍挂着不紧不慢的笑意，直面一众匪徒。
果然人要到绝境的时候，才懂得超常发挥。
照理说给她这么一咋呼，众人该当自觉退散，所谓屡试不爽化险为夷的老桥段。谁晓得对方只愣了片刻，便一个个提着砍刀逼上前来。
锦儿情急：“哎！等会儿外面的小弟抓起狂来，出个什么闪失我可不敢保证。”
三爷忙将她连肩膀拎起，说时迟那时快，真正看戏的入席了。
“哪里来的小弟呀？”身着银丝外袍的男人，才一进门便令狭仄的酒肆透出光亮，来人无视缴械行礼的众兄弟，只笑看三爷一人。
“三弟，这回玩儿得可还尽兴？”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破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