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安得情怀似旧年 高兴了便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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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个麻烦鬼，绝没有什么好事，更枉论是个机敏且极有主意的麻烦鬼。
“话说你怎么没跟毕师傅在一起？”
所谓一针见血就是这样，锦儿为免落得浑身血窟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呢，又怎么会找到长流水去？”
“长流水？”锦芝一脸的茫然：“那是什么地方？”
锦儿略有些疑惑，却是变了法子问道：“你在哪里遇到的三爷？”
“三爷？就是你那位英俊潇洒的公子哥么？”
“嗯？嗯…”姐妹俩总算说到了一块儿去。
“街头卖画碰见的。”
“你在街头卖画？！”
“对呀，我进京后好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打听，然而竟没一个人知晓你的名号，无奈盘缠花得七七八八，继续大海捞针也不是办法，心想既然你名头太小不好找，干脆我来做那个鼎鼎大名的，让你来找我好了。于是便在福禄口就地作画，开价千两一幅，落款是你的名字…哈哈！没想到真给我撞见几个冤大头，之后更有慕名而来的…”小妹溜一眼姐姐铁青的脸色，顿了顿道：“当然，是慕你之名。”
锦儿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给人砸了招牌呗，这才碰到你的新东家，是他救了我呢。”
果不其然，不闯祸就白顶了大姐的名号，她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锦儿一个头变两个大：“你究竟…都做下了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只不过多描了几张无脸相公。佛家讲，理绝众相，故名无相，就连长康都说了：‘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小妹以为无相之相方是上乘。怪只怪他们不懂得欣赏，还诬赖我偷工减料，折辱于人什么的，真不要脸！”
“…”
“不过好歹是找到你了，二姐的事情你可不能不管。”
提起傻妹子，锦儿复又振了振精神：“我自然不会由着她往火坑里跳的。”
“哼！就知道你偏心，待我从没这种好脾气。”
“倒也不是偏心，锦玉执念太重，总爱和自己瞎较劲儿，不像你悠游自在，随心所欲，老实说，我羡慕你。”这可是真心话，真得不能再真了，怎么就没让她摊上个可以坑害的姐妹呢，锦儿不由神色黯然。
小妹不以为然：“我要的幸福该是志得意满的，为什么一定要取舍。”
“身不由己。”
“姐，事情总有简单的办法。”
“接二连三，但愿简单。”
“有我，安字外面再画一个圈。”一把熟悉的男声终结了小姐妹的对白，锦儿回过头来，但见轻袍缓带的一人施施然走近，一袭黛蓝的寻常装束，套在他身上却似琼枝一树立于青山绿水间，慵懒中带着狂狷的笑容，是她不曾见过的三爷。
“三…三哥。”锦儿怔怔唤道，说完自己都愣上一愣。
三爷眼中的诧异稍纵而逝，随即便也欣然道：“锦儿，你妹子比你聪明。”
锦儿笑得无奈：“谁说不是呢…”
一边的锦芝从旁打量，不知又看出了什么端倪，堪堪上前一步：“姐夫，可容我绘幅小像？”
闻言倒抽一口气，小妹的要求从来是理直气壮，却无不透着一股子谄媚劲头，只可惜三爷不是她林锦枫高攀得起的，这一次怕是自作聪明了。
锦儿毫无辩驳的打算，且看她如何收场。
没承想三爷倒是兴致盎然的，相视而笑道：“好说。”
这一唱一和的…是要闹哪样啊？！锦儿忽觉自个儿像是个无聊的局外人，就连牵线搭桥的功用都省却了。最后只得出一个解释，姐妹俩肯定有一个是捡来的。
“天蓝水蓝蓝，你蓝我也蓝，人间真情常在，蓝蓝蓝蓝蓝…”儿时的歌谣回响在小小庭院，梧桐疏落的阴影之下，锦芝执笔哼唱，一面寻思着如何将这方寸典雅尽收画中。锦儿端了果盘子，廊下驻足，恍惚间仿佛是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你一言我一语，妹妹狡猾，姐姐也并不宽厚。所谓时常对手，时而队友，高兴了便醉笑陪公三万场，情急了就闹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总是酣畅。
“锦芝蛮有意思，做什么全凭高兴的样子。”赏风景的原来不止一人。
锦儿踌躇良久，终于道出了自己的顾虑：“爷，不管你们怎么遇见的…放过我妹子。”
三爷并不正眼瞧她，只饶有兴味地看向院中的丽人：“哦？倒是姐妹情深。”
“她还是个小姑娘呢。”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爱哪玩儿我管不着。
“不小了，姑娘是非分明，在家做得了姐妹的主，更能孤身一人远赴京都，把福禄口都搅个天翻地覆。庄子曰：外重者内拙，你妹子是真正坦荡的，所以能以手绘心，爷佩服都来不及。”
“可是…”锦儿大感不妙，才要着急上火干跳脚，却给三爷的笑声搅乱了心绪。
“哈哈…”爷随手捻起她的小辫子，面上却是一派正经：“傻锦儿，她能叫我一声姐夫，就绝不会再有非分之想，是你多心了。”
“我…”逻辑何在，天理何在。
三爷显是知道她在恼恨些什么，早有一番歪理等在那里：“不好么，家人总是以你为傲的，与其让她得知想象中英姿无匹的黑骑卫，而今沦落为默默无闻的小打杂，倒不如将错就错，认下我这座靠山。”
“是金山吧…”
“虽然不解你师傅到底好在哪里，要知道，金子总是不会逊色的，爷的身家也绝不给你跌份儿。”
“…三爷，锦枫谢你。”这一席说道下来，她竟活活生出了惶恐之心，无言以对是怎么回事儿，逆来顺受又是怎么回事儿？
“谢就不必了，爷没有亲姊妹，喜欢你叫声三哥。”
“…三哥。”
“好锦儿。”
姑娘目光闪躲：“咳…我的意思，还是尽快安排她回去。”
“我明白。”
当然，送别并非易事，却也没料到会有这么麻烦。
大清早五辆马车同时出动，在城中七折八拐混淆视听，三爷所乘的一辆转了一圈遍直奔聚义堂，而姐妹俩直至最热闹的正午时分才跟着如流的车马混出城去。城郊荒僻的小树林里早已备好了换乘的坐骑，车夫依三爷的吩咐驱车而返，留锦儿亲自十里相送。这草木皆兵的阵仗，是个傻子也看出些猫腻，可锦芝并不是傻子，伶俐的人懂得把明白揣在心里，锦儿甚感欣慰。
“回去别胡说。”锦儿揽揽妹妹的肩膀，是难得的不舍。
“姐，我看得出，你信他。”
“…”这个问题，锦儿倒是未曾考虑过，云川是片净土，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不过如此，小心谨慎地千防万防，却独独落了他一个人，不得不算是个大纰漏。然而细细想来，三爷似乎从未过问过她家乡的所在，甚至连车夫都知道遵命避嫌，实在是有心了。也许，软弱和秘密真的是通往信任的唯一途径。
“看样子你是没可能回家过年了，这幅画就权当做小妹的一点心意罢。”就这样，锦儿被动接受了三爷俊美的小像，是挂也不是藏也不是，只得随手压在了故纸堆里。
至于锦玉的婚事，不用说，自然是重金打发了。锦儿心里有本帐，第一笔是过失赔偿，第二笔算江湖急救，而这第三笔该叫做化骨绵掌，只消钱袋子一甩，立时化干戈为玉帛，转戾气为祥和。
锦儿尝听闻人今世的际遇源于上辈子的希冀，如此，自己上辈子定是个空虚无聊的地主老财，扶着腰许下了什么挨千刀的心愿，才会活得像如今这般清贫且坎坷，至于命薄子有没有经过仔细编排则实在不好说，也说不得。可见凡事总有因果，缺失的才愈显重要，就拿眼下来说，虽暂时有所依仗，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三爷的话，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可是隐喻着什么大麻烦？山雨欲来，真有什么是楼外楼也兜不住的，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有些人，注定死于忧患。
送走小妹之后，锦儿很是落寞了几天，曾自告奋勇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英子，三爷却警告道：“不怕被砍死的话，尽管去看。”姑娘暗自思忖，求之不得和得而复失确然不是一个层面的体会，那样惨痛的创伤也绝不是酒肉就可以填补的，冒冒然前去劝慰，无异于揭疤撒盐，真被砍死也说不定，无奈只好搁浅了这个念头。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子照旧，只莫名多了些许默契，三爷仿佛戒断了随时随刻的调侃，锦儿对于当日的血光之灾更是讳莫如深。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讲求得是和谐之美。就连如影随形的探子们也被视而不见，正所谓一叶障目，天下大同。用师傅的话说，有时候不正常的做派才是正常的。于是奇奇怪怪的两个人往一处凑着，倒是再正常也不过了。
又逢午夜，小院里斜月横窗，一盏孤灯照旧影。锦儿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安得情怀似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