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番外·人间廿载满故尘 就像这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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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苍术第一次见到后山木楼里的少年。
少年面白如纸，右颊上一道醒目的伤痕，像是被刀剑所伤，尚未痊愈。唇上无一丝血色，双目紧紧地闭着，像是陷入深睡之中。苍术身为医者，立时发觉出不对来，这少年非但未发出丝毫呼吸声，连胸膛也毫无起伏。心底一动，伸手探向他颈间，果然连一丝脉搏都寻不到。
是个死人？
苍术心里“咯噔”一声，再去探少年的呼吸和心跳，自然什么都没探到。可是少年的手脚虽凉，探他心跳时，却能感受其胸膛处隐约传出的温暖，而且皮肤柔软，毫无僵硬之态，极有可能还活着。
不，是一定还活着。
师父吩咐他守好少年，有任何变化都要立即知会，这变化自然是少年有什么反应，总不会是诈尸，可见少年不会是个死人。可是现在这不动又无呼吸心跳的状态，说他活着，其实也只是苍术的猜测而已。
莫非是中了毒？
苍术看着少年的脸，心道长成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不舍得毒害吧，可怎么就如此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脸？
这少年的相貌生得极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不是艳压群芳的明艳，而是他无声无息地躺在那，你不经意地看了过去，便再也移不开眼睛。苍术原不是在意外貌之人，自己也生得颇为俊朗，可是见到少年，仍不免有自惭形秽之感。
苍术呼出一口气，想到师父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少年两个日夜，纵然真的中过毒，也该给他医好了。师父让他来守着少年，或许便是让他来等少年慢慢醒过来。
苍术是药王谷亲传大弟子，亦是唯一一个由药王亲自抚养长大的弟子，若无意外，将来势必要继承药王衣钵。他自幼耳濡目染，医术精湛，凡是来药王谷寻医问药之人，没几个是他救不了的病人，除非这人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枉然。然而眼前这个少年的情况，却是他生平头一次见到，无脉搏无心跳，又不像新死之人，委实让他不敢妄动。他见少年一直没有任何反应，便拿了本医书在手里，坐在床前一边看书一边看着少年。
“他醒了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苍术忙起身道：“还没有。师父两夜未曾阖眼了，怎么不去休息一下？这里有徒儿守着呢。”
药王摇了摇头：“你若要守着他，便不可分心。”苍术面色微红，低头称是。药王手指按在了少年颈间的脉搏上，面色凝重，吩咐道：“去倒杯水来，要温热的。”
苍术倒了水回来，便见药王拿着一个精巧的小玉瓶，从中倒出了一颗药。苍术心底一惊，脱口叫道：“九转还魂丹！”他疾步近前，看了看药王手中的药，又看了看少年，欲言又止。九转还魂丹是药王谷至宝，药王研制此药方用了整整十年，后来为炼制丹药更是不惜上穷碧落下黄泉，四处寻求珍贵药材，耗费了无数心血方才制成。这九转还魂丹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也是一颗便能使油尽灯枯的将死之人再活下去的灵丹妙药。苍术知道师父救人心切，虽有些不舍得这珍贵的丹药，却也不敢多言，只问道：“师父，他这是什么病，为何徒儿连脉象都探不出？”
药王叹道：“他不是病，是服了药，服药至今，已尸蹶六日。”
苍术熟知药理，当即道：“是书上记载的那个闽中的什么根？徒儿记得那药虽是能令人假死，若是服得多了，或是久而未醒，便会……弄假成真？”
“是，这正是为师担心之处。”药王说着，捏开少年的嘴巴，将一颗万金难求的九转还魂丹喂入了少年口中。苍术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那药进了少年的口，赶紧将水也喂入少年口中，可少年却未能如他所想地喝下去，温热的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立时浸湿了他的衣领。
苍术忙不迭地去擦拭，药王却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为师已尽人事，他若是醒了，是为师的造化，若是熬不过这次……那也是为师的命。”苍术有些不明白，医者毕竟不是神仙，不会那起死回生之术，师父既然连九转还魂丹都给了他，这少年若是再救不活，那便是命该如此，与自家师父又有何关系？可是看着师父的脸色，想到此人是师父这么多年第一个亲自带回药谷的人，这话就没敢问出口。
“啊！这少年的假死药，莫不是师父给他吃的？”苍术想到此处，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若是少年服下药王的假死药，却弄假成真，假死成了真死，那药王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于此！”他一下跳起来，捏开少年的嘴，见他舌尖上那一颗九转还魂丹比放进去之前小了一点，这才稍稍放心，倒了杯水自己喝了。
苍术守了一整夜，每隔一刻钟便去探探少年的脉象，直到饿得头晕眼花，也没探出丝毫动静，他忍不住又捏开了少年的嘴，只见那颗九转还魂丹已越来越小，眼下已与小米粒无异。苍术心里一松，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他有些愤愤不平，自己好歹也是大师兄，师弟师妹们这么大半天不见他，怎么也没人问问他去哪了？
想着想着苍术不由得站起身来，想在这木楼里寻点吃的充充饥，走之前还尽职尽责地又探了探少年的脉。
这一探不要紧，竟然真的让他探到了！他忙去听少年的心跳，虽然尚且微弱，但真真是有的，再探呼吸，也能感觉到了！苍术大喜，转身跑出门去，迎面撞上给他送饭的茯苓，只道：“快去告诉师父，他醒了！”
茯苓尚且年幼，一团孩子气，不解道：“谁醒了？”
苍术道：“茯苓乖，师兄回头再告诉你，你快去告诉师父，只说‘他醒了’就可以！”
茯苓将食盒往苍术手里一送，笑道：“晓得了，我去告诉师父‘他醒了’，师兄先吃饭吧！”
苍术心道自己现在哪还有心思吃饭，却也不打算与茯苓多言，拎着食盒回到房中。少年的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唇色也由苍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按住少年的手腕，果然脉搏也比方才稳健了许多，苍术不由感叹九转还魂丹的功效，果然如师父所言，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也能从阎王手里将人拉回来。
药王得了茯苓的消息，立时便赶了回来，只是脸上一丝喜色也无，反而比方才更为沉重，苍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有心想劝上几句，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只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师父，他是什么人？”药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少年醒来的时候，苍术刚刚熬好一盅粥，用一只通体如银的细白瓷碗盛了出来，见到少年醒来，他忙端着碗走到床头，笑道：“你醒啦？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少年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入眼依旧是苍术满心期待的神情，少年看了一圈屋内陈设，眉头微蹙，动了动手指，又抬了一下手臂，虽未开口，心底的疑问却全写在了脸上：我没死？
苍术噗嗤一笑，点头道：“你进了药王谷，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少年没说话，目光落在他的身后。苍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赫然见到两个男子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他唬了一跳，不自主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在床上，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谁？何时进来的！”那两人一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一个瞧着不过弱冠，他们一前一后站着，竟像是凭空出现。年轻的那人瞥了苍术一眼，本想忽视不理，想到他对少年的照顾，忽然又改了主意，答道：“我们自然是同主人一起进来的。”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苍术，目光自始至终看着床上的少年，显然他口中的“主人”便是眼前的少年。苍术怒道：“一派胡言！我从昨日就在这了，一步都没离开过，你们要是一直在这，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年轻男子正要解释，另一人抬手制止了他，轻轻向前走了一步，年轻人立时跟上，他们站的位置原本靠近房门，此时一步迈出，竟瞬间到了床前，苍术连他二人怎么过来的都没有看清，霎时想起了江湖上关于一些邪门歪道的传言，生怕眼前这两人是从哪个魔教里跑出来的。
年轻男子吝啬地看了苍术一眼，问道：“我们在不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药童，如何会知道？”苍术目瞪口呆，气得两腮鼓起：“我是大夫，去岁便已及冠，不是药童！”忽然灵光一现：“你们是天……天机阁的人！”
北天机，南侠义。天机阁是江湖中近年势起的一个门派，此前一直无声无息，但在昭元二年征讨北黎的战事里，天机阁上下倾力相助，潜入北黎军中与我方里应外合，立下汗马功劳，一战成名后，江湖人方才惊觉竟有如此强势的门派无声无息地存在于武林之中。天机阁财力雄厚，阁中高手如云，名声大振后，自是引得一些小门派纷纷依附，未几年，已经能与传承千年的江湖第一门派侠义山庄比肩。阁主柳天翊及其手下诸堂主令主，皆因武功高强又曾为国而战，在江湖中成了传说一般的侠义人物。
然而天机阁高手究竟身手如何，江湖鲜有人知，而其轻功却当真称得上声名遐迩。
苍术虽不曾行走江湖，却也听说过天机阁的轻功是如何如何地出神入化，他张开手臂挡在少年床前，拦住两人道：“你们别过来！”年轻男子脸色一黑，倒是年纪稍长那人开口道：“苍术不必担心，这少年是我家主人，我们只会保护他，不会伤害他。”
苍术愣了一下：“你说不会伤害就不会么？你怎么证明他是你家主人？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苍术？”
“苍术，不得无礼。”药王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进来，对房内的年纪稍长的男子道：“多谢柳阁主对老朽的信任，如今秦……如今小郎君已经醒来，老朽也算幸不辱命。只是他身体尚且虚弱，加之旧伤未愈，需要静养，不宜劳动。”
苍术听闻眼前人不仅是天机阁的人，更是天机阁阁主，登时不由为自己最后几个问题感到微微赧然。好在他脸皮一向有点厚，见对方不追究他的无礼，自己也抛开不提。
柳天翊微微颔首，对药王道：“有劳药王费心，把药给我吧。”他接过药碗，少年却仿佛睡着了，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柳天翊轻声唤道：“郎君……”少年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木然。柳天翊微微一惊，以为他仍未清醒。他睡了六日，柳天翊便提心吊胆了六日，此时虽见少年醒了，却又不得不担心这药对身体有损害，若是留下一星半点儿的后遗症，那他便是万死也无法恕罪。柳天翊放下药碗，浑厚的内力按在他丹田上，想将自己的内力渡过去助他恢复身体。药王阻止道：“别动，他身体刚苏醒，一时无法适应，你这时候就别乱帮忙了，万一帮不了他，可就会害了他。”听了药王的话，柳天翊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少年。
少年却没有再看他，冷漠地转开了眼睛。
“我们一个姿势呆久了还会腿麻脚麻一会儿，小郎君这几日的呼吸脉搏几近于无，此时醒过来了，身体要想完全恢复自然得难受一阵。”药王指了指被他撂在一旁的药碗道，“这是我熬的安神药，可他现在未必喝得下去，再者他身体刚刚苏醒，不宜贸然进食水，只能小口泯一点。”
一旁的年轻男子忍不住怒道：“不能喝你熬的什么药？”柳天翊声音一沉：“天府！”天府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柳天翊道：“我想跟郎君说几句话。”药王点点头，带着苍术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柳天翊看了天府一眼：“去外面守着。”
天府走后，柳天翊与少年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少年似乎累了，眼皮渐渐合拢。柳天翊终于打破沉默，道：“郎君没有话要问我？”少年睁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即说话，过了许久方冷冷地开口：“你真是胆大妄为，连我都敢算计。”
他的声音清远徐缓，带着久未开口的些许喑哑，落入耳中格外舒服。
柳天翊当即跪地请罪：“郎君息怒。郎君现在身体虚弱，等郎君身体大好了，再处置臣也不迟。”少年重重地闭了下眼睛，道：“不是你，你做事稳重，不会行此九死一生的计策。是谁？”柳天翊迟疑了片刻，低声道：“郎君，落子无悔，且安之吧……”少年双眼霎时通红，清冷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悲伤：“我一生磊落，无任何不可告人之事，却因为你们的擅作主张，此后一生都要隐姓埋名地活着。”柳天翊无从相劝，沉默了许久，斟酌着开口道：“郎君昏迷了六日，若是不出意外，今明两天骁骑军便会抵达长安……所有人都以为手到擒来的南疆一战，其实折了大宁不少好儿郎。就像这世间，从此，再也没有苏子澈。”
少年声音发紧，眼眶微红地问道：“那……秦王呢？”
柳天翊道：“秦王为国捐躯，骁骑军遵照遗愿，已将其火化。”
少年如遭重击，脸色煞白，怔怔地陷入了困惑之中，又像是难过到无以复加，连话也不想说。柳天翊以为少年睡着了，山中天寒，他怕少年着凉，起身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中，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以备少年醒时口渴。等他做好这一切，却发现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中一凛，只听少年语气淡漠地问。
“我若不是苏子澈，那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番外·人间廿载满故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