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玄歌青舞》宁郁

68、第六章（3）

　　我勉强睁开颤抖的眼皮，看到雪琯上神端端高坐在大殿上方，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态，上挑的眼角蕴藏着噬人的光芒。
　　我歪一歪头，看向跪在我身侧的腾雾，打着商量道：“劳烦你给我浇盆冷水，我好清醒些。”
　　雪琯上神“啧”了一声，一挥衣袖在她跟前幻化出一张凳子，“初黛仙子你说什么呢？怎么能浇你冷水呢，传出去还说敖岸山待客不周呢，你且过来坐坐。腾雾，这儿没你什么事了，退下吧。”
　　我吃下一颗丹药，精神了些许，身子也没那么难受，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朝雪琯上神走去。
　　要走到雪琯上神面前需穿过一面珠帘，当我拂开珠帘的刹那，只觉得四面八方有上万只羽箭朝我射来，穿透我的身躯，“噗通”一声，我倒地不起。
　　“哎呀，初黛仙子，你这是做什么呢，难道前儿三拜九叩还不够吗？”雪琯上神手持一柄玉骨花鸟团扇，掩嘴娇笑不已。
　　我支撑着绵软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终于来到她的面前，作了一揖，“上神，小仙听说上神这儿有一个东海老龙王赠送的红晶珊瑚盒子，想借来一用。”
　　雪琯上神将团扇在玉白的颈边扇了扇，“红晶珊瑚盒子？东海不也有一个么，你怎么不问他们借去？”
　　我拱一拱手，“东海的红晶珊瑚盒子被元始天尊给借去了，不然借小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敖岸山打扰上神清修啊。”
　　雪琯上神勾起嘴角，化作一弯明艳动人的笑痕，“仙子也知道天尊的雷霆手段，本上神虽是地位高贵却也避世多年，可不敢在这非常时期造次。”
　　我努力赔笑，“上神说的是，小仙也不敢劳烦上神，只是情非得已，此物关系到重明上仙夏姜性命，还请上神看在往日情分上，将盒子借小仙一用。”
　　“往日情分？”雪琯上神掩口失笑，笑音锋利如刀，有断冰切雪之势，“他对本上神冷酷至此，还谈什么往日情分！”扬声道，“翻羽，送客！”
　　我还想再求，翻羽已出现在我身后，他的手劲儿极大，我全身无力挣扎不过，只能任由他强行将我拖出大殿。
　　“初黛仙子，你留点力气吧。”翻羽一边拽着我一边说道，“雪琯上神是不会心软的。”
　　我啜泣道：“可是、可是红晶珊瑚盒子在她那儿啊。”
　　翻羽的声音徒降低了几分，“仙子，出去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心中动了动，我不再挣扎，跟着他出了大殿。直到走至敖岸山山脚，翻羽才将一物塞进我手中，定睛一看，是一张地图。
　　看着我困惑不明的模样，翻羽解释道：“仙子，毕竟惹出这场祸端，小仙的幺弟也有罪责。红晶珊瑚盒子已不在敖岸山上，被藏于地图中所标之处。此物是小仙悄悄偷出，希望能帮得到仙子，也算抵了挟翼的罪过。”
　　我张张嘴，千言万语梗在咽喉，感谢的话也不便多说，朝他点一点头，匆匆腾云离去。
　　翻羽所给的地图上，标志的是北荒的一方湖沼，我曾经听三足乌说起，那里有黑如浓墨的沼雾，稍一吸入就有性命之忧，还有一只九头蛇身名叫相柳的怪物，一个头能吞下一座山，极是危险，万不得已是不能靠近的。
　　夫诸上神雪琯居然能够为了不让我拿到红晶珊瑚盒子，把它藏在了那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鬼地方，执着的态度真是可敬可佩。
　　好不容易找到湖沼所在，眼前一片乌黑，祭出一颗夜明珠，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我抬起脚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我在湖沼里挪了半个时辰，且不说找不找得到红晶珊瑚盒子了，就连那传说中的九头蛇怪相柳我连它的一片鳞甲都没见着。
　　又挪了半个时辰，我在心里咒骂一句，决定开始从脚下的湖沼里一寸寸找起。弯腰在粘稠恶臭的沼泽里摸了摸，摸出一块方形的石头，白眼一翻扔向后头。
　　“嘭”，那石头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
　　从声音的来源可以听出，那东西就在我身后不到一步远的距离。
　　我咽一咽口水，挤出个笑脸转过身，看到九张一模一样形同婴幼儿的稚嫩脸蛋，十八只纯净无暇的眼睛朝我眨啊眨，小嘴红嘟嘟的，小脸粉嫩嫩的。
　　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凶神恶煞嘛，三足乌就会吹牛，我在心里庆幸。
　　距离我最近的那一张脸瞧了我许久，忽然樱桃小嘴大张，露出森白硕长的两排獠牙，一口将我手中的夜明珠给吞了。
　　我大吃一惊，一不留神吸入一口沼气，眼前金星缭乱，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漆黑中风声乍起，我被一冰凉粘滑的东西扫中腿部，跌出数里开外。
　　这一跌又有不少沼气伺机窜入我的鼻腔，口中抑制不住地呕出鲜血，我想往袖管里摸索昔翠给的丹药，可手脚却不能自己地抖动起来。如果被人看到，一定以为我得了羊癫疯。
　　振聋发聩的尖啸声响起，我不用看也知道有九张长满獠牙的大口向我扑了过来。
　　那席卷着风声呼啸而至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的时候，我说不出的坦然，毕竟我也拼命过，可惜依旧无能为力，只求我死后化成的灰烬，能找到一缕夏姜的魂魄。
　　一声清越的笛音忽然响起，由远及近，化作一道凌厉的长鞭将弥漫四周的乌烟鞭笞驱散，贴在我面颊上的鬼牙堪堪停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有女子自持威严的声音喝道：“繇儿，你竟敢不听我的话？还不速速退下！”
　　四周渐渐亮堂了起来。
　　我迷茫地看着来人，她容颜秀丽，一头如瀑黑发随意搭在肩上，翠黄裙衫随风翩跹，出尘气度，一手持一根通白的玉笛，另一手捧着颗夜明珠。明明是识得的，可我偏生想不起她是谁家阿谁。
　　那人低下身子将我扶起，道：“初黛仙子，我是崇吾山比翼辛乌。”
　　我软软地倚在她的身上，毒气散去后意识回归了一些，点点头道：“我记得你，你是天马上神谷澜的未婚妻。”
　　辛乌仙子喂我吃下一颗丹药，手抵在我的小腹上传了不少仙气给我，我终于有力气不依靠她就能够站稳身子。
　　这期间那巨大的九头蛇怪相柳不断地在我和她脚边游走，发出如同小兽般的嘤嘤呜声，活像在对我们撒娇讨好，激出我一身鸡皮疙瘩。
　　辛乌仙子看出我面色不妥，蹲下身子摸了摸相柳其中一颗脑袋，慈爱地对它道：“繇儿，你把红晶珊瑚盒子给我，好不好？”
　　那颗脑袋“哗啦”一下把红晶珊瑚盒子吐在了辛乌仙子的手上，又用舌头舔了舔她的脸，才依依不舍乖乖地游走了。
　　“仙子，这盒子请小心收好。”
　　我激动地一把抱过心心念念的盒子，继而发现上面满是相柳粘稠的口水，一阵反胃，赶紧变出一块帕子把盒子包好。
　　辛乌仙子对我道：“繇儿幼时，我曾救过它一命，养在身边一段时日。”抿了抿唇，露出歉疚的神情，“我前段时日因伤情在崇吾山闭门不出，竟不知外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今儿才得知的消息。我已经知晓夏姜上仙的事情，一路打听寻来这里。初黛仙子，因谷澜的事情我对精卫不住，夏姜上仙的事我不会置之不顾。”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灰不溜秋的青铜灯盏并一卷发黄发脆的书卷，递给我，“初黛仙子，你将这引路灯点在红晶珊瑚盒子旁，每日再念一遍《魂归赋》，可助夏姜上仙早日回归。”
　　我盯着引路灯和《魂归赋》，赞叹道：“这不是传说中的远古宝物吗？想不到竟真的存在于天地间。”
　　辛乌仙子解释道：“这本是崇吾山比翼一族的至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所以一直不让外族知晓。”
　　我一怔，迟迟不敢接，“这是你们比翼族的至宝，真的给我？”
　　辛乌仙子点点头，“这是一定，我是比翼族首领，崇吾山主仙，下头不敢有异议。若夏姜上仙回不来，我一辈子也无法安生。”
　　我顿生感慨，小心翼翼地收起引路灯和《魂归赋》，“你是一个好心人，可惜……”
　　可惜谷澜上神和千念上神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情敌是个男的原本就够倒霉了，偏生还是个上天入地外貌无人能及的最美神祗。
　　辛乌沉默良久，才道：“仙子，其实是谷澜来找我我才出的门。他体内的□□压下后，一百年内法力尽失，如同废人，故而帮不得你，才来求我。请你，莫要再怨忿于他。”
　　我更是慨然，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