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凡人谨行

7、4-2、天性问题

　　通度寺的智通法师是地方上闻名的书法大家，为了做功德，在寺内开办了书法班，免费传授人们毛笔书法。金元时就是他的学生。这种习字加修禅的课程，崔敏行观摩过一次。

　　那是一间长方形的禅房，对窗摆了一排低矮的漆桌和蒲团，来学习的多是安享晚年的老人家，他们低头认真临摹着纸张已经泛黄的经书，他们坐姿端正，深情严肃，长长的禅房里静静的，只有师傅巡视的脚步声和纸窗外，附近佛殿檐下风马铃被风吹动的嗡嗡声。空间里飘荡着一股由被香火浸透了的经卷和房梁散发出来的奇妙味道，形成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氛，让崔敏行不由得有点昏昏欲睡。

　　用来临摹的经书都是师傅精选的，满篇都是极优美的汉字，崔敏行不认得，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才好。跟一头雾水的崔敏行不同，金元时老练得多，引得崔敏行偷看。他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抑扬顿挫，手法老练而圆熟，气势十足的大字就如流水般从他的笔里淌出来。连来巡视的师傅也很满意。

　　崔敏行很喜欢禅房里宁静安详的感觉，可惜他不能像金元时那样，有那么多时间呆在寺院里，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去过那个美丽而又带点庄严气息的地方。

　　除了学习书法外，崔敏行还跟着金元时一起，听过几次师傅们讲经，做了两次冥想修行，吃过两次斋饭。讲经师傅挺喜欢他，特意送了他一本韩文版的《法华经》，以便这个孩子能稍微理解这些高深经文的内容。而崔敏行印象最深的是，经文卷首上绘制的那些丰腴、美丽、端庄、神圣，满身璎珞的菩萨和他们手中或脚下无比圣洁的莲花。

　　在修行中的金元时，总是愈加沉默，难得的眼神柔和，举止也显得从容不迫。在那些年的节假日里，即使不住在通度寺里，智通师傅也会交给他几卷经书，让他在闲暇时临写。

　　崔敏行一直认为，金元时是喜欢这些的，不管是寺庙、和尚，还是泛黄的经文和高深的书法。既然他能这么耐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善待着他们。由于他的影响，有很长时间崔敏行都沉迷于研究佛经，这一度让他的父母忧心忡忡，毕竟喜欢佛法的一个孩子要比一个喜欢漫画、游戏的孩子难以理解、也难以预测的多。

　　当金元时的水平达到一定高度时，他就开始用添加粉的贵重墨汁，为通度寺的藏金阁抄写藏书了。那些抄本满页生辉，精美至极。当然，那些墨汁也是师傅交给他的，金元时可买不起。

　　又是一年夏天，白天闷热不堪，没有风，蝉在开着花的木槿和石榴的树叶间嘶哑的一直叫着。崔敏行得到了一件好玩意儿，一只关在笼子的黄雀，兴高采烈地来找金元时。石板路上升腾着一层热气，黄雀在笼子里惊慌失措的叫了一路。

　　金元时坐在敞开的纸窗里，低头一如既往的写着经文。崔敏行进屋时，他边脱鞋边举着鸟笼给笑着的金女士看。金女士笑着把一盘洗好的桃子递给他，让他带给金元时分享。

　　金元时的屋子狭小而干净，除了一张做书桌用的矮桌，一个靠墙的收藏衣服和被褥的矮柜外，没有多余的东西。一个不断摇着头的小电风扇给窗前人送着风。金元时并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回头，他仍然低头干着手里的事。前两天刚剪过头发，后脑勺上有一个清晰深刻的旋儿。

　　那时，崔敏行对金元时的感觉有些微妙，也许现在也是。崔敏行对待金元时，就像金元时对待那些经文似的，总有些小心翼翼的，就好像他是一件危险品。当然，不是令人害怕的危险品，而是让人充满探究欲望、但又惮于接近的危险品。

　　在他背后，崔敏行小心而又禁不住欢喜的说：“看！我给你带来了一只鸟！”

　　不出所料，金元时对他的话没反应。自己总是不能投他所好，甚至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喜好。崔敏行解嘲般的耸耸肩，随手把鸟笼放在地上，走过去把桃子放在他的矮桌上。今天的工作开始的比较晚，抄好的只有两三页。崔敏行不能打扰他，自己拿了个桃子，啃着退回到墙边。

　　笼子里的黄雀本来就惊慌不安，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更惶恐起来，叫的更加尖利而急促。崔敏行盘膝而坐，用手扣着鸟笼，喃喃地说：“你怎么了？不用害怕啊，我又不会伤害你……念段经文给你听吧。”

　　于是，他就絮絮地、时断时续地背诵着看了好几天的《普门品》，用一种催眠般的声音。

　　他几乎要催眠了他自己。身边的大响如平地一声惊雷炸醒了他，破碎的盘子哐啷在地板上跳着，桃子从半空摔下来，砸在笼子上，笼子里的鸟疯了般冲四壁乱撞。第二波攻击眨眼就到，一条拖着黑线的黑影从眼前一闪，直接砸在了笼子上，笼子几乎散了架，跳出了好几根竹笢子。砚台里的浓黑墨汁飞溅开来，黄鸟和崔敏行都被淋了一身，也都被几乎吓死了，尖叫变成了二重奏。

　　崔女士冲了进来，也像疯了似的，一把把金元时搡到一边。金元时一下撞到墙角里，然后就站在那里看着屋子里的人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