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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曲折 那些话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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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啦,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阿依,你对当今的皇上怎么唔唔——”
“乐正绫!你疯了啊!”
“松,松开……哈,哈……哎呀,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又没关系。阿依,你对皇上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他算不上一个好皇帝。”
“什么嘛,还说我,阿依你也很大胆啊。”
“随你怎么说。”
“嗯,我其实也这样觉得。哥哥回家老是抱怨皇上被奸臣蛊惑,沉迷于美色,不修武备,不重边功。”
“这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天天念叨着物价上涨,达官贵人仗势欺人,生意不好做。”
“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换了一个皇上,阿依你答不答应?”
“哈?你问我答不答应?唔,其实只要人民的生活好一点,我倒是不关心皇上由谁来当。”
“当真?”
“干嘛要骗你。”
“喔!阿依你真是太好了!”
“喂,乐正绫!你去哪里?”
“我有事,先回家了!”
或许,当时这场战争,正是由你提出来的吧。不知道你上了战场,亲眼见证了数以百计的妻离子散、生离死别后,会不会软弱,会不会想要逃避,会不会有点后悔少时不知轻重的提议?抑或是在一次次的胜利中变得冰冷,变得淡漠,失去了原本的自己,得到了成长?
乐正绫,现在的你,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还是原来那个,我熟悉的你吗?
我真想,快点见到你。
又下雨了。天是灰色的。
我与摩柯蹲在船舱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眼前凝成一串水珠,快速地滴落下来,啪叽碎落在船板上。
我盯着眼前的船板发呆,他的刘海长到盖住了眼睛。
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他突然问我:“阿依,找到你那个朋友后,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会儿,“可能会和他待在一起吧。”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就是进宫了,不过你最好别进宫。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了,就来我这里弹琴吧,你琴弹得真好,我付你双倍工钱。”
“好啊。”我嘴里哼哼,心里却有点焦躁,因为到现在都还没有乐正绫的消息。
他继续说:“那到时候你可得干好一点,别又像上次那样,还要我来救你。”
“哦,绝对不劳烦您。”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阿依,如果你找不到你那个朋友怎么办?”
“怎么会找不到?”我白他一眼,“他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丢?”
摩柯别有深意地看着我,半晌轻叹道:“阿依,你还不懂啊。”
他的脸与翠衣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阿依,你还不懂——”
“阿依,你要保重——”
摩柯的神情很温柔,像是忆起了什么,说:“找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很多时候你找到了他,却又像没找到,感觉自己弄错了什么。”
“但其实,你没有错。因为,人是会成长的,或者说,是会变化的。”
“所以,阿依,”摩柯把视线落在我身上,“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最好的办法,是在一开始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有时候,擦肩就是永远。”
九天后,摩柯告诉我,皇上一行人已经离开了这里,启程回宫了。他始终没有来听琴。
同时,我从三姨娘口中听说,皇上下旨,让翊王爷与永安公主定亲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按摩柯形容的确实是难看到了极致。三姨娘后来说他们郎才女貌、男般女配,又有皇上做媒,是天作之合,可我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听见乐正绫的声音一直在用不同的语调唤着“阿依”“阿依”。那些话语是每每熟睡时都会回荡在脑海里的,唤得我心里像是有一只顽劣的猫在挠,挠完后鲜血流出来是撕心裂肺的痛。
“桃李依依香暗度。阿依,阿依,真是个好名字。”
“阿依,我不会忘的。”
“阿依,等我。”
为什么!
第二天照镜子时发现了下唇被咬出的牙印,洗脸时又从脸盆里的倒影看见了红肿的眼眶。
摩柯,怎么办,似乎像你说的那样,我好像找不到他了。
下午在船上见到摩柯时,他递给我一盘杏花糕。我食欲恹恹。他拍拍我的肩,柔声道:“对不起,你说他叫阿绫,我早该知道的。”
然后他坐下弹起了我的琴。
他的琴声并非一般男子的犀利凌厉,满含肃杀之气,而是如女子般一派江南的婉约风格,仿佛那小舟在斜风细雨中游荡,那竹林间淌不尽的细水流长。
然后我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偷偷哭了一个晚上真的太累,我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醒来后收拾好了包袱,在小吃店里找到了摩柯。
他问:“已经要走了吗?”
我说:“嗯,有点累,想回去了。”
他递给我一个包子,“如果你实在想见他,那就去吧。”
我没有接,低头不语。
他接着说:“阿依,不要怕。如果你在这里退缩了,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刘海已经剪短了,软软的,懒懒散散地落在额上。
我想起摩柯抚琴时的样子,行云流水带着淡淡的哀伤,坦然自得。
他定是没有遗憾了。
摩柯又把包子递过来。
“好歹,你也要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次我接了,塞进嘴里。
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嘛,一看你就还没吃饭,来来来,坐下吃,别客气,今天我请你。”
这是我最后敲摩柯一顿了。我足足点了大大小小三十二盘菜。
点完菜我看见摩柯的表情扭曲了。
我恋恋不舍地把它们全部吃完了。
摩柯的表情好像要哭了,但他终于还是坚强地擦干了似乎存在的眼泪,推了推自己没怎么动过的碗里的饭,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对我说:“今早有人送过来的,好像是给你的。”
我接过这张淡绿的信封,确实,上面用隽秀到熟悉的字体写着“阿依”两个字。
我放进包袱里,站起身。“再见了,摩柯。”
“阿依!”摩柯静静地坐在木桌前,表情很认真。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无论怎样,都不要迷失了自己。此行必定是迷茫的,你要记住,你不是什么千千万万的阿依,你是你自己的唯一的洛天依。”
“虽然我对你说过,人都是会变的。但能不能请你,不要变得太多,至少能让我在人群中再次认出你来。”
我答应了。他满意地笑了。
“还有,对自己好点。再见。祝你能找到他。”
我点点头,会抚琴的男子就从我眼前消失了。但我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会在那里。
现在,乐正绫,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