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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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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拒绝。
不是你一直盼着的么,拒绝了做甚?花了许多心思不就是为的有一日这冷漠又天真的小少爷心甘情愿么,怎地事到临头却又犹豫不决?
心里翻腾不定但身体已先一步而行合衣躺了上去。并没想去分佳官的被子,何苦争那一点点暖意?自己又不弱。佳官却没瞧出他这许多念想,软软地说道:雁回表兄……
嗯?
你困么?
还好。
那我……念会子经文可使得?
当然使得。
佳官松了口气,江雁回听得他在被子里瑟索了一阵,兴许是攥着佛珠罢。帐子里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但少年的声音清晰如斯地在耳边呢喃:
……菩提萨垂,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珂……
一遍一遍单调地重复,平稳无波,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要念几多遍?
吟诵声略停得一停,佳官怯怯地答:一百零八遍……吵到你了?
没有。江雁回暗叹,居然会有这样的虔诚么?不可思议:你信佛?
良久的沉默,佳官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又念它做甚?江雁回的语气中已带了些许不恭,心底是莫名的火一点点燃起来,他如何总是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明明曾见了刹那间闪过的眼神冰寒煞人,作出这弱不胜衣的模样却是给谁看?
说不上是促狭还是真心,突然半支起身子凑近过去——有极端凝的檀香隐隐在衣:你喜欢那日我唱的曲儿?
不须看也知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必是酡红如醉,却丝毫不肯轻轻放过:有几回听得你在屋里唱,可会了没?
暖暖的气息拂在佳官唇上,知道自己的脸定是红透了,又不敢开口,不晓得他还有什么话等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骨子里那点轻佻是打哪儿来的,是不需学的本领,抑或是堕落本就轻而易举?只是记得第一次唱了那曲儿给他听的女子,眸光如此寂寥……
没多久,那女子便在黄昏的西风里,将自己悬在了梁上。谁也不曾对谁心动所以不会心痛。女子对他而言只是青楼里又一抹早逝的孤魂,他对女子而言只是楚馆中一个不经意的过客。她为他唱了一支曲儿,他听她唱了一支曲儿,如此而已。
至于她,和负了她的男子,则与这个故事,与江雁回,与林佳官,都没有任何关系。
只有这支曲儿,飘飘荡荡,缠绕不去。
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
何处与人闲磕牙?望穿秋水,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
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
被江雁回柔声细气地在耳边唱罢,佳官如何再念得下经文?整个人几乎埋进被子里只想快快逃了那靡艳低回的调子,可那曼妙的声音依然自被外巧巧地钻进来溜进来。
逗了一阵,也暗自怕闷坏了他,歌声一停,江雁回轻唤道:佳官?
被子一动不动。江雁回便直接动手拽,佳官哪里抗得过他?只见清清秀秀的脸捂得通红,连眼睛都水汪汪得像要哭出来了——不过也只是像而已。才想起来他还发着烧,如何禁得起折腾?可现在再想试他是否发烧哪还试得出?但看他精神大好,想来是无妨罢。
还难受么?再睡一会儿?江雁回问道。
嗯?话题转换得太快佳官一时反应不过来,可闹了一阵真就忘了还生着病,胸口也不觉得难过,何况又捂得出了身透汗,身上虽有些软软的可舒坦多了。想来烧也该在褪了。江雁回一面拿了丝巾浸透凉水给他敷着脸,一面说着是我不好,忘了你还病着。佳官实在应付不来他的瞬息万变,呆呆地任他摆布。
睡罢。江雁回叹息似地说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被缘,几乎触到柔软的布帛边同样柔软的颈子,他知道那里的肌肤是怎样细腻洁净,靠近时可以嗅到淡淡的线香与药香掺合出的奇异的甜美,稍用一点力便会留下艳丽的淤痕——如果不是这样他几乎会以为那不是属于活人的,因为唇抚上去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滑如上好的白瓷——不,瓷没有那样的质感,应该说是玉,极品的和田羊脂白玉。
美丽的少年是神赐予的珍宝。曾有人用赞叹的目光凝视着他这样说。他还记得那个人不冷漠的手指,轻盈如绝色的舞者。那人有一双海水一样的眸子,被凝视着的时候自己仿佛便沉浸在那无边的深海中了,清凉地包围着身躯。那人看着的不是他啊,那人从不曾否认,他渴望的不是那人啊,他从不曾迷茫。不过是拥抱着求一点温暖罢,因为夜长得没有尽头……
我不想睡……佳官的声音里略带了几分央求。
不能睡……只要闭上眼便是梦魇,已经快要不能承受,因为在心底的某个自己也不知晓的角落中,清楚地明白那些不只是梦,可为什么?
何时经历过?
梦中自己以外的,是什么?
记忆中的留白是生命的残缺,连带着整个人都残缺不全。不能直视的惨淡的现实,不能直视的血淋淋的夜晚,却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生旦净末丑,自己到底是哪一科?
所以宁可不眠到天明,也不愿冒险去求片刻的昏寐。
还好,身边不只是佛龛与空气,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心,满满地装了些什么。
于是两人也就真的如话本里说:一宿无话。
慢是慢了些,可一切如他所料。
痴人啊,是江雁回,也是林佳官,痴得无药可救,病入膏肓。
多少年后,回头看时,是笑着讽着那年少的固执轻狂,还是悔着恨着却再无可挽回?不管怎样都已是过往,不管怎样都已是旧尘,所能做的,也只剩下等待那一碗命定的孟婆汤。
早早地被佳官赶了回屋,说是不想被水儿恬儿发觉。江雁回离开时那一回首的眸光却让佳官琢磨不透。
仿佛是笑,可笑得如此悲凉。
于是从这天起,江雁回常常会在夜半溜过来陪他,两人同榻而眠,而在清晨回到自己的房间。躲着人躲着光,两人作贼作得勿要太清爽。佳官已渐渐习惯了有人在身边,便是接近些也不太在意。
只是噩梦,依然没有消逝。
热得发烫的液体喷到脸上,眼前顿时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止仍然拼命地戳下去戳下去戳下去。一动便是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痛可脑中那一股疯狂的火焰烧得完全没了清明甚至连痛也不觉只是机械地用手上的利器捣着不再怒骂不再挣扎已经不再痉挛的身体,那原本就丑陋的身体此时更让人禁不住反胃,被活活豁开的胸腹的伤口处翻卷着由于失血而惨白的肌肉,血管与神经的断面是黑紫的浸透了腥浓的血罢,心肝脾肺都被戳穿挑开,不复原来的位置,如虫子般蠕动的冗长的肠滑腻地延展出来仿佛还有生命凌乱地堆积着,黄的红的秽物淌了一地,可是孩子小小的脸上呆滞的眼中没有动容没有惊骇只有长长睫毛上悬着的血珠映出可怖的红,与手中烛台末端长尖上犹未滴下的粘腻相映成辉。被随手丢弃的蜡烛不依不饶地燃着可燃烧的一切,火是黄的红的跳跃着扭动着妖媚着如洪荒的古兽。
有他在就会做噩梦呢。佳官不无刻薄地想着,虽然以前也常被梦魇,可自打他来后,那些梦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具体愈来愈……该死……最近脑子里除了乱七八糟的残片就全是他了。
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找回失落的记忆?
但他知道,不管要不要,那些记忆都注定是要找回他的。
碎片已经凑齐,只是冰冷的手指还不肯将它们拼成完整的过往。
曾经听江雁回说,在西洋人心中,恶魔都生着夜一样颜色的羽翼。
他知道拼出的图案会是什么。
那是一个足以堕落的契机。那是一双墨色的翅膀,足以支撑起他单薄的身躯平安到达深渊的沼泽。那里会有被他毁灭的生灵等待着与他再次相遇。他会在那里再次化为嗜血的厉鬼。
他已经听到了梦中嚣张的大笑。
那是他的过去。
决定他的现在。
没有他的未来。
究竟有没有命中注定?江雁回不知道。
如果没有那张容颜,就不会迷失了本该平静无波的心。
如果没有迷失了本该平静无波的心,就不会固执地想要离开让自己窒息的家。
如果没有固执地想要离开让自己窒息的家,就不会被送到书院。
如果没有被送到书院,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人,就不会明白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渴望。
如果没有明白自己抱着的是怎样的渴望……
就没有现在的江雁回。
但为了他,江雁回,此生不悔。
那么来世呢?来世的他,可会后悔今生的牺牲?虽说是身后功名谁管得,可如果有来世,来世听到今生的傻今生的痴,是会洒下一滴廉价的泪还是会笑得放肆?
可换了谁,也是管得今生顾不得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