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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妆 ...
红妆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丁妙棠骑在一骑枣红色的大马上,跟着前面那匹毛色黢黑的望云骓往天策府的门墙里行了进去。
她四下环视,只见墙砖城瓦严丝合缝,将中间一连飞檐朱阁包在一卷金汤铁桶里。城墙之上五步一停,十步一岗,皆是银甲红袍的英挺男儿,手中长枪直直点地,双目前眺远方,端然是一派肃穆气象。穆沙却似并不在意,扬手与门口的卫兵打了打招呼,就大刺刺地策马踏到了直通秦王殿的青石大道上。丁妙棠望着前方一色猩红的斗篷在夕霞里扬起的一角血光,神思一恍,不觉忆起了半年之前广厦倾塌的那个傍晚。
那一天她同肖药儿一道被困在毒皇院里,负隅顽抗已觉寻不见生路之时,连绵晚晖里却刺出一骑乌云色的大马,横冲直撞杀开一条血路。逆光之中,那人形貌如何,她全然看不清楚。她只看见一杆为夕阳镀了金铜的长枪如刺鳞之蛟漫天舞动,枪尖红缨与鲜血一道飞花逐浪,马上骑手的一袭猩红披风在烈风里躁然鼓动,而暮色为那渗了斑斑血迹的锁子甲勾了一层茸金的轮廓。这人劈手将她从刀枪剑戟间提起来,拎着领子甩上马去拥在胸前,座下黑马暴戾一声长嘶,又斩风破浪地奔了出去。
她惊惶方定,才觉到这连环锁子甲之上,已歪歪斜斜插了好几支羽箭,入甲三分,怕是已伤及寸深血肉了。她不禁伸出手去摸那箭的末端,只觉触手冰凉,那不知何人所流的血液已凝在了金属甲片之上。再往旁移半寸,云母所制的护心镜业已粉碎,徒留一个冷冰冰的精铁坑洞。她将手放在那森然的铠甲之上,不知不觉已哭了起来。
穆沙,穆沙,穆沙。无论她多么自视甚高自作聪明,千般奇巧却也换不得人在绝境里同她施以援手。烈风集内多半心道肖药儿为十恶之一理当能孤身独战千军,因此援兵迟迟不至,只余她与些许雪魔卫竭力抵抗,真正做了一枚弃子。往日不说她心思是好是歹,总归以一双手下针磨药,救了许多恶人的性命。然而大难临头自身难保,谁还记得这连接内外谷,首当其冲的毒皇院呢?
仍是只有穆沙记得。只有他单枪匹马,洒了一地鲜血,硬生生闯进来,救她出这刀山火海。
她从来对他恶言冷语,不留好颜色,可始终站在她身边的,最后也只得穆沙一个人。
一
丁妙棠是康雪烛在逃亡路上捡的,因此没有确切的生辰,掐着她大概的月份往后推了一推,也就算做是生日了。但肖药儿老来得了这么个孙女儿,当然要好生对待,而丁妙棠十四岁那年医术上略有小成,正是兴趣盎然之时,肖药儿干脆亲自出手,去关内帮她抓了一群染了瘟疫的小孩给她做了生日的礼物。
穆沙这一会刚从关内回转过来,途径河西一带一时兴起,接了找那盗走娃娃的主犯的悬赏令,心想如果是恶人谷的人的所为,那么若是新入谷的无名之人,将他抓了去交赚一笔也无妨;如若是惹不起的,就这样当没看见也没所谓。总之顺路,稳赚不赔。他一路北上,悠悠哉哉循着蛛丝马迹回了恶人谷,打听一番却听到那些小孩儿被送到了毒皇院的偏院里。阎王帖肖药儿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但毒王已多年不曾现身江湖,这一回突然出手,事必有因。穆沙心想无事可做不如一探究竟,竟就大摇大摆地去敲毒皇院偏院的门了。
门里头自然没人应他。穆沙看看这院墙并没多高,一提气纵身点了墙头跃了进去。
他先看见一院的小娃娃,个个嘴巴都被棉球细细堵死,一字排开齐齐整整横在一溜木板上,为了怕挣扎还把手脚都给捆上了。然后他看见一个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藤椅里的小姑娘,穿着一身乌墨墨的素色衣裙,一头黑发上却拿血红色的厚缎绑了个大而张扬的蝴蝶结。
穆沙抓了抓头,大声道:“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那黑衣小姑娘慢慢转过头来,齐刷刷的刘海衬着一双黑白分明却死气沉沉的眼睛。她看了穆沙一眼,道:“哪家的恶犬,跳墙这样有本事。”
她这一转身,穆沙才看到这小姑娘的纤细手掌里抓着一把许长的银针,根根染血。而地上那些小娃儿身上,虽然多多少少各有不同,细看之下不有些银光在闪动么?
恶人谷中,这般凌虐原本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由这样一个细细瘦瘦的小姑娘做出来,仍是由不得要叫人心里一寒。而这小妞上来就出言讥讽,一时间倒叫穆沙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这一会真是不愿惹,不能惹,也不想惹她,却又有种不得不要去管一管闲事的劲头。他脑子一转,也不计较什么道义常伦,欺身上去就去拿那小姑娘的手腕。他原以为这姑娘这般张狂,理当手上有些吓人本事,没想到一捉之下竟是手到擒来,武功粗浅平常,也许还及不上一个寻常护院的。这一下反而后悔起来,觉得自己下手过重,这样拿捏别人家纤弱一臂,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虎口立时就是一松。但这小姑娘被他擒在手里,神色却是岿然不动的,而待穆沙心中一软松了手劲之时,她皓腕一翻,数根银针已齐刷刷地对准了穆沙的掌根之处狠扎进去。
穆沙只觉这一扎之下,自掌根起泛起一股难言酸软,沿着整条手臂爬将上来,竟不住松开了手,而那小姑娘将他的手臂如吹灰掸尘般拂了开去,冷笑道:“你废了我这许多银针,可不知道肖爷爷会不会给我再置办了呢?”
穆沙皱眉看了看那一排扎得毫厘分寸的长针,心道原来自己误打误撞,竟撞到了那传闻中的毒王孙女儿了。他见血色鲜红,知道这针上并无淬毒,想来定然无甚大碍,反而哈哈一笑道:“你这娃娃,装出一副不得了的样子,却连几根小小银针也要求爷爷告奶奶的么?”
这个岁数上时,是最盼别人将自己当大人看的。丁妙棠听他这样一说,一对秀眉立刻倒挂起来,冷然道:“我便不找肖爷爷,如何又拿不回来?只是染了你这恶犬的血,倒不如扔了的好。”
她脸庞上稚气未脱,却硬要说这些威胁话语,全然吓不住穆沙,反而叫他觉得这姑娘恶劣之中有些莫名的可爱了。他扫了扫地上的婴儿,道:“不瞒你说,我今儿就是来偷你的药样的。我同你打个商量,做个比赛如何?我当着你的面偷他们出去,你呢,我也不难为你——”他朝丁妙棠扬了扬左手,接着道,“你若能将这些针抢回一根,我就将这些娃儿全数奉还,再不来打扰你了,你看可好?”
丁妙棠此时只觉这人怎生这般胡搅蛮缠,只嫌他烦,偏被一句话赌了气不愿意叫肖药儿,忿闷道:“我为何要陪你玩儿?我可忙的很,你要玩,自己玩去。”
穆沙也不介怀,仍是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他话音未落,手里已揽了两个娃娃在怀里,兔起鹘落腾出了墙去。丁妙棠急追几步,却又见这家伙跃了回来,对她喜笑颜开道:“你不是说不玩的么,追过来做什么?”
丁妙棠气道:“你……你这人好没道理!我辛苦了大半天……”她口中抱怨,手上已展开十分不成气候的百花拂穴手,要去夺穆沙左腕间的银针了。穆沙将左手一举抬到半空里,歪着身子往后踉踉跄跄地退,看似倒是不敌的模样。可他走的狼狈,丁妙棠却全然碰不着他半点衣襟。更可气者,是他口中还犹自哎哟哎哟地叫道:“在下知错姑娘莫追,你这样好身手,在下自然是认输的了……”而他右手不停,身形翻动之间竟又从地上捞起三个婴儿,一字排开停落在他伸展开去的手臂上。转瞬之间三进三出,小院子里已是空落落的。丁妙棠见夺不到针,就撂下穆沙不管追出院去,想将婴儿抢几个回来,迎面那黑马却暴烈地一撩蹄子对她当胸踢来,不得不往后闪身避过。此时穆沙已两只手满满地抱着孩儿,纵身一跃平空跳上马背了。他那黑马两侧挂着好几个婴儿,手中又抱了满怀,分明腾不出手去拉缰绳,但他只轻轻侧踢了下马肚子,就叫那咄咄逼人的家伙温顺了下来。
他自知赢得不容置喙,于是笑嘻嘻地看着丁妙棠,朝她点点头就要走,却见这小姑娘笔锋一动,混元气劲往马鞍斜后方的皮带打了过来。穆沙心道这姑娘怎的这样狠毒,这几个小婴儿都是堪堪挂在马带上,皮带一断,势必脑袋着地头破血流,为今之计,倒不如将那些针还给她就算了,免得后患无穷。他人在马上,手中满满当当的,若只靠一己之力已是来不及救的,幸而□□坐骑尚通灵性,猛地一转脖子扭了开去,穆沙身子一歪,倾出半条手臂去挡那阴风,叫它不偏不倚打在手腕之上。一时之间,八九根银针透骨而过,化了劲力,飘在地上。
丁妙棠奔前几步,将针拾了起来,随手一收,却见穆沙腕上渗出血来,忍不住道:“你这是干什么?也罢,不论如何,我是将针拿回来了,那你——”
穆沙哈哈一笑,道:“在下向来言而无信,告辞了!”他长啸一声,□□黑马已夺路而出奔走了十余丈。丁妙棠追了几步,知道这是绝对没法子追上的了。她看看手掌里那一把银针,俱是通体裹着一层薄血,心手相连,穿肉而过不知该是何等的疼痛,这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厌恶地又看了那些针一眼,将它们弃在泥里,碰地一声关上了毒皇院的门。
二
“喂,言而无信,起来。”
穆沙睁眼,就看见那个面色不善的黑衣少女。她端着两个木碗,里头盛着差不多分量的药汁。她忽然笑了一笑,嫣然道:“你伤得挺重,因此给你煎了两服重药,你选一碗罢。”
穆沙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这是受了伤被送回来了。他苦笑地看了看那药碗道:“我能不选么?”
丁妙棠笑道:“可以呀。你若是不选,就把两碗都喝了吧,好得快些。”
穆沙往旁边看了看,似乎得到这种待遇的人并不止他一个。有些人不愿喝药,两碗药汤犹自在身边冒着热气,而他本人的伤口却就这样暴露在外头,血肉模糊,得不到诊治。有的人已喝了药,捂着小腹在地上打滚挣扎。丁妙棠眨了眨眼,道:“你莫看了。这里的规矩是我订的,若是不喝,我是不治的。”
穆沙摇头笑道:“此言差矣,佳人相伴,饮鸩何妨?”他说话间已支起身子,将丁妙棠手上两只木碗都拿了过来,一口就干了一碗。丁妙棠一惊,想这家伙难道当真不怕毒么,却见穆沙弓起身来单手按着腹部,呲牙咧嘴地抽搐了起来。丁妙棠却有些狐疑,伸手运了十成功力直拍穆沙的天灵盖,果然这蜷成虾米一样的人身子忽地一挣,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了起来。原来穆沙长年在军中,设宴豪饮是常事,有时怕误了军情,有时又是与对头虚与委蛇,多半时候反而不能开怀畅饮,早就练就了这一门偷偷摸摸将杯中黄汤倒了的本事,今天在丁妙棠面前小试牛刀,却也天衣无缝。而他伤的不重,之前只是困顿而眠,因此轻轻松松就躲开丁妙棠这一记杀手。
他这一起身,席上被打湿了的一抔药迹立现。丁妙棠瞪他一眼,却并没再出手。她悻悻道:“我是打不过你的,认载啦。但规矩不能坏,你就带着伤快跳墙出去罢。”
穆沙心里一动,突然捂着自己右腿往下一矮身子,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说千万莫赶他走,
丁妙棠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待他叫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哎,言而无信,我看你的伤处,似乎是在左腿上……你叫唤什么?”
穆沙赶紧躺了回去,口中道:“我叫穆沙,前朝鲜卑之穆,醉卧沙场之沙。”
丁妙棠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我并没问你的名字,你得意什么?”她说话间忽地手腕一翻,往穆沙腿上伤口处轻轻一拍。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并没来得及躲开,但也不疼,只是伤口处似乎被她撒了些什么粉末,凉丝丝中还带着几分痒。丁妙棠见穆沙又惊又疑地看着自己,终于算是出了口气,轻快笑道:“你莫担心,这不仅不是毒药,还能叫你的伤口长好来。只是在那之前,只怕有些苦处要你受的了。”
她拾了那两只木碗,站起来要走,似又想起了什么,拍着手道:“对了对了,忘告诉你,为了防止病人挨不过去大呼小叫地扰了我清静,我还自作主张,放了些叫人说不出话的药在里头。如何,我想的是否十分周到呢?”
风水轮流转,才一转眼就轮到穆沙哭笑不得。他还想说些什么,张口之时却觉声音已喑哑下去,只得苦笑着摇摇头,听天由命了。
这一晚却不好熬。起初只是那条伤了的腿上麻麻痒痒,没几个时辰便扩到了全身。天黑之时这奇诡的麻痒已叫他躺不住了,从榻上滚了下来就着地上辗转。但这似乎毫无助益,破了皮的地方反而格外的刺痛起来。而这刺痛以腿上的伤口为最,仿佛那伤口本身长成了一个心脏,抽拉着他全身的神经。痒开始变地不那么明显,换作了通身上下刀割火燎一般的疼痛。穆沙挣扎着去摸索腿上的伤口,却觉触肤之处皆是针刺之感,好像全身上下已无一分完好之处,哆嗦着手胡乱探了半天也辨不出伤口情状。
而最难捱的却是他连喉咙都被封上了,喊不出叫不得,只能干抽冷气,恨不能一枪将自己给敲昏了才好。他强迫自己莫要去想这古怪药粉和这浑头浑脑的疼痛,气息奄奄地盯着穹苍之中的一轮明月,假装身遭并没有这十七八把刀子一齐凌迟的痛苦,渐渐地竟然也麻木了下来。
这是格外漫长的一夜,或许是他生命里最冗长的一晚。他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飞鸟还巢又晨鸣,将头顶上的枯树枝杈数了一次又一次,在这般月朗星稀的夜里,他曾伺机而动精神抖擞,也曾嬉笑欢场酣梦春宵,却从未在露天里泥地上经受着刀割痛痒之苦几欲自取性命。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他已失去了任何挣扎的力气,冷汗淋漓地僵卧在地上。这疼痛已退下去了,余下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他的耳中传来一声惊呼,听来却有些像丁妙棠的声音。接着他看见那个黑衣少女俯首望着他,道:“你,你竟然还活着……”
穆沙倒是仍想朝她笑一笑的,只是实在没有那个心力了。他干干地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能出声,嘶哑着气声道:“我……应该死么?”
丁妙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他们……他们都自尽了。你是第一个活着的……”
穆沙道:“……可现在你要杀我,岂非易如反掌?……”
丁妙棠道:“说要治你,这却不是骗你的。你瞧,你的伤口,已长好了。”
穆沙勉力伸手一抹,果然已是完整血肉,哪里还有裂开的狭长口子?他抬眼看时,朝霞彩辉映着那黑衣少女的认真神色,却叫他心神一荡。明明这姑娘身形并未长开,稚气单薄,五官虽然端正,却也谈不上多么天香国色。可是这一会儿,他却觉得拿这一夜苦痛换她盈盈一视,倒也划算得很。而若能换她缱绻一笑,就算痛上一辈子也似乎是值的。
丁妙棠自然不知道穆沙脑袋里这一团弯弯绕,她只觉这人居然能扛过这一夜苦楚,当真也能算得是个人物了;而她心里头那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傲气,也终于去了几分。那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过节,不如就一笔勾销了罢。当下她就去挑了几味提气滋补的药草,浓浓地熬了一碗给穆沙端了过去。穆沙也不推辞,仍是坦然接过一口灌了下去,反叫丁妙棠有些抱愧。
她却全没想到,这个叫穆沙的人从此蹬鼻子上脸,从药人管到试毒,从欺人管到怠治,三天两头就来毒皇院闹上一番。偏生恶人谷里,能得罪的了他的人还不太多,连毒王都笑呵呵地说这小伙子是恶人谷的大功臣别太为难他才是。无论她怎么瞎折腾,这个穆沙总是能生龙活虎地跃出一条活路来,几回之后,她只觉大概命中注定,她是没法子杀掉这个人的,只好放任他来去自由,横冲直撞了。
毒皇院里那个性格怪癖任性的少女,也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大姑娘。
“可喜可贺啊。”
丁妙棠听得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猛地转过头去。她方才行过笄礼,对这崭新的结发之法还不甚适应,突然要见外人,不知怎的有了几分羞赧。
穆沙一身皮甲骑装,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打了个响指。门外两名雪魔武卫抬进来一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人,个个形貌猥琐肥头大耳,看着好不可厌。
穆沙朗声笑道:“这些家伙都是些渣滓,大可随意摆布。且当笄冠之贺,以偿两年前言而无信之约。”
他唤人将俘虏扔在地上,一声呼哨,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三
如血夕色里,一骑黑马正踏破烟尘而去。
望云骓发力狂奔自是矫健非常,纵然未能避开几只流箭,亦阻不了它撞破夕色远离战场的步伐。幸而烈风集内战局吃紧,又有云穷寇莫追,倒也叫这二人一马终能平安突出重围。穆沙长年在外游猎,对山道自是最熟,连一声唿哨都不必使唤,马儿自会择山间草莽小路钻将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兵马喧嚣已不知所踪,只觉森冷寒气仿佛无孔不入的芒刺逼仄而来,如坠冰窖之中。那马儿似也是明白已经脱险,打了个响鼻,自将步履慢了下去。昆仑山深处极是安静,一时间只听得踏雪而过的嘎吱轻响,再无半点异动。
眼看现下已脱了险境,丁妙棠忙去推穆沙道:“你快放我下来。我……我且与你看看……”却不想穆沙理也不理他,仿佛梦游一般,双目直瞪着前边,僵着身子动也不动,由着那马自己往前走着。丁妙棠心中一怵,伸手至他眼前晃了晃,当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心底居然升起了种从未有过的慌张。她扭过身子,去探穆沙的背心,指尖摩挲间一片冷潮,叫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来不及擦拭手上的血污,倾了身子去抓那马的缰绳,想叫它赶紧停步。她平素并不好武,花间一脉点穴截脉的手法也是学得马马虎虎,什么骑御之术全是一窍不通的,这一抓之下用力太猛,叫那望云骓大吃一惊,反而撩起蹄子大步奔了出去。丁妙棠只觉身后那具躯干猛地往后一仰,只怕穆沙这般摔下去叫那箭当胸顶过去,当下想也不想拼尽全力想将他抱住,却还是抵不住那马儿猝不及防的狂奔,两人滚作一团摔下了马。
穆沙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谁还有余裕去管那跑得无影无踪的马儿?甚至连拍拂身上积雪的时间也没有。丁妙棠从穆沙那冻成一块冰砖的铠甲下爬出来,半跪在地上,将穆沙那个冰冷又沉重的身子一点点地拖到自己的背上,让他的双手压在自己的脖颈两侧。她的脑海里空空如也,仿佛眼前那条白茫茫的雪道一般,无穷无尽的在眼前延展下去。天色已不早了,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栖身之处——不然,不然穆沙一定会死的。
不,穆沙绝不可以死。
她什么也没有去想,没想到身上的重量并非寻常的她所能负荷的,也没想到她走的其实极慢极慢,一步一步皆陷在绵软的雪地里,比平时更多用了三分力气。她只是半背半拖着那个人,拼命往前迈出新的一步。
暮色昏沉之时,她终于寻到了一处洞窟。这似乎是山中猎人过夜时的栖身之地,洞里甚至还堆着些干草与木柴。那不知从何生起的力量在此时忽地被抽干了,丁妙棠只觉得双腿一软,坐倒在了冻土上。她呆愣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地将穆沙平放在地上。她不敢贸然将那背心上的箭矢生生拔出来,只好先将那锁子甲除去了,果见中衣上染了好一滩血迹,幸而昆仑山中气候寒冷,不然这般一路奔逃,单单是流血,怕也是要送了命去。
丁妙棠取了些干草盖在穆沙身上,就又踉跄着脚步走了出去。
穆沙一睁眼,没看见半个人影。
他孤零零地卧在一垛干草之上,身旁零散的扔着几个骨碗,洞口有一蓬燃尽的柴火。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背后一阵撕裂的疼痛,立刻又识趣地倚了回去。他似乎沉眠得太久了,想不起来最近的事情,只好从头开始,一件件的数点过来。
他想起不久前,他仍在昆仑山中打猎,追逐一只洁白可爱的雪鹿,却不想见着了在密林中穿行的蓝色军队。然后他快马加鞭,全谷戒备,背水鏖战中他一骑突出重围,只为了去瞧一个人平安与否。
他策马狂奔,在乱军之中拣起那冷眼冷面的黑衣少女,踏过垂死挣扎的战士,踏过泥泞里的尸体,逃开兵荒马乱的世界,往远方奔去。
然后呢?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背心上有些痛楚,全身用不上一分力气,却仍是不曾记得发生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觉得还是继续睡比较妥帖。这空落落冷飕飕的山洞,未免也太叫人心寒了些。
他想不到丁妙棠取了箭后已守了高烧不退的他整整一夜,也想不到丁妙棠居然会着件单衣拿着支判官笔就去雪山里头打猎。这并不怪他,若按往日她那以怨报德的脾性来看,任谁也会以为自己是被抛下了。草草将他处理一遭,就将他扔在山洞里头,自管自地拍袖子走人,这都算是仁至义尽之举。只怪他生了几根不识相的反骨,非要去招惹这不解风情的小姑娘,赔上半条命去,又能怨谁呢?
因此当丁妙棠拎着两只死雉子跨步而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他张口结舌,最后却说了句最不合时宜的话:“你还没走?”
这话刚出口,穆沙就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丁妙棠横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她随手将两只死物往地上一扔,从洞口的柴堆里捡了几束进来,生了一蓬小小的篝火。她的步子摇摇欲坠,乌黑的长发亦有些蓬乱,肩头的一层薄霜在橘红色的火光里融成微温的水汽。
这个疲倦的少女,坐在一蓬小小的篝火前,生涩而拙劣地烤着那刚刚死去不久的雉子。她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好将那插着雉子肉的树枝反复翻滚,却又不知火候如何,一会就拿起来看一眼。穆沙看着她那焦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见丁妙棠满脸不忿,又赶紧笑着摇头,自知这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果然丁妙棠似笑非笑地坐到他身边,撕了一大条半生不熟的腿肉下来,往他的嘴里送了进去。
穆沙翻了翻眼皮,十分从善如流地吞得一干二净。
丁妙棠沉默了一会,道:“你觉得很好吃。”
穆沙道:“是啊。”
丁妙棠却并不促狭他,她看了眼手里的枝子道:“这肉没熟,我当然是看得出来的。”
穆沙静静地叹了口气,道:“……你给我做的东西,总是好吃的。”
丁妙棠半晌没应他,末了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她说:“……你说的不对。至少这种夹生的肉,总是不好吃的。”
她说完这句话,竟又走回了火堆边。
穆沙也不再说什么,这虽不是最好的回答,却也足够出乎意料了。
四
雪山之中没有趁手物事,丁妙棠心狠手辣之下,权且以半只头骨做药盏,狼筋骨刺缝皮肉,不借烟叶麻沸,硬生生给穆沙缝上血肉。说来也荒唐,穆沙这家伙,第一日伤口时时迸裂半声不吭,第二日就偶尔要哭爹喊娘,到第三日嘴上跑马,一会说箭伤生疼,一会说额角发烫,缠得丁妙棠不得安生。她知道穆沙是要同自己闹,干脆不去搭理他,自行外出去拾柴打猎,扔他一个人与空气瞎折腾。待到她忙了一天回转洞中生火添柴要叫穆沙起来吃饭时,才惊觉他卧在地上已半天不做声了。一探额头,却是触手滚烫,吓得她三魂去了七魄,只道穆沙的伤口处理不善感染发炎,赶紧将他放平了要拆了绷带检视一番。
她慌慌张张颤着手指要去割开绷带时,却被另一只手给抓住了。
穆沙双眼猛地一睁,哪有半点病怏怏的样子?他几乎是有些嬉皮笑脸地看着丁妙棠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样惦念我。”
他呼吸平顺,面色如常,方才那高烧就似是假的一般。丁妙棠震惊之下已想明白过来,这穆沙必然是暗自运了内功将体温逼高了去,瞧他现在这生龙活虎的样子!
她又惊又恼,却还听得穆沙在喋喋不休,说什么本以为必然骗不过她,没想到最后还是成功了云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觉一片心意尽皆被别人玩弄,简直从未有如此委屈过。
穆沙话音未落,便被她截了话头去:“你住嘴!”
她瞪着穆沙,心中一股无名怒火,竟也不顾自己前一秒还在对这病号殷勤相顾,干干脆脆就对他的胸口踢了一脚。穆沙怎知她来这样一出,胸口结实挨了一下,刚想为这恶作剧辩护几句,却还是被丁妙棠抢了声去:“是呀!我是担心你,不行么?!你好了是么,好了就快起来呀!这样耍我,有意思?!你知不知道第一天你烧了多久!我……我几乎以为你要醒不过来了,担心得很……”
穆沙先是呆愣愣地被她劈头盖脸地骂着,渐渐地却觉得其中滋味有些不对,这与其说是责备,倒还不如算作娇嗔了。他于此道自可算作是个中老手,自是立刻听出来那言下之意当真是满心关怀,一时之间错愕与狂喜满塞胸怀,多少风流手段也使不出来,劝慰哄骗一概不记得了,只得做个泥雕木像洗耳恭听。丁妙棠叱责了几句,才自觉情绪失控之下,似是将这几日悉心照料时的忐忑心情尽数给吐露了出来,事到临头终于慌张起来,声音也渐渐变轻,最后居然有些结巴道:“我,我不管你了……你这样没心肝……”
她口中嗫嚅着,就往山洞的另一侧走去。穆沙见她扭头就走,也顾不及自己有伤在身经不得大动作,跳起来就去抓丁妙棠胳膊。丁妙棠扭头惶惑地望他一眼,恼羞成怒地去扒穆沙的手。穆沙却当仁不让地抓着她,正色道:“在那里过夜,会受凉的。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对不起你的心意,不必为我感到不自在。”
丁妙棠为他一语点中心事,争执几回不成,只得半推半就地随他窝到火堆旁。穆沙这一下果然十分乖顺,服服帖帖坐在丁妙棠身边,还自己动手将丁妙棠捉回来的野物剥皮去骨,送上烤架。他心嗜狩猎,平日里出征迎战也常常要在野外生火扎营,做起来自是比丁妙棠要熟络多了,不多久就撕了一条腿肉卷在签上递到丁妙棠嘴边。丁妙棠接过来咬了一口,半晌才别别扭扭地小声道:“……这个倒不错。……比我做的,好多了。”
穆沙笑道:“你喜欢么?那明儿我来弄吃的,只是这猎还得你去打。”
丁妙棠白他一眼,道:“……瞎说什么,你都能动了,那咱们是快些回去的好。”
穆沙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挠挠头,再想别的法子去搭话。但丁妙棠肯应他,那总是好事一桩。他思索间,丁妙棠却开腔道:“我却忘了。方才你……你同我拉拉扯扯的……却不知影响到箭伤没?……”
她微偏着头,看着穆沙道:“我当时是急了。其实细想想,你这个人,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是绝不吭气的,反而没事的时候,偏偏喜欢大呼小叫装死弄活。你同我老实地说,刚才那一番争执,是否牵惹到你了?”
她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疲倦与憔悴,跳跃的火光却仍落满在她乌黑的眼眸里。穆沙笑着摇摇头告诉她并无大碍,丁妙棠似乎又坚持着说了些什么,但他已听不进去了。
他恍恍惚惚地,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在丁妙棠的面颊上啄了一下。这无知无觉的姑娘惊得瞪大了眼睛,眼看她抬手就是一耳光又要落下,穆沙忙伸手去格开了她。她薄嗔微怒,尴尬了一会,却又强压了回去,只是轻咬着牙,薄红着一张脸,有些语无伦次道:“你……你不许再这样了……我让着你些,你可别太过分……”
穆沙一时意乱情迷已过,自知失礼冒进了些,见她含羞带怒,心中虽也觉得可爱,却还是赶忙正襟危坐,不再造次。丁妙棠劳累几天,懒得再搭理他,又添了几回柴后,就沉沉睡去。穆沙见她抱膝而眠,实在是憋屈姿势,仍是少不得要把她抱过来些放在怀里。他虽然也忧心恶人谷中情状,但于这僻离天地的小小山洞之中,却终于得到心上人依偎在臂弯里,忽觉此时此刻,万物千尘也未曾有什么意义,只盼这一晚长夜永远望不到头才好。
昆仑山的冰雪尚未融化,恶人谷的新血仍在流淌,这一天与之前无数的日日夜夜并无甚么不同之处,它只是一颗投入冻土深处的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还不曾有人知道。
结
一色猩红斗篷在夕霞里扬起一角血光,一骑乌云色的大马横冲直撞踏开一条大路。那人在逆光之中对她回头笑道:“怎地,看傻了么?”
丁妙棠轻轻一笑,拍马赶上前去,望着前方道:“不。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看你顺眼些。”
穆沙一楞,放声大笑起来。丁妙棠又催了几步,走到了穆沙的前头去,满怀期许地打量着陌生的地方。
她不必再偏安于社稷舆图的一隅,罪孽与业报也不曾染指缠身。她在理解残酷前已践行残酷,又在罪恶之名下得到周全宠爱。她在懂得慈悲前蒙受慈悲,又在离乡远行之前接受追悔与失去。她未能得到循规蹈矩的开始,又在尚未准备好之前就面对了太多变数。
但这一切都已过去了,她的面前,有一轴崭新的图卷正在徐徐展开。
从这里开始,从草长莺飞到晓霜叶落,四季更迭年轮明晰,再不似昆仑山千年冰封。
BG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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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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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