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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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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落雪早,除夕未至,已是各处白皑,阴冷阴冷的了。这一日,李炎毓正在屋里围着火炉翻阅《列子》,欧文遥便如回自己屋子般闯了进来。
“阿毓,我们去放鞭炮吧。”
欧文遥。欧家幺子,小炎毓两岁,年方二七。虽偶尔有些贪玩,大体也是个性子温和的孩子。因从小身子孱弱,一年中倒也有大半在屋里养病。说起来洛阳城里都知道,欧家与李家那是世交。若非欧家幺子欧文遥生来是个带把的,那便是隔壁李家二少奶奶了。话虽如此,这两位公子倒也从小感情甚好,你来我往的,就差没把墙给拆了。
此时欧文遥着一身红袄,话音未落已是一脚踏入门来。李炎毓是苦笑不得,搁了书抬了抬下巴:“把门捎上,冷。”
欧文遥吐吐舌头,捎上门,转眼便挪到了李炎毓身边。
“阿毓,放鞭炮吧?过年呢。”
“你这是病好了?上月才发了烧,此时天气这么坏,别又病倒下把你娘急哭了。”
“不会啊!上回大夫给开了好多药,最近精神着呢。”
李炎毓笑了。这小子,病着的时候虽看上去总是可怜巴巴的,没病的时候可缠人。这会儿要是不答应,一会儿准保什么书都看不成。
“走,上严管家那儿拿炮仗去。你倒好,要放鞭炮也不自己带来,就蹭我家的,小人精。”
“阿毓说什么呢,你家的不就是我家的。”
欧家文遥,此时正挂着人畜无伤的笑容,眨巴着眼睛装傻。
只可惜对方不吃他这一套,回应是一个爆栗。
“你以为我们认识几年了?”
“阿毓最好了。”
红衣少年闪过第二个爆栗,快几步窜入了后院。
“砰!”爆竹在空中炸开。红衣少年躲在墙角捂着耳朵喊:“阿毓——你看你看!我这比你刚才那个蹦得高——!”“三局两胜。咱们再来一次!”看着欧文遥那兴奋劲儿,李炎毓倒也来了兴致。毕竟,他自己亦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连着几日落雪,此时的院子其实已裹上了不算薄的一层银装,枝桠上的积雪偶尔还会因炮仗的震动落下地来。这不——
“哎哟!!”
“怎么了阿遥?!!炸着了?!”
看到欧文遥突然捂着脑袋蹲下身来,李炎毓一个心惊快步窜到对方身边……
“阿遥炸哪儿了?很疼吗?快回去给大夫看看……”
“啪!”脸颊突然一阵冰凉,甚至有些刺痛。欧文遥的笑脸在眼前灿烂地绽放开来……
“欧……文……遥……你找死!!”
向来被称作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李家炎毓,此时终于也忍无可忍暴跳而起,顺手抓起地上的积雪,追着那个“无恶不作”的欧家臭小子打了开来……
洛阳城的姑娘们只道欧李两家的公子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却不知平日里人模人样的两位,此刻正没模没样地躺倒在雪地里装两付“尸体”……
“闹够了?”
“嗯。”
“这会儿倒是乖。”
“不就是躺久了,想见你么。”
“你的身子你自己知道。这会儿这么闹,真的,被你娘知道又该哭了。”
“可是我也想出去走走啊……”
声音微微弱下来。李炎毓知道,论才智,文遥并不下于自己。欧家幺子天资聪慧,并不是个该被拘于一方的少年公子。若不是因为这身子,他的羽翼,直指天澜。
“闹够了,尽兴了,回屋吧?”
“嗯。”
李炎毓起身,拉起仍坐在地上的欧文遥,却瞥见对方正握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写什么呢?”
欧文遥未吱声。
李炎毓凑过头去,看见“李炎玉”三个字……
“……阿遥……我那‘毓’字虽难写了些,可你、你!”
“总觉得,阿毓干净得跟块玉似的,想着想着,就这么写了……”
欧文遥仿佛没有听见李炎毓的“控诉”,自顾自说了开去。
“唔!咳咳……”
李炎毓顿时语塞,这话无论怎么琢磨,都不知该如何回啊?他又不是姑娘家,“跟块玉似的”……
他果断决定无视这个话题。
“你平时喜穿白衣裳的,今儿怎么着了件红袄?”
“娘说,过年呢,又方大病初愈,穿红的压压岁。”
“但愿托你娘吉言。你看,脸都冻红了,赶紧回屋让严管家烧壶热水来暖暖身子。”
欧伯母的吉言未有幸言中,一月不到,欧文遥又一次躺回了床榻。
“阿遥……”
李炎毓来欧文遥屋里头看他,甚觉愧疚。
“那天我果然不该随你闹的。”
“阿毓,听说南方的冬天没有这么冷,什么时候,真想也能跟你一起去一回……”
欧文遥窝在榻上,视线对着屋外发愣。
李炎毓突然觉得有些心痛起来。那种,仿佛被折了羽翅般的疼痛……
今年的新年愿望,就许愿阿遥的身子早日好起来,别再这般折腾了吧……
“阿遥,等你什么时候病好了,我们一起去南方吧。所以你现在就暂且忍忍,好好养着身子,别心痒,也别闹腾了。”
欧文遥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肩上。李炎毓一下一下抚着,柔得好似融了、化了、酥了……
“嗯。”
多年后,欧文遥终得青山细雨泛舟富春江,只是身边,再无李炎毓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