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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错药 ...

  •   废弃的居民区里自接的输气管道接连爆炸,上一层的楼板砸到縢秀星所在的区域;好在他反应迅速,就近一矮身,钻进公用水槽旁的极小的空间里,稳固的框架和上头的铁栅栏都帮了他不少,除了灰头土脸地落了满头满脸的碎灰以外,没什么大碍。他迅速地扫视了下周边,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想通过原定的途径逃出这栋楼的计划泡汤了。这个位置三面环墙,前面遮蔽物又多,作为守株待兔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隐蔽地;但是只要再爆炸一次,他估摸着背后这堵墙连着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啊啊……热死了……真是的,这些该死的思想警察都去死好了——”
      他打开弹匣,数了数子弹,又啪地阖上。火苗蹿过前头的通道,他隐约看见有人闪身进来。穿着黑色的制服,身材颀长。那人影敏捷地沿着墙角行进,持枪的动作和隐蔽的气息都透出专业的素养。縢吸了口气,他将枪口架在倒下的铁栅上,从缝隙之间透出黑洞洞的杀意。他沿着准星的延长线,看见那家伙快步地闪身进来,紧接着发现了之前被他杀死的同僚尸体,他俯下身,用缠满绷带的右手检查了一下伤口和呼吸,握枪的左手却没有丝毫懈怠。
      “这里是编号9875。发现编号0475被害地点,确认死亡。请求增援。”
      縢紧张地握着枪身,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汗水打湿,黏腻得有些握不住。他的枪口在隐蔽下离对方不过数米之遥,但这名思想警察显然不像前一位那么莽撞,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在结束通话后,立刻快速地离开那具尸体,他的脸庞只有一瞬间晃入縢的准星之内,年轻的思想犯发现,那张面孔作为思想警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凶神恶煞或是阴鸷歹毒,普通得和一名思想犯没有什么两样……应该说,也许还更端正漂亮也说不定。
      摇曳的火舌几乎扑着脸孔蹭过来,一瞬失神的情绪被硬生生拉回,滕用舌根抵着齿排,发出轻微的啧声。
      别想这想那了,死了一切都完蛋……手里有枪有子弹,身上没一点挂彩,总不能因为胆小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趁着那名警察侧过脸去、向着走道另一端打量的时候,他飞快地踹开面前的遮蔽物,灵巧地侧滚躲到廊柱后;对方反应很快,枪响声立刻传来,滕看着自己适才呆过的地方精准地落上子弹,咂了咂舌,现在的掩体没有那么优越的位置用来瞄准,他凭借印象胡乱地开了一枪,打在对手藏身的墙壁上。趁这机会他又向下一个掩体移动了一点距离,对方的子弹追着他的后脚跟,呼吸急促地迫着胸口,可他一向跑得够快。
      拜托了,再撑一会儿,狡哥他们赶回来时,肯定就会有办法了。他这么对自己打气时,却从缝隙里陡然看见唐之杜的身影。她一只手捂着胳膊,动作看不真切,看来也许是受了伤;滕揣测着从那名思想警察的位置还看不见她,但如果她继续往前走的话……
      “喂!!这里!!”顾不得那么多了,滕猛地往前头一跳,举起枪朝着那家伙的方位连开两枪,然后拔腿就跑。

      对方果然追过来。滕管不了太多,抓着断裂楼板裸露的钢筋,想也没想就滑下去。他将身子荡进低矮的陷落区,抬头望向上面一层砸出的巨大空洞时,来自思想警察专配的、小型手持式狙击枪的火线已经雨点般地飞溅袭来。他急忙一缩头,弹飞的弹壳砸在他脑袋上。
      简直像掉进陷阱里的野兽,滕靠着墙壁,踹开一间还没变形的门——失控的火灾喷水器淋了他一身,把他好容易梳起来的头发全打得蔫在头顶、黏在前额。
      “呜哇……”
      可现在来不及抱怨。一脚踹开对面的窗户,跳进两栋楼几乎窗户贴着窗户的巷子里,脚下是不知谁家为多占地方而建起的挡雨棚——塑料薄膜撑不住人的体重,发出断裂的声响。
      自己没有援军,但对方也同样没有。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一对一的话,诱敌深入总是没错的。希望分开的这段时间,志恩姐能赶紧逃掉就好啦。至于自己——他咬咬嘴唇,狡哥会来的吧?一定会的。
      枪身的滚烫逐渐冷下来,里面可以开枪的子弹也所剩不多。也许得留一发给自己,滕想,他这辈子都不要被抓去友爱部,与其被关进那个传说中的101号房,还不如现在就自我了断了。
      这么想着,他没发现脚下一空,身体已经陡然晃动起来。
      “!!!哇啊!!!”脚下的薄膜突然整个向下落去,他身体悬空,幸好及时改换姿势,才不至于摔得四仰八叉——狼狈得还没来得及抬脸,有什么黑色冰冷的物事已经先一步抵住了自己的脑瓜。
      “到此为止了。”
      滕可怜兮兮地翻起眼,向自己的额头中间汇聚焦点。枪口。他再往上看去,适才见过的那张英俊的脸孔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修长的流海遮住几乎一半的眼,银灰色的镜框里,镜片和无机质似的眼瞳都反射着周围火光的余色。个子相当瘦高,紧合的制服严丝合缝地扣到顶端,像是连每一次呼吸都经过严格丈量似的。他的声音里没有冷酷和杀伐之类的气息,像一具制作精良的机器。
      滕承认,他第一次和一个思想警察这样面对面的距离。面对面的时候,会深切地感觉到这种在他听见的所有思想犯的故事里都类似于恶魔般存在的种群,竟然如此普通——他有些怀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看起来简直像个好好老师的家伙,是否真的会朝他扣下扳机。
      他试着闪了闪眼睛,然后举起双手。“我投降——投降——警官大人,你可以铐上手铐、把我带走。”
      对方显然犹豫了一下,但过了几秒,头顶被抵得生疼的枪口稍微移开了寸许。
      “把枪给我。”
      滕腆着一副乖顺的样子,将压在手下的枪转成枪把朝外,恭敬顺从地递过去。对方接过来,眉头显然松动了一点,他的手向大衣的口袋挪去,显然是准备掏出手铐——
      就是现在!
      滕咧开嘴角,一跃而起。出手迅捷地扣住对方手腕,同时脚腕上踢、直击那张漂亮的脸蛋。跟着一个弹膝,击中腹部;几乎同时,自己那把枪又滴溜溜地转回了他的手里,他却毫不懈怠,在对方踉跄的同时,紧接着一脚踢飞了那把只属于思想警察的枪……沉重的触感砸得脚面生疼,他仍然将它踢飞出五六米。对方挣扎着爬起,他立刻返身,跪坐在他腰际,用膝盖抵住好警察的手掌。
      “‘到此为止’……我才不会这么说呢。”滕笑嘻嘻地拉下保险栓。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从那整齐的步伐声来看,肯定是这位好警察先生叫来的后援了。
      “啧。”滕迅速地判断了情况,他抽出对方的手铐扣住这名警察的手臂。“走。”他推着他,用枪抵住他的后腰,强迫他与自己躲进阴影里。

      鲜血从额头上滚过眉峰,落进眼睛里。宜野座咬紧了唇,他憎恶自己的莽撞和浅薄的同情。搜索的几名同僚越过适才他们搏斗的地点,做了简短的汇报后,又向着深处去了。这里是信号盲区,但他们的位置仍然可以由手腕电幕的卫星确定。“你这样做有什么用?”他低声说,“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滕无所谓地拿枪管顶了顶他的脸颊——简直像小孩子对待玩具手办那样——“至少我可以拉你陪葬啦,也不坏嘛。”
      宜野座冷冷地撇开嘴角。思想犯都是疯子,连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也是。他们随意说谎叛变,朝令夕改,丝毫不值得信任。他们的确应该被收容进入友爱部,接受再教育。刚才如果不是那些同僚的脚步声,他相信这个用枪还不熟手的年轻人,会毫不犹疑地朝着他的脑门扣下扳机。
      但如果就这样被这么个胆大的小子绑架,似乎也太说不过去。宜野座留心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知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滕不会开枪——老式左轮过响的炸裂声简直会把他变成活靶子。他也在等他的同伴前来救援,那么,和自己一样。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宜野座自嘲地勾起嘴角,“这栋楼到处在爆炸,外面又都是思想警察。你的同伙想必也是思想犯。他们过来就会被抓,所以早就逃远了。”
      年轻人的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浮现有些勉强的笑容。“逃了也没什么不对,但是……我相信他们。这个世界上别人看我都像怪物,只有他们不会。我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罪者呢。”他调换了一下身体姿势,“那么,你呢,警察先生?你的同僚们可以理解你的作为吗?还是说……他们会嘲笑你是个不敢朝着犯人开枪的懦夫?”
      这一次,轮到宜野座的背脊紧了紧。他尝试着掩饰下去,因此把身体挺得笔直。
      “这边!!”
      宜野座听见自己的腕状电幕发出一声警报的鸣响。来了!他猛地一挣,甩脱思想犯的禁锢,但被扣住的双手令身体失去平衡,令他倒撞向一边的矮墙,肩膀狠狠磕在锐利的尖石上;几乎同时,来自思想警察专配的小型狙击步枪的熟悉响声撩起空气里的火星,几乎擦着他飞在半空的额发,打在墙上。
      “!!唔啊!!”
      绑架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松开了抓着宜野座的手,踉跄地退到墙角,他的肩膀一片血红。三名思想警察包抄过来,小个子的少年被火线逼迫得抬不起头来,他抓着宜野座的领子,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试图用人质要挟。
      “没用的。”

      要不是滕反应得快一把按下了宜野座的脑袋,就不只是划伤脸颊这么简单了。子弹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去,耳朵的上方立刻鲜血淋漓。小家伙显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
      “同僚而已。根据条例,我们要杜绝一切被腐化和向思想犯妥协的可能。这是牺牲,思想警察为了贯彻正义要随时做好献出生命的准备。”
      “你们简直是疯子!!这才不是牺牲!这是枉死!!!”
      滕嘶哑地说,他看向手中人质的表情一脸的不可理喻。枪声停了,思想警察的包围圈谨慎地围拢,更大的爆炸声动摇着整个废弃区域的根基,显然,思想警察们也在思考自己的进退。他趁着机会逃进旁边的机井,落满灰尘的桌上堆积着各种废弃品,他将它们全部掀开,露出底下老式的公用电话机——没有铃声,但提示键却闪烁着。他接起来。
      [滕?感谢上帝,你终于接了!还在想联络不到你怎么办呢……]
      那边传来志恩姐的声音,滕舒了一口气,低声说:“还活着。但状况不太好……三条恶狗跟着我呢。”宜野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显然,对方没把他计算在内。
      [活着就好。我试着做了干扰,他们现在接不到上头指示也收不到区位图,估计正一头乱呢,不过大概撑不了多久。你快点,从旁边的电梯井下去,有条废弃的救生通道。]
      滕立刻拽着宜野座,转过旁边的小巷,掀开蜘蛛网般的自接电缆,来到隐蔽在深处的电梯通道。废弃的电梯井里早不见了电梯,但巨大的拉索还悬挂着穿过四方形的空间,像是某种寂寥的仪式。
      他试着向下看了看——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利品。
      “抱歉了呢。”
      趁着宜野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一脚踹在对方的背后,被自己的手铐铐住的思想警察完全不及反应,踉跄着跌入像是张着嘴巴的怪兽似的、黑色的人工洞穴里。漆黑的恶魔扑面而来,像啮咬着他将他吞吃入腹;巨大的疼痛彷如利齿嵌入每一寸的骨骼。
      “……呜啊!!!!!!!!!”
      “喔。看来不是很深的样子。”听着声音判断了底部的深浅,滕顺着拉索滑落下去。“还活着吗?”回应他的只有低声的呜咽。“命真大呢。”他摸索着墙壁,很快找到了维修门——里头的灯光系统看来还能用,微弱的节能灯点亮后,映出一个朴素过分的临时藏身处的模样。“狡哥真有先见之明。”他说,里面的电话机也同样去除了铃声,只有提示灯一闪一闪;他按下接通键。
      [秘密基地好玩吗?]这次是狡啮的声音,滕立刻眼睛里都闪出了光彩。
      “挺不错的呢。不过一个人很无聊啊。我怎么出去?”
      [顺着通风管道出来。我在外面接应你。]
      “就等你这句话呢。”
      滕动手搬来梯子,拆下通风口的滤网。铁门的隔音性很好,但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自己听得见那名思想警察的呻吟声。
      ……啧。
      是我做得过分了吗?
      但是……那是思想警察吧?是怎么对待都不过分的、恶魔的手下啊?
      可是……
      “——切!!”
      他跳下来,拿了手电,跑回电梯井。那家伙匍匐在地上,满脸血污和前额过长的流海腻成一团,腿似乎也摔断了。
      即使放着不管也会死的。
      滕把陷入昏迷的思想警察拖进安全屋,扯过他的手,掏出手枪,对着手腕上的机器开了一枪。仪器粉碎成块,滚下他的手腕,原先的地方只留下浅淡的印痕。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在什么位置了吧?
      滕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那么他就和我们一样了。
      哈、我在想什么。即使不被监控,他也还是一名思想警察。年轻人摇摇头,将这些甩在一边,将那家伙扔在床上,再用绳索绑住。
      即使这样,最多三两天也就死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答不上来自己的问话。
      [滕?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我好像做了多余的事……”他切断了对讲,爬进通风口前,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并不后悔呢。”
      没有了手腕上的电幕、黑色的外套失去了严谨整洁,白衬衫几乎被血色浸透,那名年轻的思想警察紧阖着双眼,眉尖绞成痛苦的形状,看上去……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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