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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毒药 ...

  •   不……他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的。他绝对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离开的——我们约定好了。但我们也约定过很多别的事,别的我已经做不到的事。那在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间的呢喃,琐碎的伴随着拥抱,紧贴的胸膛里跳动着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骗子’
      灼热的吐息倒抽入喉管瞬间冰冷。狡啮颤抖地将烟递到嘴边,他需要冷静下来。宜野座的声音清晰地一如昨日,甚至之后的多少个日夜那样在耳边回响,他现在还记得伴侣当时的表情。那像是绝望的溺水者,而他的手臂就是汪洋中最后一根浮木。
      宜野座没有哭,思想警察被训练得并不容易落泪,尤其是在人前,他坚硬得像一块铁。狡啮记得自己试图扯开嘴角或是抬起手,哪怕能抚平他眉尖和眼底的一道蹙纹也好,但却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也没有;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传输带和关怀部的护士们推着,随波逐流,离他越来越远:他的手攥着肩膀,到手臂,到手掌,到指节——这时他用力地攥了攥,那张俊脸皱成一团,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令人想要把它们拨开,好确认他真实的表情;在通过白色的幕帘前他们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对上了,看护者却最终垂下眼角,朝他露出悲伤的笑容。
      ‘骗子’,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但狡啮却笃定自己听见了。那像是用心脏敲出的声音,一直在胸腔中隆隆作响。

      “——混账!!”
      狡啮把拳头砸在坑洼的墙面上。尖锐的刺痛感顺着指骨传来,麻痹神经的钝痛分散着胸口沉重的压抑感。
      是我的错。是我首先违背了承诺。我承诺过我不会离开他,不会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独自踏上旅途。我承诺过会和他一起旅行,去往那些从未去过的地方,度过那些尚未度过的大把的时光。然而现在想来,我们连蜜月也不曾共度——本来约定的时日被公务一拖再拖,最终由于自己的离开而变成一纸空谈。我像飘零海上的奥德修斯,在急风高浪中独自远航,看似充满勇气与力量,却只是众神的玩物而已。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相信他死了。他那么坚强——即使是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已经“死去”的绝望的时刻,是他坚执的、从未垮下的身影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与希望,我想我必须活下去,活着与他再见,活着履行承诺,活着告诉他那些我从未说出口的话语。

      狡啮再度睁开眼。他攥了一下痛得麻木的手掌;擦破的手背上满是血斑,一如他脸上印着的、那在太阳下枯萎枝桠倒出的影子。他深吁了口气,重新回复清泠的双眼和冷静的神情。打开电幕屏蔽,再用钥匙拧开门锁。屋内静的浑浊,空气里弥散着熟悉的、药物的气息,那是治疗“思想热”的味道。
      屋主显然不在家,冰冷的玄关和橱灶都默默地昭示着这一点。狡啮快速地分析着物件摆放的情况,确认这里也和友爱部一样——他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回来过。忧虑令他的心脏一阵缩紧,鞋也来不及脱、向着母亲的卧房跑去。
      “……妈!”
      回应他的只有低微的呻吟声。卧室里,母亲连着褥毯一起跌在地上,却没有足够的力气爬起来。狡啮将她抱上床铺,她才闪着浑浊的眼睛,努力地辨认面前的人,露出虚弱的微笑。
      “……小狡……回来啦……咳咳……伸元呢?……我好几天都没……看见他……”
      狡啮皱紧了眉头,却又装作没事似的轻拍着她的背。“他就快回来了。最近接到任务,实在来不及回来。所以,我代替他……”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根本没法代替任何人。现在的他没有合法的身份,甚至连光明正大地进出这个家都会令人感到怀疑。他怎么能代替他呢?“我去煮点吃的,”狡啮站起来,打开窗子,散去屋内黑暗的药味。
      母亲看着他的身影。她脸颊浮肿,挤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变了形、失去了光彩;她原本是非常漂亮的人——那双眼睛尤其——宜野和她一模一样,连那倔强的神情,和皱眉时的样子,都相似得不得了。
      “……有小狡在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安心了呢……”
      狡啮微微绷直了背脊。不知是药物的影响,还是别的因素,母亲似乎一直都忘记了他已经死去的事实,更妄论认为他是思想犯;这让他觉得有些虚假的安稳,却又有种欺骗的空虚。
      “不是的,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说什么呢。……就光是做饭小狡也比伸元厉害多了吧。再说……有你在的话,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特别高兴。我知道的。……”
      狡啮回头看去时,她正定定地注视着窗外倾斜的夕阳,朝着它伸出细瘦的手掌。
      “我很久没看到伸元笑了。自从你……离开那天起……”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色的脓血顺着指缝溢出,狡啮放下碗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药、药……得吃药……”
      她呢喃着,伸手在床头矮柜上摸索着。狡啮拉开抽屉,她立刻像是发作了似的猛地从里面抓了一把,小小的塑封袋在她指尖塞满、漏下,白色的粉末药物和掌心黑红的血痰混在一起。
      “!!妈……我上次跟你说过,不能吃这个药吧!!”
      她肌肉痉挛、体温身高,一只手死死扣住狡啮的臂弯,眼泪顺着眼角不能抑制地滚落下来。——药物依赖症状,狡啮皱紧眉头,使劲抠开她攥着药袋的手。
      “……让我吃药、不吃药的话……伸元会担心……”
      “妈!!你也知道吃这个药不会好吧?!为什么——”
      她的手上用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不吃的话、伸元会担心……跟他说药不好的话,他就会以为是自己的责任,没有弄到最好的药……他已经很拼命了,但我不能……既不能让他去做这种事,也不会吃下那种‘药’……”
      她的眼睛再发作的期间终于找回了焦点,缓缓挪到紧抱着她的男人身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知道的,小狡……我都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生病呢……?”
      “可是——你……那样的话伸元他!!……”
      狡啮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这么规劝或是指责不珍惜自己生命的母亲。
      “智己走了,你走了,我知道……我也走的话,他那样脆弱还死拗的孩子,铁定就崩溃了……所以,你一定要在他身边。我也知道……你不会再离开的,从那天看到你回来时,我就明白了……”
      “可是继续吃这个药的话,你会死的!!至少——停止用药……”
      母亲的视线停滞在虚空中,夕阳就要落下了。她又颓然地转过脸,露出明瞭惫懒的神情。
      “你从‘那里’出来了,你知道。那我问你……不吃药的话,难道就不会死吗?”
      狡啮捏紧了拳头。她真的……都知道。而在这样的世界里,知道的太多也就意味着死亡。他们是庞大的国家机器上不合格的那一部分零件,通过病症予以淘汰的命运。
      他咬紧牙关,吐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语;就在这时,平常此刻应该安静下来的街道却喧嚣愈大,不多久,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和噼啪拍门的响动——
      天幕完全黑下去,四周亮起磷火般的路灯。仇恨周开始了。

      “宜野座夫人,现在是仇恨周,每一位有责任感的公民都应该这样,走出门去!对,就这么走出来,外面有广阔天地和热情的民众,把仇恨发泄出来,病就会好了!”
      “你看,你不能总是窝在那里。系统需要每一个人。你看,我也曾经像你一样重病缠身;但我现在已经全好了!我战胜了病魔,也战胜了我自己。站起来!走出来!我们会扶持着你,到篝火下面去,把仇恨大声说出来吧!”
      狡啮不敢贸然出面,目前他的伪造身份很难说明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思想警察的家里。在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这些人虽然拥有双重思想,放弃了思考,但并没有放弃怀疑。不如说,怀疑才是每个住在圆形监狱里的人的本职工作。孩子可以怀疑父母,妻子可以检举丈夫,就为了那些不知是梦境还是呓语,或者黑暗之中的床头怨愆,就可以将家人送去不见黑暗的地狱。若不是如此便无法自保,无法显示出自己的忠诚与正确。
      他不能再给这个家惹上祸端。
      但那些人的举动让他咬紧了牙关,听见臼齿摩擦的声响。从藏身的储物间的缝隙望过去,几名穿着统一的瓦蓝色“好市民装”的邻里和社区自助委员会代表,正试图将重病的母亲从病床上架下来,去参加仇恨周的集会活动。为首的那位女委员一脸真诚地劝慰:“您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社区集会了,太太。这是不合情理的;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只要你来参加集会,系统就会给你足够的力量。来,到群众中来;到光明的地方来!”
      他们群情激昂,似乎认为这样就能够治疗所有的疾病、抗拒所有的悲伤与恐惧似的,将母亲整个儿悬空地从床上拖下来——她虚弱而顺从地任人摆布,自始至终,都没有向狡啮藏身的位置看过一眼。
      ‘伸元就拜托你了’
      她单薄开裂、露出红色血痂的嘴唇这么无声地开阖着,最终微微向上弯起,又消失在他狭窄的视野中。

      “……不……”
      不能让他们这样带走她!
      狡啮跑回房间。厅堂大敞着,适才叫嚣着的小队已经挟着孱弱无力的战利品汇入街头汹涌的示威人群之间,家中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在。他迅速地抓了几包“药”塞进口袋里,整理了一下衣襟再从后窗翻出去。在转过小巷前,他已经披上那个受人敬仰的归国英雄的皮囊外衣,向每一个打算参加仇恨周的人那样,怀抱着对阶级敌人的无穷憎恨,意气风发地走入宏伟壮阔的人流之中。
      仇恨周会持续一整周。在这一周内,所有人都不事生产,不进行其他工作——仇恨将是他们唯一和共同的工作,仿佛所有人靠仇恨即可充饥果腹,靠崇高的精神就能战胜一切单薄下等的物质需求。街道上挂满了横幅、口号和标语,孩子们嚷嚷着他们自以为理解了的话。中心广场上竖起了巨大的电幕,巫女的标示在其上旋转着,发出绿色的荧光。然后画面中断了,电幕上突然发出了一阵难听的摩擦声,仿佛是台大机器没有油了一样。这种噪声使人牙关咬紧、毛发直竖。仇恨开始了。电幕上陆续地出现思想犯的领导者的脸,民众陆续地发出尖叫——那才真正是刺耳的、恐怖的存在,狡啮木然地想,他从那中间看见了槙岛的脸,但那姣好的容貌此刻在仇恨者们的眼中,却也与牛鬼蛇神没有不同。
      示威到了一个高潮,整个广场却全部安静下来,仿佛大海啸前退潮般的宁静;他们散开一个圈,刚才见过的女委员搀扶着宜野座夫人出现在圈的中心。她看似十分关爱地搀扶着病人,但全然无力行走的女人的脚背却不停地磕在地上。篝火在巨大的电幕下方燃烧着,此刻在狡啮的眼中看来,就像是某些巫术的祭台。
      “你们看!你们看!在我们凯旋的英雄为我们讲述如何杀死我们的仇敌、取得巨大的胜利前,我们务必要请上这位夫人。你们看!你们看!她多么顽强,又多么可怜;敌人用病痛摧毁着我们的身体,却无法摧毁我们的意志——她站起来了,为了在这神圣的日子里,向我们展示她的勇气与意志,述说她对敌人的仇恨,这种力量令她站了起来!来吧,让我们听她是怎么说的——怎么仇恨的!”
      话筒抵到被架住的女人的下颌上。狡啮感觉自己浑身的杀意都要被激发起来了;但他只能看着她咳嗽着,气喘吁吁地念完系统的口号: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不,这样不行。”女委员教导她,“你必须再大声点,再把你的恨意贯彻进去,再响亮一点!来,你看看我,你可以做到。战胜自己,我们也就能战胜敌人!”
      群众发出欢呼。她噙着泪水又念了一遍;但显然,群众们仍旧不满意;他们想看见奇迹,比如你突然神力附身,腾地蹦了起来,中气十足地振臂高呼,仿佛能立刻冲上战场,这是系统赋予的力量。
      女委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难道不恨吗?不感到身体正充满力量吗?你难道不爱‘统治者’吗?”她放开了手,宜野座夫人立刻滑倒在地上,她的膝盖磕着坚硬的地板,发出浊重的响声。
      “……我不感到憎恨,也没有任何力量。……”
      她声音很轻,比适才的口号更轻,但也更平静。
      人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们畏惧她,他们在一瞬间转移了仇恨的对象。“……思想热……”他们的声音仿佛蚊蝇,嗡嗡地扩大。
      “可怜的女人。”女委员也向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神里突然充满了嫌恶,“看来,她的脑已经被感染了。”
      人群又轰地向外扩散了一圈。而这时陡然有人和他们方向相反,大步地跨入场中,将女人抱了起来。
      他们认得他身上的勋章,他被赋予的新装。群众不禁惊呼着,又向里走了几步。
      “英雄!革命者!你为什么包庇一个被腐化的女人?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她还活着、还能说话与思考,却向‘思想热’妥协了!”
      狡啮压抑着内心的冲动,他必须利用他现有的身份。我要救她,别的什么都可以,现在只要救她。他摆着平静的脸,说出蛊惑人心的、适合在这一场合出现的台词:“不,她没有妥协,她是一位伟大的战士。她与她身体里的病魔斗争,所以用尽了力气;她身受重伤,却仍然奋勇前进。兄弟们,同胞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战斗,我们始终前行在战场上,当我们的同伴倒下时,我们应该搀扶起他们,继续冒着枪林弹雨,用我们的鲜血洗刷旗帜的颜色,令大旗永不倒下——”
      他伸出双手,架住女人的小臂,笃实的力气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起;脚底几乎轻得感觉不到力道地浮在地面上。“来,站起来,”他对她说着鼓励的话,仿佛那真是她用自己的脚站立得似的,“你看,这就是你的力量……我们无论多少次也会站起来,无论多大的压迫也不会倒下!”
      群众们发出疯狂的欢呼,“打倒——————————————打倒————————————”打倒的对象不停的更换,有时是思想犯,有时是敌国,有时是笼统的阶级,总之是那些荒谬模糊的对象;他们狂喊着,攥紧拳头,像真一下下揍在那些虚像的肉里。他们扯下印有代表人物的脸孔,在白色的圣者的脸庞上踩满脚印,整个过程像一场盛大的狂欢。最后,他们朝着火光和电幕,颤抖着伸出双臂,接着双手捧面。像在做祷告那样,絮叨地低语着一些话。并没有什么规定的祷词,所以那嗡嗡声也就乱七八糟,有的念着‘巫女’的真名,有的絮叨着三条真理,有的则复述着系统的宣传电幕上的台词:“我们已经创造出人类理想中最人性化的生活,那是所有人共享艺术、自然与和平的世界——”
      他们又一次集体俯身下去,狡啮趁着这时疾步离开,他将母亲紧紧地悬抱在怀里。

      狭小的安全屋内只有两个人,倒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那样,平静安稳得有点儿过于奢侈。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比格犬?”
      “……那是什么!”
      “一种小型猎犬。”
      “……很厉害吗?”
      “……某种程度上吧。还是挺帅气的。”
      帅气!滕睁大了眼睛显得有些自得的兴奋,他显然将这一比喻划作了好的方面。宜野座有些好笑,他提醒对方:“到你了,比格先生。”
      “咳咳……那么换我了。你有家人吗?啊啊,先声明,恋人不算;否则你又拿话搪塞我啦。”
      “母亲还健在。”
      滕盯着他的脸:“……你想她了?”
      宜野座推了推眼镜。“请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想法。”他勉强支撑着坐直身体,现在他的伤愈情况已经可以小范围的活动了。顿了顿,他将眼镜摘下来,取在手里擦拭着。
      “母亲得了思想热。”
      滕反射性地直起了身子。“哎?”即使是他也知道思想热的严重性。但是,流浪的思想犯们似乎从未发作过这种病症,而“统治者”则指责是他们研究生物病毒对系统内发动的生化攻击。
      “……那,不要紧吗……?……”
      “父亲去世,家里没有别的人了。我很担心母亲……虽然有社区自助委员会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滕有些不知所措。他试探着问:“那……‘那个人’呢?……你的……恋人?”他不确定地称呼着,却又不知为何,在说出这样的称呼时,心头有点发堵得、不爽快的排异感。
      面前思想警察的神情明显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过长的额发垂在面前,柔软的黑发擦着他的指尖。“我想……他抛下我了。”
      滕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死了吗?”
      对方轻微地摇了下头,却又不确定似的顿住了,流海在眼前晃出一片昏黑的鸦色。他勉强一笑,把话题岔开:“你问的太多了吧?该我了。”他想了想,这次视线认真地落在滕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滕一瞬间愣在那里,他们相处了快三天,却头一次问到对方的名字。他不是没有想过问彼此的名字;也许,最初开始这个你问我答的游戏前,他就怀有这样的私心,但是又觉得交换名字这样的事,似乎有些过于不切实际了。如果我问了却被拒绝怎么办呢?虽然并不是没有知道他的名字,但如果这样的话,就仿佛作弊一样,像是从一开始就认输了似的不甘心。
      他沉默的时候宜野座似乎叹了口气。即使这样想要交换名字也太难了吗。就像两个物种之间一样,要舍弃猎犬与牧羊人的关系,互称名字的话,总觉得有些令人发笑。
      滕猛地抬起头,晶晶亮的双眼闪烁着一些他所不太理解的东西,眼角也像是有点发红。“那、我告诉你的话,你也告诉我吗?”
      宜野座被他这奇怪的反问逗得有些想笑,他努力忍住。交换姓名应该是比较郑重的场面,他也知道自己下的决心。不从工作职务所需上获取一个思想犯的名字,他头一次有这种想法。但他又笃定认为,这名思想犯,与其他的是不同的,是值得用一个专有的代号,在他脑海里占据专门的存储空间的。
      “……当然了。我是……宜野座。”他白皙的皮肤有些微微泛红,在灯光下显得有种懵懂的好看。像是这么做对他来说有着极高的难度一样,有些拘谨地伸出手,“宜野座伸元。”
      对方立刻双手握住了,他的体温很高,滚烫得令人想要立刻抽回手,那家伙果然很像活泼好动的猎兔犬,兴奋得连头发都像耳朵似的要翘起来。“我叫滕秀星!那个、什么来着……对了!这么做就是朋友了吧?是朋友?”他期盼地好像连尾巴也一并摇个不停似的,朝他这边蹭过来。
      “!!谁是——你朋友!不过交换姓名而已……是基本礼节吧?基本——”
      宜野座连扒带踹地想把这块黏人的橡皮糖从身上拽下来;但对方与他截然相反的思考回路显然认为这也是亲昵的表现一种,笑得更开心了;他感到无可奈何,却又不明所以地轻松许多。两人闹得有些过分,直到背部撞上狭窄的床板,喉管被牙齿凑近时才感到被狩猎似的危险,他猛地将对方推开。两人的神情都显得有点儿尴尬。
      “啊……抱歉,一不小心,有点过火……”
      “……”
      滕急忙转过去,他看着宜野座的脸猛地烧的通红,像是一只刚捞出锅的虾。好在他看见了老式电话机上闪烁的接通键,他急忙三步并两步跳下去,将它接起来。
      [滕?是你在那里吗?]
      话机那边熟悉的声音令宜野座浑身一竦,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台连接着对方的机器。谁……?
      “是我。狡哥?……呀,那个……”像做错事的小孩被抓了现行,滕苦恼地抓着头发,一面对宜野座做出噤声的示意。
      [你反锁了通道?]
      “是的,那个……因为……啊啊总之很多原因啦,你听我解释——”
      [那些不重要,立刻打开门,我带了一名伤患过来。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哎?!唉唉?那个……那个,狡哥——我……”他想了想,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宜野座,心想马上也得挑明,不如先说了有个思想准备,“是这样的,这里有我上次抓住的一名思想警察,他也受了重伤,所以……啊我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个状况……你看……怎么办?”他一面焦躁地说着,一面去打开反锁的三道门锁。

      狡啮皱起了眉。怀里的人已经昏迷过去,身后还有思想警察的稽查队紧追不舍。这时候留着思想警察的俘虏无疑是个后患,他咬了咬牙。我必须保护她。
      [杀了他。]
      “!!狡哥——我说,不是……”滕急忙说,他打开最后一道反锁,突然直觉感到身后有些不对劲,猛扭头时,就看到宜野座露出有些疲惫的微笑;他的身子向后倒去。滕惊恐地睁大了眼;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思想警察被训练的并不畏惧死亡;他们随时都可以选择死亡。
      “喂、不要——……宜野座!!”

      在联络器旁,狡啮听见了难以置信的名字。他几乎同时一脚踹开了门,看见自己想念的人倒下去的身影。时间和景象似乎都变成了慢速播放的卡带,音调被拉得变形的细长。他不清楚自己怎么放下母亲、冲到他身边的了,但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做出了什么样的举措与选择。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他扑过去、摔开碍事的滕,将自己的伴侣抱在怀里——他撬开他的牙齿,吮吸他的腔内,舔舐那牙根部被针扎穿的毒囊,将含着毒素的唾液吸出,一次次地吐在地上。

      滕看见狡啮冲进来,在看见宜野座时脸色大变,他发疯了似的扑向他,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亲吻着、吸出毒素,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有中毒的可能;他抱着他,像是下一秒就会失去他那样,箍得双手发红,仍然不停止重复那些不知是否有意义的动作。
      “喂……宜野……宜野……”
      他吻着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吻还是什么,像是一切拯救的天堂与地狱都在嘴唇叠合的地方,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好像如果不一起醒来,那不如一起睡去那样。他记得自己曾和小鬼们一起听过狡啮讲这个故事,一个叫做莎士比亚的家伙杜撰的悲剧,从那个故事里他第一次知晓了爱情;他评价故事里的两人虽然有些愚钝发傻,但倒也足够纯情。但他今天切实地见到了,他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虚假的悲剧,而故事里外他都只木然站在一边,像舞台上的临时演员,像唏嘘拍手的观众,像可笑的旁观者。

      他看见泪水从男主人公的眼角无意识地滑落,他似乎听见空荡死寂的舞台上传来恸声:
      ‘卖药的人果然没有骗我,药性很快地发作了。我就这样在这一吻中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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