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面》夏日星

7、命运 当苍白的天

　　当苍白的天光照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代表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们每一天都在重复着昨天的一切，起床，洗漱，跑步，吃早饭，上课……日子一天一天在我们的手心流淌下去，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吃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学生，路晴在我的对面拼命的捣着手里的那碗饭。
　　你怎么了？我一个没忍住，问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个假期我是去厦门还是北京。
　　我吐了吐舌头，没做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说呢？她继续问。
　　我不知道。我是从乡下来的，你也知道我在来这里之前，根本没离开过千秋镇，我哪知道哪里好哪里坏。
　　那你就听名字觉得哪个会比较好？
　　要是我选，我是肯定要选北京的，我妈妈曾经就特别想去天安门看看。说到妈妈，我有点难过，离开家里已经有四个月了，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好吧，那就听你的，我再去趟天安门帮你多拍几张照片。我好吧？她朝我笑笑，然后就低头吃那碗被她已经捣烂的米饭。
　　接下来我们的生活都被一种叫做期末考试的东西围绕着，路晴根本不关心她的成绩，所以依旧每天到处闲逛，而我们这些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学生则每天奋战到深夜也不睡觉。生怕自己一疏忽就考砸了。
　　若果已经一周多没有找过我了，我知道她肯定比我还要累，在本部的学生们都个个头脑过人，她本来就不算是特别聪明的，自然要比别人更加努力。
　　放假前一周，若果急冲冲的跑过来找我，她看着我，有泪水从她的脸上划过。我把她摁到一旁的长椅上，让她别着急，慢慢说。
　　连生，你妈妈，你妈妈……
　　我妈妈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我焦急的看着她。
　　你妈妈她住院了。脑出血。
　　我感觉我的世界突然间一片漆黑，耳边有风，我胡乱的把眼泪的擦干，然后对她笑着说，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啊，别吓我啊。
　　我说完她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回到寝室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路晴早就在考完试的第二天就背着大大的行李包去北京了。
　　我一个人默默的收拾行李准备回家，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我一想到我走之前妈妈那张脸，我就难过的受不了。
　　若果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手里拿着两张车票，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走吧。
　　车上嘈杂无比，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也有大人们互相客套，互相闲聊的嘻哈声。我看着外面呼啸而过的风景，眼泪又不停的掉了下来。若果突然间握紧我的手，我看见一滴透明的泪水掉在了她的手背上。
　　等我们赶到家里的时候，院子里围满了人，有很多我都不认识，他们看着我，不再继续刚刚还说的火热的话题。分家。
　　我的妈妈躺在最里面的屋子里，她的周围有几个人一边掉眼泪，一边不停的说，可怜啊，真是可怜啊。
　　我的行李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激起了地上的一层灰尘。围满了一屋子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我。我身边的若果死死的拽着我的手，我都能感觉到她手心了的汗水，又或者，是我自己手心里的汗水。
　　我一步一步朝妈妈走过去，我看见她已经斑白的头发，还有干裂的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永远都是很年轻，很漂亮的，她是村里有名的美女，那是我一直引以为豪的骄傲。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那个人，她被岁月摧残的体无完肤，永远光洁浓密的头发已经掉的所剩无几，皱纹也一道一道被深深的刻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好像一片落叶附在上面，悄无声息。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妈。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妈，你醒醒啊，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摇着她的胳膊，喊她妈。
　　周围有人把我拉开，他们不让我碰我妈妈，这多可笑啊，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竟然不让我碰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妈妈。这多可笑啊。
　　我冲他们大喊，你们走开，我要和我妈妈说话，你们走开！可是他们死死的拽着我，不让我再碰我妈妈一下。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鼻涕流了一脸，可就是挣不开他们的束缚。
　　我被他们架到了外面，这时里面有人突然间大喊，她醒了！我趁他们不注意一把推开他们，往里面冲。
　　妈！我扑到她的怀里，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暖的让人舍不得离开。
　　连生啊，你回来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别哭，妈妈没事啊。别哭。她想抬起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可是手臂抬了一半就无力的捶了下去，眼睛也像一片落叶一样，慢慢收拢了翅膀。我傻傻的看着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周围有人大喊，快送医院！接下来的了一切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的身边有无数人在不停的走动。一片嘈杂。若果在一边哭的撕心裂肺。
　　我随着人流移动，他们不停的告诉我该怎样做该怎样做。我想一个木偶一样移动着，可就是反应不过来我到底在干什么。
　　直到医生走到我面前，让我签署一份文件的时候，我还没有知觉。
　　可是那份单子上面的死亡确认书却深深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泪砸到上面，晕开了字迹。
　　你骗人。你们这群骗子，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她还没来得及看我的成绩单呢，她说好如果我考了全校前十就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的，她还没看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摇着头，手一松，那份死亡确认书就如同一片落叶飘到了地上，我疯了似的朝急救室里面冲，一面冲一面喊，妈，你起来啊，你看看我的成绩单，我考到了年级第七名呢，你看看啊，你不是说你要带我去看天安门吗？你怎么能食言呢。你起来啊，我求求你了，你起来啊。
　　我跪在急诊室门口，用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去了还不行吗，路晴已经说好给我寄照片了，我不去了，只要你起来，我哪都不去了还不行吗？
　　周围的医生也似乎看不下去了，一把把急诊室的们打开了，我看见里面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的人，难以接受，她就是我的妈妈。生我养我十五年的妈妈。
　　白布把她整个身体都盖了起来，我看不到她的脸，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我看着眼前的那块白布，它像极了我小的时候找出来想要裹脚的那块白布。记得那个时候，妈妈还拿着那块布，轻轻的对我说，闺女，咱不裹脚，咱们脚不大，以后咱们是要张大高个的，怎么能小脚呢，那样就站不稳了。然后，我就靠在她的怀里轻轻的，笑了。
　　可是现在，同样是那样一块白布，却把我和妈妈隔在了生与死两个永不相见的地方。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那个曾经那样温柔对我的女人就这样永永远远的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
　　我靠在床边，轻轻的呼吸，呼吸着她身边仅存的温暖。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她的身体就会一片冰冷，再也不会有那个温暖的怀抱等着我了。
　　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我好像看见了妈妈，她笑着对我张开怀抱。我想，就让我这么幸福的睡去吧。
　　再醒过来的时候，若果在我的身旁，眼睛哭得像一个烂桃儿。她看见我醒了，破涕为笑，用哑着的嗓子说，真好，你终于醒了。
　　可是我却觉得这样真不好，我就想像刚刚那样睡下去，至少，妈妈还在我的眼前，很真实很鲜活的对我笑。而不像现在这样只留给我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接受不了。
　　若果依旧紧紧地拽着我的手，她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朝她点点头，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无声的流了下去，流进了我的脖子里面，冰凉。
　　半个月之后，再没有人每天不停的往我家跑了。那些曾经几乎没有见过面的亲戚们在妈妈走后都每天不停往家里跑，我知道，他们无非就是想要妈妈留下的房子。最后，他们一群人在我的家里开了个会，把家一分，我还没等说什么，他们就只留下一句，这套房子给你，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了。就都拍拍屁股走人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一点一点收拾着妈妈的东西，她曾经特别喜欢的毛衣还没穿过几次，她总是说等重要场合再穿，平时穿太浪费。可直到现在，那件毛衣还像新的一般。
　　还有她从来不让我看的笔记本，我小的时候总是想要偷偷看那里面到底记了什么，可每次妈妈都会特别及时的出现然后把它拿走锁到柜子里面。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我想，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努力吧，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妈以前就总说，我会变得很美很好。是的，总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