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面》夏日星

4、命运 在学校通知

　　在学校通知栏里找到宿舍号码的时候，我看到若果的眼眶又红了红，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和我不在一个寝室，也不在一个校区。
　　十七高中分为两个校区。本部基本上要不就是学习成绩耀眼，要不就是人民币耀眼。分区的很多学生学习成绩也很不错，但是有一些可能因为家庭原因，也被分在了分区。
　　而此时，我在分区，若果在本部。
　　若果的头脑其实并不是特别聪明的，可是她很认真，也很努力。中考成绩在全县排到第七名。
　　我记得当时成绩下来的时候，我在她家里看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挥之不去的忧愁。若果的爷爷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一口又一口的抽着旱烟。
　　烟雾笼罩着他的全身，看起来就像是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若果的父母都不在家里。他们在一个庞大的群体里用自己年轻的体魄换取人民币。有人管那个群体叫做农民工。
　　有很多人觉得他们可怜，可每天又有很多很多人加入那个庞大而又厚重的群体。
　　因为生存，他们放下梦想，放下自尊，放下一切，包括自己的亲人，来到这个用钢筋混凝土堆砌起来的梦幻世界，企图用自己唯一的资本换取那少的可怜的钞票。
　　他们在用他们的命换钱！！！
　　可有得时候，你用命去换，得到的并不一定就是钞票，或许是一道冰冷的铁门！又或许是电话里面冰冷没有人情味的机械回答！
　　这是个冰冷的世界，却又让无数人为之疯狂。他们在这里活着，在这里死去，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来过又消失。没有人会去注意他们，因为，他们生活在最底层。
　　他们，是被上帝遗忘的，最卑微的臣民。
　　不幸的是，若果的父母就在这个群体里。每天用自己的命换钱。
　　而现在，一张几乎没有重量的录取通知书，却几乎压垮了这个脆弱的家庭。
　　若果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女孩，难过的时候就会哭，开心的时候就会笑。很多年后，当她已经离开，我依旧很怀念很怀念她那份单纯而透明的小心思。
　　此后的那么多时光里，我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有着她那样透明温暖的笑容。
　　所以，当她的爷爷说，果娃，咱不读了。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找个人嫁了才是正事啊！她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从没那样撕心裂肺的哭过。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包裹起来。他的爷爷，连最后一点点的机会都没有给若果留下，就直接把她所有的梦想幻灭了。
　　就像是水晶泡泡，不断的漂浮在空气里。然后。
　　啪！破碎！
　　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那天我陪着若果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时光好像静止在这一刻。若果一抽一抽的啜泣着。眼睛哭得像是一个烂桃儿。
　　我的眼睛干涩的要命，流不出一滴眼泪。若果黑色的小脑袋安静的靠在我的肩膀，悄无声息。此刻她就像是一朵刚刚开放的鲜艳欲滴的花朵，新生的世界还没有来得及去拥抱，就被无情的摧残，直至凋萎。
　　而我在一边，束手无策。我们还只是孩子，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只能看着它，慢慢枯萎。还没绽放的青春，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多么苍白的世界，多么冰冷的世界。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无望。冰冷的无望。
　　若果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她似乎看到了她苍白的未来。
　　有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男人，有一个可爱的宝宝。然后，就是无止境的重复，务农，打工，和她的父母一样，把自己的孩子留给家里的老人，然后自己在那个冰冷的城市最底层慢慢打拼，最后，把自己全部的力气耗尽以后，回到家里，照顾孩子。
　　就像一段重复的录影带，不停的重复，重复，然后，不知道那一天，咔的一声，断掉。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重复的命运。
　　而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就是读书。可现在，若果连读书的权利都没有，她彻底陷在自己布下恐慌里，无法自拔。
　　怎么办？我想读书。若果红着眼睛，问我。
　　怎么办？我想读书。
　　这句话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响在我的梦里，我的心上。
　　一个心思单纯透明的女孩，问我，怎么办？我想读书。
　　我哑口无言。
　　眼泪在那一刻刷的流了下来。不可抑制。
　　那天晚上，若果小手紧紧地攥着一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过大几乎泛白。电话亭旁，她闪烁着最后光芒的大眼睛盯着我看，仿佛在寻求更多的力量来支持她这样做。
　　我朝她及其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小手慢慢打开，白纸已经被攥的有些破烂，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很清晰。
　　那是她爸爸妈妈的电话号码。也是她对父母的全部记忆。
　　很小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就已经离开她了，她的记忆里，甚至没有他们的模样。唯一的联系，就只是这张纸条。提醒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两个人，和她有着不可隔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她从没想过联系他们，因为陌生，所以更加紧张。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那个电话，她说的支离破碎，一直在哭，一直在重复，我想上学，求求你们，让我上学吧。眼泪在她的脸上划过，在我的心里开出一朵洁白的花。
　　最后，她笑着对我说，我们，一起去上学。
　　噢，上帝作证，那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上学。
　　若果的笑容冲淡了她脸上所有的悲伤，电话那端，一个女人哭着和她的孩子承诺，我们一定让你上学，一定。
　　只不过，我们不知道，供一个孩子上半贵族的学校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么一大笔钱是怎么忽然间从天而降的。我们只知道，可以上学了，所有的梦想又一次找到了寄托的地方，有了可以先实现的可能。
　　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如果你们的女儿知道了你们是怎样赚到的那样一大笔钱，那么她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夜晚，满怀希望的拨出那个电话。请原谅，那个固执的女儿做的这一生她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这段话，在若果的博客里面，某个小小的角落不知住了多久，看了多少。直到有一天，我颤抖着手输入密码，才看到这段文字。
　　其实，又有哪个父母舍得去责怪他们的孩子呢，那是他们的心头肉啊，无论做什么，都是义无反顾的。哪怕，代价再大。
　　可是，我却怎么也忍不住大声哭泣，在大洋的另一端，我知道若果仍会很开的生活，可这已经成为她心头的一块疤，慢慢溃烂，永不愈合。
　　而我，却永远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知道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啊。
　　我一直努力挡在她的面前，凡事都要像个小母鸡那样保护她，可最后，伤她最深的，不是曾经嘲笑过她的，不是曾经陷害过她的，不是曾经欺负过她的，而是那个曾经说过要永远保护她的，我啊！
　　我舍不得告诉她，就像是她舍不得告诉我一样，所有的一切她早已知道。她在等我说，而我在沉默中选择了逃避。
　　这件事情，隔开了我们此后的人生，在陌生的世界里，再没有那样一个女孩，喜欢靠在我肩膀上默默抽泣，然后再沉沉睡去。
　　再也没有了。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
　　而此时，我们沉浸在无比的喜悦里，幻想着我们美好的未来。
　　我们，终于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是的，不论怎样，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