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对月酒千觞 ...
-
我把杯子举到唇边,手抖个不停,下巴倒是湿了一片,水却一口也没灌下喉咙。
我左手边的水磨楠木椅上正端坐着一尊瘟神爷—正是近乎半年不见的十二师哥,原予。
这位原予师哥一身儒雅秀气的好袍子,一副儒雅秀气的好相貌,可如此儒秀的一个人干出来的事当真是不儒秀的。--这位瘟神爷正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拿着一方罗帕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宝剑。
我的爷爷哟!我眉毛跳了两记,好一柄宝光如华气势如虹的利剑!可不正是山上排名第八的名剑寒生么?
这位瘟神爷与龙予同拜在雪三姑门下。关于他们的秘辛,山上一直是传得沸沸扬扬经久不衰,经过历史的考验后竟被公认为云荆山茶余饭后嚼舌根十大必备小菜之一。--而且是愈嚼愈有味道。
鄙人不才老子适才不幸被告知这位原予还是以前玄国抚远将军的后裔—原衡,从小就是誓死追随龙予的忠心部下。人称原衡大将军。
我心里一抖,难不成,难不成……他听闻龙予携我私奔大发雷霆前来斩杀小三?!
思虑至此,我心中栗六,抬起眼皮朝原予那厢里偷偷瞄了一眼,但见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怎一个专心了得。那剑光在他那管直挺挺犹如悬崖峭壁的鼻梁上反射出骇人的寒光……
“呯”的一声,手里的茶盏一个没拿稳,翻在裙上,烫得我一声叫唤跳了起来。
原瘟神冷哼了一声,继续擦着剑,寒着声向空气道了声:“进来吧”
我的喉咙动了动。端然庄严地着站在原地,一脸傻笑春光灿烂。左手擎了只茶盏,右手执了把陶壶,清雅文秀地倒着茶。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走进一个精壮的蓝衣少年,眼看着已有二十七八的光景。只见他带上门,三步两步跨到原予面前,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属下江言,前来领罪。”
我倒茶的手抖了抖,茶水洒出几滴。原予不过弱冠的年纪,如今却有这样一个年近而立的人低头跪在他面前,而原瘟神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拭着自己的宝剑—这场景有些莫名的诡异。
我拿着茶盖子漂了漂浮沫,呷了一口。冷眼看着他拿着帕子来来回回擦了三遍,那剑身上估计连只苍蝇都很难立得住脚,也不知这位大将军在擦什么?江言终于撑不住了,一头磕在地上,这声音,响亮亮脆生生,让人心惊胆战。
“属下罪该万死,求将军责罚!”
一袭清茶我突然明白了,其实这位原瘟神的剑,不是给他自己擦的,是给眼前这位江言擦的。
原予眉骨上的碎发飘了飘,“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去死吧。”
我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一霎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不会是在说“没关系”吧?否则这表情语调怎么如此云淡风轻温柔体贴呢?!
那伏在地上的人身形顿了顿,道:“属下玩忽职守,使得消息耽搁,主上几乎就……将军要属下死,属下无话可说。只是……属下还有一个弟弟在姜国伏兵内,他是我们家里唯一的血脉了,只希望将军能替小人保住他。告诉他,早日成家,延续香火。”
原予第四遍剑擦完,把剑“哧啦”的一声放回剑鞘。“这把剑我刚拭净。你出去,自裁吧。”
我看着他一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地上的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那寂静里格外刺耳的摩挲声听得我心里一阵恶心。瞥过眼睛,看见那江言松了肩膀,垂下眼睑。对着原予大拜了三拜,默默地走出去,没有忘记带上门。
他去……死了?
过了好长时间,我背部的冰寒才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气从脊背涌上脑中,随即慢慢地移目向原予,咬牙切齿地道:“好你个杀人狂啊!杀人不眨眼啊?这种事情能这么儿戏么?”
“儿戏?”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一个女人懂什么?”
他那一眼里包含的浓浓的轻蔑刺激了我,我忍不住跳起来追逐着他的眼睛大叫:“疯子!变态!没人性!不管怎样,他都是你并肩作战的兄弟啊!就像……我们云荆山上的同门一样!你杀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还算是个人吗?”
原予冷笑着起身,一语不发。我冲上去抓着他的袖子,他一被我碰到便像碰到了毒虫似的一把甩开我的手,眉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军令如山!本来江言罪当做成人彘,我还赏了他一个痛快!这种事情军中常有,你不惯了,趁早滚!”
我不及安抚被打出一片红色的手背,脑未想,身先行,早一个巴掌招呼了上去,看着他脸上高高涨起的红色梧桐叶,甚美甚醒目,心中一畅。
“畜生!你以为你仗着一个军令如山就能为所欲为?那我仗着一个长嫂如母还能教训你呢!如果龙予醒着,他断断不会容你作出这等没人性的事来!”
原予像是被我打傻了,怔悚了一会儿,随即眼睛凸了鼻子斜了嘴巴也歪了。我看着他的鼻翼变大变小地扇了几次,嘴唇向左向右地歪了几回,额上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终是眼睛一翻鼻子一哼:“若是龙予,他只会手段更加残忍。”
我看着他背对着我三步两步跨了出去,那样子,就像时怕自己一个后悔一个耽搁就会转身上来挥动寒生把我砍成人彘泡在酒缸里似的。
我重伤之后本就气血不足,如今动了气,一个头晕脚软歪倒在椅子上。喘了两口。便拿起桌上的茶盏往唇边送去。龙予被原予赶来的救兵接应后就昏了过去。随队的一位神人正在救他,说是十二个时辰内谁也不能靠近。于是我便和那瘟神作了一处。刚刚老子义愤填膺赏了原衡大将军一个大耳刮子,如今平静下来真是寒意顿生,当即颤着两片薄唇,抖着一双素手,那茶水便如涓涓细流倾泻千里,只是怎么也倾泻不进我的喉中。
我呯地把茶盏一放,走出去把门一推,空空。抬脚走了出去。院子里春光明媚,偶有几个下人迎面走来,我便点头微笑,一脸的体贴怜下。如此这般畅通无阻的走出了院子,行云流水地到达了大门口,看着洞开的大门,不由一喜,正要继续行云流水地走出去,忽听背后一声奶声奶气的“二少爷好。”,这府院看似是富商的普通民居,其实是龙予在鎏都的秘密基地。贵府里的人都尊称龙予一声大少爷,就干脆称呼我做二少爷了。我行云流水的身形僵了僵,回头一看,眨了眨眼睛,视线又向下一扫,膝盖上不远处一张天真烂漫的嫩脸正仰脖冲着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小萝卜头子,两个丫髻甚可爱。身上竟然有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我心里一咯噔。仔细地又看了看他掐得出水的面皮,心里又嘲笑自己多疑,便弯了眼睛。“你二少爷要出去有事呢,乖乖的守着大门。我一会儿便回来。”
“可是管家哥哥说,三天内,没有他特许的人,是绝对不能出府的。”
管家……哥哥?我皱了皱眉头,突然明白过来。当霎时唇角一弯,脸上春风拂面般绽出笑纹,慈祥地看着地上的小萝卜头子,蔼声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弟弟向后退了退,一脸惊疑地看着我:“我,我叫吟尧。”
我笑出白牙“原来是吟尧小弟弟呀。”
我欣慰地看着小弟弟黑透透的大眼珠里泪光莹然。
“吟尧,你说,在我们府里,谁第一个说了算?”
“嗯……自然是老爷了。”
我僵住,那个冒充的老爷啊……的确。我抽了抽嘴角。而后微笑点头:“吟尧真聪明!那么,谁第二个呢?”
吟尧眨了眨长长翘起的睫毛:“大少爷。”
“吟尧真是好孩子!那第三个呢?”我循循善诱。
吟尧开心的笑了:“是管家哥哥。”
我循循善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哪里跑来的这么笨的孩子?
“为什么?”我眯了眯眼睛“我可是二少爷啊,管家哥哥可是要服侍我的。为什么原管家比我地位高?”
“可是,管家哥哥讲话很有用的,没有人敢不听他的。”吟尧皱着一对春山修眉。“二少爷你是新来的,也没人听你的。”
“可是我是少爷!”我咬碎了银牙“他是管家!他可是我们家买的,他要听我的,所以你们也要听我的!”
“真的?”吟尧半信半疑。
“当然了!”我欣慰于吟尧的一点即透。孺子可教!“原管家他从来都是我说一他不敢说二的!他就是我的跟班儿!他就是我的奴才!他就是我的看门犬!”
这句话刚刚说完,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腾予再三跟我强调,做人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慎言,一定要低调。
背后的原予双眉微挑,语气平淡无波:“是么,二少爷?”
我的嘴胶住,暗地里捂着心脏道:你爷爷的原予,不知道偷听是可耻的么?你这么问,我若是回答“是”,那根本就是自寻死路。那我就只能回答“不是”,你这不是让我在小孩儿面前丢脸吗?!
“哟,原管家,您可来了!我可找您半天了!”我谄媚地迎上去“您忠心耿耿能力过人,在我们家简直就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啊。这孩子真是没眼色,居然认为您的能力在我们家只能屈居第三,我已经教训过他了。您看满意否。呵呵呵呵呵……”
原管家不给面子地直接无视我,低下头看着小人儿:“吟尧,把二少爷送回房间。”
我就悲哀的在吟尧一路上鄙夷的目光里,如芒在背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我决定要更加讨厌原予。――我是说,在原来的基础上。
以前鉴于他和龙予的特殊关系,我时刻压制着自己对他的不满之情,纵他对我时时挖苦刁难从未有过好脸色,我也笑脸相迎。但是,如今龙予和我已经有了私奔之实,他原予再怎么闹腾,也翻不了天。今天,他让我在小孩儿面前如此丢分子。就别怪我这个长嫂无情了。
我死气沉沉地蹲在花坛边上,一瓣一瓣地揪着花瓣。旁边的吟尧如同一个小木桩子似的立着看着我,小童在旁却调戏不得,实在是不好意思跟他搭话,只能揪花瓣消遣时光。我心中对原予的怨怒又上升了一个境界。
“你别揪了,这花坛都秃了!”吟尧怜花心切,上来劝谏。
我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心狠手辣地揪了一朵月季,结果刺啦一声,把手给扎了。
我皱着脸吸手指上的血洞,月季滴溜溜地滚到地上。吟尧很是心疼,上来把花给擎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奉到花坛里,尘归尘土归土,美其名曰葬花。
我气急:“朽木不可雕也!怜香惜玉懂不懂?花娇人更娇,花柔人更柔。你不来怜惜我,去葬那凋了的花做什么?”
吟尧一脸茫然:“少爷您不是男子么?管家哥哥一向告诉我说男子最忌娇柔了。”
我恨声道:“蠢材!蠢材!正是因为你是男人,所以更不能沾那花花草草,作出这些恶心人的举动!男子,就要阳刚霸气,舞枪弄棒,怎能拨弄这娘们干的营生?”
吟尧一脸受教的样子。低头不语。
“快去,拿些金疮药来!”我重重摇头恨铁不成钢。
待吟尧走了出去,我这才长舒一口气,如获大赦般跳起来,朝那粉墙看了看,高是高了点,但我前天受了那位救助龙予的真人的治疗,今天功力虽只恢复了五成,逃出这座大牢还是绰绰有余了。眼下四下无人,我正运足真气要就地扶摇,谁知正当我要平地而起时恰恰看见不远出小萝卜头子吟尧腾腾腾地跑了过来,我一惊,不由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龇牙咧嘴。
“二少爷你怎么了?”吟尧很是焦急。
若告知他我岔了气,那将是多么的没脸
?我连忙摆出一个弱柳扶风的姿态“无碍,只是少爷我看见花凋零得甚凄惨,心中悲苦难当,所以蹲下来伤一伤她,挽一挽她。”
吟尧一愣,张了张唇,没说话。
“你不是去拿金疮药了么,跑回来做什么啊?”
“哦,我突然记起来我身上的荷包里有金疮药的。”说罢便往腰间摸荷包。我心里哀嚎阵阵,感叹我命多舛。眼睁睁地瞧着他摸出荷包。突然看见他的腰带外边吊了个做工甚是精细的香囊,远远一看甚是眼熟,不禁心中一震,指着他的腰道:“这龙涎香囊,你从哪里得的?”
吟尧低头看了看,把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放到我手里:“我今天在门口的时候一个公子给我的,说是看我可爱,就送给我。”
我怔了怔,问道:“那公子可是穿着紫色的袍子?头发向后挽总的?”
我看着吟尧欣喜地点点头,心里一沉,眸色深深地看着他,道:“原管家可曾教过你,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吟尧小脸一白,嗫嚅:“可是……”
我脸色骤沉:“你可是想挨原管家的训?”
吟尧嘟着嘴转过身去,我立刻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百会穴,看他一头栽在地上,伸手扶住了他,把他放到屋子里睡着。
我手里捏着那个香囊快步走到院子墙角根上,一个扶摇,越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