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信 ...
-
画室门口竖立着一个漂亮的红色信箱，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俊熙将它拿出来，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发信人信息，信封上只有七个字“尹俊熙先生亲启”。
后来，直到生命的终点，俊熙都珍藏着这封信。他确信，这封信改变了他们后面的命运。
“尹俊熙先生：
我把这封信放进我住所前的红色信箱，希望你能够顺利读到它！我还不知道这种方法能否让你收到信，只能祈祷主保佑我们！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一件令我后悔终生的事正在无时不刻撕咬着我，令我万分痛苦，渴求一个倾诉的对象！而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必须给你一个忠告！
我叫尹俊熙，今年三十岁，是一个画家，现在住在乡下一处别墅。我想，看到这里，也许你会以为我是在搞恶作剧。不！我现在绝对没有这种心情！你无需怀疑我的诚意，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我的故事！请原谅我的激动和语无伦次。
我曾经有一个疼爱非常的妹妹，她的名字叫做恩熙。我们分隔两地八年之久，重逢后滋生了爱情。”
俊熙看到这里，心中产生奇妙的感觉，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旁白他的故事。
“这就是我们——我和你，都遭遇到的经历！也许你会觉得匪夷所思无法接受，又或者你也对‘平行世界’的概念有所耳闻半信半疑？总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们都是宇宙中无数个世界里的片断，在不同的时空走着雷同的命运轨迹。机缘巧合下，我获悉了你的存在。我相信这是主对我的眷顾。如果能与你成功沟通，这将是对我已无法挽回的悲剧的唯一慰籍。
想知道我后面发生的事情吗？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从红色信箱里收到恩熙的表白信。泛着淡淡幽香的信纸展开，是她娟秀的字体。
恩熙说，她~~爱我！
不久，父母得知了我们的感情。果然与想象中一样，爸爸暴跳如雷，妈妈病倒于床。
我真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排斥恩熙？！恩熙在家里生活过十四年，大家不都喜欢她吗？分别的八年，妈妈甚至因思念而得了病。现在恩熙不是妹妹了，我们在一起到底有什么问题？
气愤的我再也按耐不住怒火，连夜带着恩熙离家出走。在记忆中，我还从来没有如此义无反顾地违背父母的意愿。八年前，大家抛下恩熙去了美国，即便我万般不情愿，还是无可奈何，因为我终究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小孩子。今时今日，作为一个男人，我以为我已经有资格和能力来保护我的恩熙！
我们去了恩熙以前呆过的牧场。
到现在，我仍然觉得，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在那里，我找到了恩熙说的刻有她初恋名字的石头，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以前别人问我，是不是想和恩熙结婚呢？其实我也没想这么多。但是那一刻，这个念头自动从脑中蹦出来，即使明知尚未到水到渠成的时机。
我向恩熙求婚，并拿出自己悄悄准备好的戒指戴在恩熙的手上，幸运的是，大小正合适。我们打定主意，回去以后立刻办婚礼。
如果我能够提前知晓，回去后我竟无法兑现诺言的话，我一定不会离开牧场~！宁愿一辈子留在那片草场与恩熙相守！
在恩熙的劝说下，我们返回家中。
父母还是老样子，爸爸甚至动手打了我。我们很痛苦，但是这并不足以动摇我们结婚的决心。
这种僵局下，又发生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就在我和恩熙动身再次前往牧场的当天，传来了由美（我的前女友）自杀的消息！
放下所有的事情，拼命赶到医院，在确定由美转危为安后，心仍是揪着。但是我执意赴恩熙的牧场之约。这当然并非离开的好时候，但我很害怕。一旦再停留片刻，我会连离开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我仿佛在狼狈地逃亡，与自己的良心做着艰苦的斗争。也许回到恩熙身边，我才能冷静下来去想一想该如何做？
我飞奔向恩熙，却没有逃出命运的掌心。在赶往约会地点的途中，我接到电话，被告知由美失踪了！本应该在医院里休养的由美，拖着那么虚弱的身体，能到哪里去呢？
在海边找到她的时候，我哭了。
我无法再回到恩熙身边，由美用她的枷锁绑住了我。
哄由美睡下后，拖着疲惫的身心，回画室收拾些衣物。远远看到恩熙搓着手等在门口，我举步不前。深秋的晚风已经深藏寒意。我现在是否还够格跟恩熙说“穿暖一些”？
恩熙再见我时，仍是笑脸相迎，令我连流泪的力气都失去了。她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原谅我？是我信誓旦旦地要求她和我一起去牧场，然后却害她在外面受冻了整整一夜。
恩熙给我整理好行李，送我出门“哥，不用担心我。去照顾由美姐吧！我没事！我爱哥哥！这份爱不会消失！永远存在！”
我默然无语，我的行为已好比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心上。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由美经过精心照料，终于出院，但是她的手却无法再提起画笔。这个消息无疑又在我和恩熙心上添加了一道伤痕。
短短的几天里，我失去了自由以及对生活的掌控，沦为一个可笑的失败者。与恩熙的约定仿佛海上风雨飘摇的小舟，被撞击得支离破碎。最美好的未来是否只能成为镜花水月？
我初时的勇气和信心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要由美泪水涟涟的表情一出现，我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奉欠了，直接把要说的话咽下肚去。
那段日子，我不再是我，只剩一付浸泡在酒缸里的躯壳。
恩熙来见过我两次。每每回想起来，依然令我肝肠寸断，碎了的心再次崩裂开来。
我很痛！也许你现在还没有办法想象那种痛的感觉。
恩熙来请求我跟她一起生活六个月。在我印象中，她还从来没有为了自己强求过人！一次都没有！我应该看出来的！她苍白的脸色和失色的嘴唇！我不是没有看见！只是害怕！我怕自己动摇！因为我的摇摆不定，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伤害过她一次。我自作聪明地以为，相濡以沫，不如相望于江湖。所以，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放开她的手。
不料，我又愚蠢地犯了错！
这就是命运吗？可悲可恨的命运！为什么偏偏要降临在我们头上？到底为什么？
最后一次见恩熙，是她来道别——
我们坐在花园的长椅。
恩熙看上去消瘦得厉害。她故作轻松地朝我笑，却无法掩饰眉宇间的那一抹清愁。她说，她要跟泰锡去首尔工作、生活。她说很感谢我上次没有答应她一起生活的荒唐提议，当时她只是糊涂了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恩熙！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是，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连苦笑都挤不出一个来，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慢慢从我的掌中抽离。
我的灵魂仿佛也跟着走了。
有些人你很爱他，但是只能默默地爱，无法在一起。我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的话，但是我想那一定也是一个受过情伤的人。从此，我决定用私人的方式将这份感情收藏在心底。
虽然由美的手恢复了，但我还是跟她回了美国。她始终处于紧绷的精神状况，只要一提起恩熙，她就会失控变得歇斯底里。我想也许远离这里会让她得到精神上的解脱。
人们总是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对于由美来说，这话确实不假。到了美国以后，她的情绪的确逐步平稳。随着时间的退役，好像已经淡忘了那些曾经令她求死求活的事情。但是时间为什么独独对我失效了？我心中的恩熙为什么愈发清晰了？我告诉由美，不要等我。要我用仅剩下的躯壳来维系一个婚姻，可以预见那绝对将是一场名存实亡没有必要演出来的戏剧。
几年后，我终于得以重新回到故乡。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走出机场，我的心里终于起了涟漪。遥想当年初与恩熙重逢，是否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历史再次倒带上演——我又一次踏上了寻找恩熙的路。
自从去了美国，就再也没与恩熙联系过了。我们之间的隔阂不是通讯、不是时间，恰恰是因为“爱”。
这一次，我真的以为可以把握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多年枯竭的心又燃起一点点小小的希望。我已明白，对我来说，最好的就是能够与她在同一片天空下想着她，所以我不会再离开。
但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没有了！
她走了！！！永远地走了！！！！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给我！
恩熙在我去美国之前就生了病！！来哀求我一起生活的时候，来告别的时候！！！我明明觉得不妥的！！她骗了我！大家都骗了我！她明明说她厌倦了，所以要到首尔去！她说她跟泰锡约定好了，从现在开始要为泰锡哥而活，在这里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她们要到其他地方重新开始的啊。她说，虽然不会和我联系，但是一定会过的很好！让我不要担心来着！该怎么办？没有了恩熙的世界，我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我突然感到时间凝固在了这一瞬间，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那是失去一切后的孤独吧！没有什么能弥补掉心里的空洞。回国前，我期翼着总还能为恩熙做点什么，但现在完全落空。那种落差感和无所依从的感觉，令我没信心再走下去。
我方才悟出我是为恩熙而生的！自我俩降临在这个世界，爱已深埋，一旦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除她之外，我的世界竟然成了灰色，了无生趣。一切的一切，过去和将来，变得全无价值！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不断犯错，做出不适当的选择，最终连自己的女人都无力保护，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我知道，现在我就在承受最大的惩罚！因为我让恩熙独自一个人辛苦到最后！
近来，我常思索生死的问题。恩熙在另一个世界会是怎样的情景？她如果在天堂，忘记前尘，倒也一了百了，痛苦伤心绝望只是令留下来的人煎熬。
无论如何懊恼，身处时间的洪流，我已无法回头重来。唯有寄希望与你处！
千万不要再把酒当成解药，那绝对只是浪费生命！现在我知道，人生真得如同一场戏剧，悲欢离合，笑怒嗔痴。无论你做什么，都只是在消逝的路上。没有什么以后，能把握的只有当下这一瞬间！
如果你遇到选择，那么无论你选哪一边，都不可避免地会受一些伤！对自己，也对他人！但是，你要明白痛是人在旅途必然会体验到的一种滋味！
回首过往，我也曾假设，如果当时我狠心不理会由美，执意与恩熙结了婚，又会如何呢？我敢肯定由美的自伤行为会成为我和恩熙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痕。
如果因为害怕，你逃避，那根刺会永远在那里，而且越刺越深！
说实话，我去美国前，面对压力，确实动摇了。记得有一天，我坐在由美病床边，对她说“是我辜负了你！由美你一定会找到真正爱你的人！”
“但我只想要俊熙陪着我！不是说要负责吗？要怎么负责？我只想知道那个！”
“……”
“俊熙君只是一时被蒙蔽了！一起回美国吧！爱情是过段日子就会淡忘的东西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无法和恩熙分开！”
“你和恩熙分开了八年，不也都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嘛？”
“是过来了！但那不是完整的我！”
“那么我的爱呢？俊熙君对我的爱视而不见吗？”
她将水杯打翻，水滴滴答答地从桌上流到地上“你能将水重新变到杯子里吗？”
覆水难收！俊熙默默地站起来拿抹布擦干桌子，再不说什么。
由美有些激动“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俊熙君口中的爱！那只是新鲜感！只是你对过去的一种怀念和眷恋！你们真的结婚，时间久了，一样会变得厌倦，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当时我的信心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是否非恩熙不可呢？？这个问题在以后的岁月已经得到了完全肯定的答案。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继续纠结！而是坚定地顺应你自己的心，过你想过的生活！因为现在的你还有资格上场，那么就在台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人活着真正应该去做的！
除去你身上责任感的枷锁吧！不要懦弱地将钥匙交到别人手中，祈求别人替你做选择！所谓的责任感只是想给自己的不安一个交代！那时候，由美的爱与恨化成了利剑和枷锁！我心疼她！ 我觉得这是我造成的！我必须赎罪！我要救赎她！但这不是责任感能解决的事！由美要的是我的心、我的爱！既然我给不了，又能如何解决？现在想想确实可笑，我到底能负什么责？也许正是所谓的负责才把大家带入更深的悲剧！把大家都捆绑在了这个事情里面，永远无法脱身，不是吗？这不是负责！是软弱！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这样是对恩熙的不负责呢？难道心里想着恩熙，身体留下来照顾由美，也算负责了吗？把爱推到内心最深处，却妥协在一个只有责任的人身边，这算什么逻辑？我不是万能的主，能够普度众生！更何况，我跟由美回美国，只是令她之后的几年仍然陷于幻想中，不可自拔。我亦成为由美的渴望牢笼中的囚徒。最后，当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虽然不忍心，但还是戳穿了她制造出美好假象的气球！我不爱她！她只有离开我，才能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错误的责任感亦是愚蠢！是作茧自缚！能够认识到自己错了并且敢于承认掉转方向，才是正道！
我希望我的悲剧不会重演在你身上！
不要忘记——在小我的悲喜之上，还有自然、宇宙。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仿佛是为了演出这场爱情，然后当我离开，这个世界依旧如故。想通了这一点，也许你就不会那么纠结了！
我祝愿你拿出生命的诚意去爱！去谱出属于你们的爱的童话！
记住，真正的悲剧不在于遇到了什么事，而在于性格对于事情所作出的选择。我和你都是遵循君子之道的家伙，但决不能到了迂腐的地步！！
——另一个世界的尹俊熙”
将信读了又读，俊熙心里的震慑难以言传。这封信就像时间使者，把过去和将来连通起来，而他，正是那个唯一可以把握的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