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终了

1、吸血鬼

　　（一）
　　那年冬天，他从雪地中醒来，四周是白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一阵阵的狂风把地上的雪片刮起，落在他的脸上。
　　寒意渐浓，渐渐入骨。
　　他把一双脚从雪中拔起，半跪半爬的向前行进。迎风而进的身上落满一层薄雪，而脸上的雪片则有些已融化成水珠。
　　“我是谁？我在哪？”
　　他在心里不停的问自己。没有上帝来告知他答案，他只有不停的向前爬着，期望找到一个生命的出口……
　　（二）
　　“噢，孩子你醒了”
　　一句温柔的女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努力的睁开眼，看见一个衣着朴素，留有一头棕色微卷长发，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坐在他的面前，一双蓝色的眼睛关切而又惊喜的看着自己。
　　女人从身旁拿起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用勺子稍微搅了搅，又用嘴唇稍微试了一下温，这才递到他的面前。
　　“来，孩子，喝点吧”
　　他勉强坐起身，从女人那里接过碗，开始还用勺子一口口的喝着，最后索性直接整碗的喝，他一连喝了三碗，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点体力。
　　女人从他那里拿回空碗，为他掖了掖被角。
　　“我叫卡洛琳，卡洛琳海格尔。我丈夫吉恩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你，那时你几乎不省人事了，一直处在昏迷状态，整整过了24小时才稳定下来，之后又昏迷了一天。”
　　他并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紧盯着卡洛琳
　　“孩子，你叫什么？来自哪？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会晕倒在那个地方？要知道那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的…”
　　卡洛琳一连问了一串问题，可他只是张张嘴，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
　　“我…”
　　说完他懊恼的摇摇头，原本就皱起的眉间锁的更紧了
　　卡洛琳见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关系，你会写字吗？”
　　看他的样子也有十二三岁了，如果受到正常教育的话，写字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可他依旧摇头。
　　“好吧，你先好好休息，这几天就在这住下来吧。等你好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卡洛琳把餐具端出，轻轻的关上房门。
　　他仰躺在单人床上，四周的一切都如此陌生，从房间里的摆设来看，卡洛琳家并不富裕，一切都简朴极了，一张老旧的渔网折叠挂在墙壁上，壁炉里的的木条烧的噼啪作响，但火苗的燃势已经在渐渐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
　　“吉恩，亲爱的，因为这件事我一直对你感到很抱歉”
　　“不不，我们已经说好决不再谈论这件事”
　　“可是，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不是吗？”
　　卡洛琳哽咽着说
　　“噢亲爱的，打消这个念头吧，如果这孩子的家人来找他怎么办？到那时你会更伤心的”
　　他把门打开窄窄的一条缝，透过缝隙看到卡洛琳躺在吉恩的肩上，眼下布着两道泪痕，自言自语的说
　　“我只是想有一个孩子…”

　　（三）
　　他的情况渐渐好转，没过两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卡洛琳和吉恩夫妇对他都特别好，这让他的紧张感渐渐的转淡，慢慢的竟可以开口说话了。只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那片空地上去。海格尔夫妇并不逼他，让他先安心住下。尤其是卡洛琳，就像是想让他永远呆在这似的。
　　平日里都是他和卡洛琳在一起，吉恩是个渔夫，可现在天寒地冻的没法捕鱼，于是他就到远处的一个镇子上给一户富人家当挑夫，有时候两三天才会回来一次。卡洛琳在镇子上主要做缝补的活，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愿意找她，因为她的手工精细，又不偷懒。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天，卡洛琳突然把他叫到跟前，吉恩也在。
　　“孩子，我们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点点头
　　“也许我这么说有些冒昧，你…愿意当我们的儿子吗？我是说…你既然不知道父母是谁，我们也没有孩子，你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愿意”
　　他很快作出了回答，连吉恩都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是说真的？我们可以当你的父母？”
　　卡洛琳满脸惊喜
　　“当然，我的命是你们救回来的”他说。

　　他们为他取了名字，尼克，尼克海格尔。他们还把他送到了当地的学校上学。镇子上经常找卡洛琳做活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纷纷过来祝福她，而且每次都会把尼克从头到脚赞美一遍。卡洛琳对此似乎很受用，好像所有赞美的话都是说给自己的一样。

　　（四）
　　五年过去了，尼克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走在街上的时候，尼克俊秀的脸庞，挺拔而又健美的身材经常会引得一些姑娘窃窃私语。尼克发现之后，那些姑娘们又会三三两两的用手帕掩着嘴角边笑边躲开。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没有一个姑娘是尼克喜欢的。
　　清晨，尼克独自走在去集市的路上，经过一处人家的时候，尼克忽然停下脚步。一阵强烈的气味吸引着他，让他不自觉的寻找这个味道的根源。
　　“畜生，老实点！！”
　　尼克走进那家的后院，味道越来越浓，他看见一头牛被捆住四肢不停的在地上挣扎，脖子下的咽喉处向外大量的喷血，血液染红了地面，并且慢慢向外延伸。
　　“就是这个味道，血液的味道”
　　尼克心里想着，喉结却在不停的向下涌动，一种从未开启的欲望此刻似乎在慢慢苏醒。
　　他等那个杀牛的人离开的间隙，慢慢走到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旁边，伸手从它的脖子上抹下一层血迹，然后放到鼻下反复的闻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贯穿了全身，尼克像不受控制一样一下子附到尸体的伤口处…

　　“尼克，多吃点，这个可是你爸爸新捉来的呢。”
　　“怎么了孩子？病了吗，没有胃口？”
　　卡洛琳关切的问
　　“没什么”
　　尼克胡乱吃了几口，便跑到门口去透气。自从那日喝了血之后，他的心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对于这种行为的恐惧和愧疚，另外一种则是对血液的渴望。
　　尼克的食欲衰退的越来越严重，原本健康而又精神饱满的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变得像个瘾君子，卡洛琳和吉恩带尼克去看医生，可什么毛病也没有。尼克自己知道是为什么，可他不能告诉卡洛琳和吉恩。“那样他们会把我当成怪物的”尼克心里想。

　　（五）
　　又到了冬天，吉恩依旧到那个镇子上去当挑夫，家里又只剩下了卡洛琳和尼克。这天卡洛琳去给邻近的温蒂家送做好的衣服，尼克躺在自己床上，按往常一样等她回来。
　　突然，尼克听到一阵声响，他走到门外，才发现鸡舍里的公鸡跑了出来。
　　“见鬼！”
　　他边咒骂边逮那只鸡，跑了好几圈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把它抓住。尼克捏着公鸡的翅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听说最近镇上的人家里经常有家禽莫名失踪，人们大都说是狼闯进镇上了，也许自己可以借此伪造一回…
　　下定决心之后，尼克毫不犹豫的用牙齿刺破那只可怜的公鸡的脖子，只听“唰”的一声，是牙齿切断肌肉的声音，一下把组织一分为二。腥热的血液从齿间划过，不断涌进尼克的喉咙里，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再次回到他的身上。
　　“噢上帝啊！！尼克！你在干什么！？”
　　尼克突然回神，卡洛琳惊讶又恐惧的，看着自己，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
　　“我…我…”
　　尼克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他才说
　　“对不起，我想我该离开这了…”
　　他嘴角的血迹未干，卡洛琳看的胆战心惊，不自觉向后退一步，尼克经过他的身边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卡洛琳却突然拉住他
　　“不，孩子，别走！”
　　尼克回头，眼神中蒙了一层雾气
　　“可我是个怪物，一个喝血的怪物！”
　　卡洛琳一下子哭了出来，扑倒在尼克脚边
　　“不是的，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和吉恩的儿子，你是尼克…”
　　尼克有些不忍，俯下身去擦去卡洛琳的泪
　　“你不怕我吗？”
　　他问
　　卡洛琳使劲摇头，然后抱住尼克说
　　“我不怕，当然不怕，你是我儿子尼克！”
　　尼克吻了吻她的额头
　　“可父亲不会接受我的”
　　“不，你不要告诉他！”
　　卡洛琳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不顾一切把尼克赶出去的，因为他不会让自己的家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我会想出办法的！”

　　（六）
　　“尼克…”
　　她轻声叫着尼克的名字，然后把一碗鲜红的液体从门口推进屋里。
　　几秒钟之后，碗里就空了。这点血，简直是小意思。
　　“谁？”
　　尼克警觉的看向窗口，刚才似乎有人影和响动，果然，一个人从窗下探出头来，竟然是个女孩，年纪看起来与尼克相当，或许还会小几岁。她直视尼克，没有一点紧张和恐惧，最后竟然从窗户越近屋内。
　　“我叫珍妮，是个吸血鬼”
　　“吸血鬼？”
　　尼克瞪大了双眼
　　“没错，吸血鬼，你也是不是吗？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就行了。”
　　“尼克”
　　“哦，尼克，刚刚你的…那个饲主，给你喝的什么？”
　　尼克皱起眉头，他对‘饲主‘这个词极为反感。
　　“她是我母亲”
　　“哈哈哈哈”
　　珍妮突然笑起来
　　“别开玩笑了，尼克，她才不是你母亲呢，你只是她饲养的一个宠物而已。”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起码我知道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哪像你，尼克，认敌人为父母”
　　“你知道什么？”
　　尼克觉得这个珍妮似乎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孤儿吧？”
　　珍妮问
　　“嗯，是海格尔夫妇收留的我”
　　“笨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孤儿吗？就是这些人类害的！我们的同类是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后代的，除非被人杀死。”
　　尼克心脏一紧，攥紧了拳头
　　“他们拿你当什么？给你喂这些鸡鸭鱼狗的血，我们该喝的是这个…”
　　说着珍妮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袋，里面满是红色的液体
　　“给你尝点好东西”
　　尼克撕开一角，鲜美的味道钻入鼻腔，一包血瞬间一饮而尽
　　“这是…”
　　“人血”

　　（七）
　　吉恩死了，尼克知道是珍妮干的，他本来要去制止的，可是吉恩看到跟珍妮在一起的尼克后，大发雷霆，大骂尼克是怪物、混蛋、下地狱之类的话，还说要亲手了结了他这个怪物，这让尼克突然想到了自己没有见过面的父母。对，他们就是被人类杀死的，所以自己才成了孤儿。
　　尼克一气之下没有阻止珍妮，可是他现在有些后悔，自从吉恩死后，卡洛琳每日都恍惚度日，家里唯一的支柱倒了，日子也就更加窘迫了。卡洛琳没对尼克大发雷霆，只是态度冷淡了许多。尼克自责了一阵子，之后又跟珍妮去寻觅其他的猎物去了。
　　（八）
　　小镇陷入了恐慌，最近几个月不少镇上的居民无缘无故的失踪、死亡，人们传言是死神到镇子里抓人了，有点家底的人早就带着家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没什么家底的人也尽量到隔壁或附近的镇子上的亲戚家躲避。他们这么做是对的，那些胆子大的人最后都成了尼克和珍妮的牺牲品，只有卡洛琳一个人安然无恙。
　　镇上的人越来越少，等他们把最后一个人吸干的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没有食物了
　　于是两个人开始向动物下手，尼克一有好的血液就会先给珍妮，他爱他，相处越久尼克就越觉得她迷人，她时而风情万种，时而又聪明果断，尼克爱她爱的难以自拔。
　　“尼克，亲爱的，我想喝人血了。”
　　“这镇子上哪里还有人了？”
　　“还有一个…”
　　尼克突然惊觉
　　“哦不，除了她，她不行。”
　　“就一点嘛，也不会死，如果再不喝点人血那他可就要死了…”
　　珍妮拿起尼克的手，在自己的腹部轻轻的摩挲
　　“是不是呀？”
　　尼克惊讶的看向珍妮
　　“你有了？”
　　哪知珍妮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说
　　“那有什么用，反正要饿死了…”
　　“你说的，就一碗？”
　　“就一碗！”

　　尼克跑回家，房门虚掩着，卡洛琳在床边坐着，一动不动。
　　“母亲，哦不，卡洛琳，你能给我一碗血么？”
　　卡洛琳竟然发出一阵冷笑。
　　“该到我了么？那你直接把我吸干不是更好”
　　“不是的，因为珍妮怀孕了，我是孩子的父亲”
　　“哦，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了”
　　卡洛琳说
　　“既然这样那你随便取好了”
　　说完整个人直躺在床上，闭上眼。
　　“我保证，就一碗”
　　他拿出匕首在卡洛琳的胳膊上一划，鲜红的血液顺着胳膊淌下，一滴滴的流进碗里。尼克不停的吞口水才活生生的忍住。当他把这碗血端给珍妮的时候，珍妮兴奋的狂吻了尼克，然后把一碗血一饮而尽。
　　过了一周，珍妮又想喝了，为了她的身体，尼克只好又来卡洛琳这要血喝，卡洛琳之前的伤刚好，勉强下床走动，哪知尼克又来了。
　　“就一碗，求你了”
　　卡洛琳苦笑，然后挽起袖子
　　像上次一样，一碗血马上滴满，尼克兴奋的拿给珍妮，珍妮只是夸他‘真好‘然后就迅速喝进肚子里。
　　之后的每个礼拜，珍妮几乎都要尼克去取一次血，而尼克每日只是拿一些动物的血液来充饥。

　　（九）
　　卡洛琳死了，现在她一滴血也流不出来了，尼克感到很抱歉，可一想到令自己变成孤儿的人，他的负罪感便会减轻。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亲爱的，也许我们该换个地方了。”珍妮说
　　“这么冷的天，我们去哪？”
　　“这附近总有其他镇子的，也许走不了多远我们就会看见”。
　　于是两个人离开那个已经空位一人的小镇，准备去找一个新的目的地，一路上冰天雪地的，白茫茫的一片，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困在这里的一幕。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过去的人已经不在，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亲爱的，你到那边看一下，有没有新的镇子。”
　　尼克从回忆里回到现实答应了珍妮一声，朝北方走过去，看了一大圈，四周依旧是冰雪。
　　“见鬼啊珍妮，还是没有”
　　尼克回到刚刚珍妮等他的地方，发现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连装食物的袋子也已经不见了。
　　“珍妮！！珍妮！”
　　尼克大叫，可除了自己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尼克坐在那里等，心想是不是珍妮去另外一个地方找镇子了，等了整整一夜，珍妮也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尼克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在风雪中前进，雪粒打的他无法睁眼，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只觉得这条路又是个无边的尽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境遇。
　　尼克倒在雪地里，积雪已经掩住了他一半的身体，他再也没有力气把自己从雪里退出来了，他认命了。只是在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又想起来卡洛琳、吉恩，还有那第一次喝下的热汤。想到这些，他的嘴角泛起微笑，慢慢的闭上了眼……
　　（十）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
　　他慢慢适应四周的光线，才发现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你真是吓死我了，突然就出了车祸，在去法院的路上。”
　　“法院？”
　　哦，对了，自己是要去法庭的，状告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把父亲留下的遗产全部捐了出去。
　　“还好，文件都没丢，医生说你应该可以赶在开庭日之前出院，律师也说这次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他摆摆手示意她停下来。因为他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棕发的女人——他的母亲。
　　女人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穿过身边女人锋利的视线走近他的病床前。
　　“尼克，肩还疼吗，医生说你一年之内都不要提重的东西，饮食方面也要注意…我想…珍妮应该都记住了…我只是看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那我走了…”
　　“等等！”
　　尼克突然说
　　“珍妮，把电话给我”
　　“给，你要打给谁？”
　　“律师，我想案件应该撤消了”
　　“什么？！！”
　　珍妮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疯了吗？尼克！我们只要差一步就赢了！！”
　　尼克没有停下拨号码的手
　　“我应该再让律师准备一份新的协议”
　　“什么新协议？”
　　“离婚协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