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番外【嬴李】·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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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这是后世人，对于李斯的评价中的一毫。
史书上记载的生辰，李斯比嬴政要长足足二十一岁，而事实上，他只是比嬴政大了七岁而已。
那年，刚刚加冠的李斯初入秦国，先遇到的人是吕不韦。当时的吕不韦也只比李斯大了十余岁，而立之年，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人又生的极俊美，很容易就叫人对他生出好感。而且更让李斯高兴的是，吕不韦深懂他。他欣赏他的才华和见识，也认同他对于天下大势的判断。以此为开端，李斯见到了那个改变了他的一生——他也改变了他一生的男人。
李斯初见嬴政时，嬴政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少年已是英武过人，浓眉大眼颇有神韵，且眉眼间已可隐隐现出霸气。而且若细看，却也是个面白唇红的美少年。
“你便是李斯？”
第一句，便是如此桀骜不驯，天地都不能束缚的霸道气派。
李斯直视着刚刚过自己肩头一点的小小王上，只那一瞬间他便决定了——自己之后的人生，自己这条命，该交给哪位王者。所以这位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谋士，一撩衣摆，双膝跪下。直接便行了九拜之礼中最重的稽首。
“臣李斯，拜见秦王。”
嬴政对李斯的第一印象其实就是没有印象。吕不韦只道是新给他找了个侍卫，他也只是打算见一见而已。直到李斯如此正式地行了稽首之礼，他才认真去细看他。这人穿着也不像侍卫，哪有侍卫着儒家文服的？而且他这郑重的一拜引起了他的兴趣。不是百官平日里那些僵硬的行礼问安，而是……发自真心。
自己初登王位，非常清楚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伪王而已，大权都掌在吕不韦的手里，百官对自己的朝拜也不过是因为自己头上这个“王”字，真正有对于王的敬畏之心的人可说少之又少，身边的侍卫就更是如此了，没有一人不是吕不韦的心腹。所以，这个不过第一眼见到的人……怎么会对自己如此恭敬？
“李斯？”嬴政慢慢念着这个名字，笑了笑：“起来说话。”
李斯起身，再次细看这翩翩美少年，不过这一次感觉更深的却是他出众的相貌。许是见到让人喜欢的美丽容貌很自然地就会心情愉悦，李斯忍不住笑了下。
一直到几十年后，嬴政都记得那一年，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的那个俊秀的男人，在他面前露出一个真诚而好看的浅笑。
不是阿谀，不是伪善，不是暗藏恶意——嬴政在王宫中长到十三岁，第一次在人脸上看到如此真的笑容。
而且好看的紧。
“既是侍卫，怎的穿成这般。”嬴政掩饰性地别开脸，不耐烦地甩了下袖子：“如此麻烦的装束，既不符我大秦勇武的国风，更不合侍卫该担的职责。怎么，吕相没有教过你？”
“吕丞相是让下臣来做侍卫，只不过……”李斯一揖，对嬴政微笑：“下臣想向秦王讨另一职位。”
嬴政微微仰了头看他，皱起眉：“何职？”
“只为您身边一无名谋士即可。”
“谋士？”嬴政挑起了眉，他对谋士并无什么好感，他知道秦国曾经有过一位异常出色的谋士，以一席话打动孝公，自此秦国雄起，可立于七雄之列。不过他是没有指望眼前一个做的到这点。转身朝屋内走，随意摆了摆手：“便进来吧，你有甚么趣事可讲？我没有孝公的好脾性，能容你讲两天无趣的儒家酸话。”自袖内摸出一个小小更漏立于案上，自己坐下，示意李斯也坐到他对面，笑着点了点那小更漏：“我的耐心，只有这么少。”
李斯微微挑眉，这小孩子更引起他兴趣了。这更漏实在太小，沙子全部漏完至多半刻钟。要让自己在半刻钟内讲出满腹韬略实在是不可能，他在考自己么？李斯一笑，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口，理罢又开始整理衣襟。
嬴政还在等他开口，却看他比自己还不着急。到底是小孩子，禁不住好奇：“你竟还有时间做这些闲事么？”
李斯笑着抬头，客气地对他一礼：“王上既给臣半刻的时间，那么既然未到，该也不会赶臣出去才是。岂不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嬴政倒被他噎了一句，登时有些火大，便哼了一声：“若无当年商鞅公霸道之妙处，你还是不要说为好，以免自取其辱。”
李斯听嬴政说的如此强横不客气却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心下喜悦，面上的笑也更深了些：“王上可是喜欢商鞅之法？”看嬴政点头，李斯便更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了。他的谋略，正是要这样一位肯用最狠最迅厉的手法的王才用得的。“既然王上有此雄心，臣……便可助您得天下。”
嬴政双目微微睁开，身体都微微往前倾了些。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只靠一句话就吸引了自己的注意：“你接着说。”
李斯正襟危坐：“秦已灭周，所谓诸侯朝拜周天子的年代已经不可再来。自周幽王为褒姒亡国后，便再无天子之威仪可言。而今天下群雄逐鹿，还只愚尊周王以诸侯自居者者有之，野心勃勃觊觎天下者有之，不求有得但求无损，只固守己国一隅者亦有之。而王上您，就该当是那位一统六合，号令天下的真正天子！”
嬴政抬手将小更漏收入怀中。
“你要谋士之位？”嬴政笑：“既然你有心超过商鞅公，便给你同他一样的职位如何？”
这次是李斯讶然了，长跪而起，揖道：“李斯实不敢当。”
嬴政摆了下手：“现下却也当不起，我这个王不过是听着好听，哪里有什么实权在手。谁能做什么职位，都是吕相定下的。不过，”嬴政微微眯眼，笑着看李斯：“旁人我不管，你却定要一直陪着我才成，你明白么？”
李斯再次稽首：“诺。”
嬴政从听的懂话便知周遭人是如何的勾心斗角，从学的会走路便见过为权利争斗而流出的血。十三岁当王，幼子为王定要由贤臣来辅佐，只是嬴政并不相信吕不韦是周公旦，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周成王。都是一般的年纪，成王即位时亦是十三岁，但那个只活了三十五岁就死去的天子，一生的功绩都为周公所掩盖。像这样的碌碌一生，嬴政是绝对不要的。周公摄政七年让位，后世歌功颂德的多为周公忠义幼主的美谈，还有哪个能想到真正在上位的王。就是吕不韦真是周公旦，嬴政也是不能容许的。何况……这个男人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一直抱了防心。
这样成长起来的人，不可能对任何人稍有松懈。
李斯也一样。
所以李斯和吕不韦在廊中谈话时，他不知道嬴政就在最近的一个屋子中。少年的脸隐在暗处，阴沉的全不像个年方十三的孩子。
“你倒能干，哄了那孩子开心。都同他讲的甚么？”
李斯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吕不韦这样的口气来谈论他们的王，即使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只同王上讲了臣的愚见，丞相英明，这不也是您早安排好的？”
吕不韦一笑，他本生的极俊美，年过而立了却越发显得有种男人的韵味，看的李斯微微别开了脸去。他对吕不韦本也无恶感，他感觉……谁都很难对一个长得如此俊美的人产生什么自来的恶感。
“李斯，你是聪明人，却不要忘了我本来交待给你的事。你莫同他走的太近了，不然……我会担心，你已经是嬴政的人，不是我的人了。”
李斯睁大眼睛看着吕不韦，他没有想到他竟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只不过是摄政臣子——对王上直呼其名已属大不敬，竟然还说出这样无异叛逆的话来。事实上，在李斯刚刚进入秦宫见到吕不韦时，他就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吕不韦是想让他作为一名安插在秦王身边的眼线，而且只是眼线之一。吕不韦的手伸到这秦宫之中各处，无一毫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但即使如此李斯还是相信，他这样是为了秦国，是为了秦王的霸业——毕竟秦王还年幼。
话已至此，李斯也无法多说什么，只得行了礼送吕不韦离开。
吕不韦最后看了李斯一眼，露出一个颇有些玩味的笑，理了理长袖转身便走了。李斯就那么站在原处，半晌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想回自己的住处。只刚刚走过旁边的门，一柄寒气逼人的匕首便自后横在了他颈侧。
李斯愣了下，一时间他并没有意识到是谁，但那匕首微微动了动，李斯发现匕尖微微向上，整把匕首是斜的，便明白了身后人的身份。
“你也是。”嬴政的声音冷硬如铁，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也是。”
李斯知道他的意思。但即使命悬一线，他也毫不慌张，平静地抖了抖长袖，就像他第一次坐到嬴政对面一样从容：“王上，您可是来找臣谈论天下霸业？”
嬴政冷笑：“李斯，你就是用这笑让多少人信了你去。吕不韦也用你用的毫不疑心。”
“吕丞相想来只是认可了臣的谋略，觉着臣合他胃口罢了。至于信……”李斯笑笑：“王上可曾真正相信过臣？”
嬴政不语，匕首却往李斯的颈上抵的更近了些。
李斯没有理会要害边锋利的威胁，直接转过了身，直视嬴政。俊秀的唇角勾起，斜挑的眉眼微微垂下，使他的神情显得异常温和，本就漂亮的脸更加柔和。嬴政一时间有些怔住，他没有想到就算命都在别人手里，这个人竟也能如此的从容，而且……竟还有那笑。那个让他也险些信了的真诚的笑。
“王上若不信臣，何必留臣？臣已将霸业之道倾心相告，而称霸之法也尽已讲述。王上是真正的王者，可以称霸天下的人。既然霸业可称，李斯这一生也便不亏了。”偏了头，抬手握了嬴政的手，就着他的力道直接把匕首往自己脖子上贴了上去。
嬴政脸色一变，立刻往后把匕首撤回，但李斯是顺着力，他冷不防的力道让嬴政单手收不住匕首的去势，还没有撤回，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空着的左手直接徒手捏住了刀刃，挡在李斯颈前。
李斯微怔着看嬴政还很小的手掌里慢慢有血蜿蜒下来。
匕首实是太过锋利，只刚刚在李斯颈上轻贴了那一下就划出了个浅浅的口子，渗出了血。嬴政看着李斯白皙的颈上现了抹艳红出来，一下就皱起了眉，自怀里摸出块帕子按在李斯的颈上，把匕首收入鞘中藏进袖里，低声道：“回我寝殿，我给你找些药来。”
“王上，你的手也……”
嬴政攥起拳头，用指尖压住伤口：“不打紧。”
嬴政明显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笨拙的很。在他第三次把绷带重重撞到李斯的伤口上之后，李斯带着温和妥帖的笑容把他手里名义上的药品实质上的凶器抢了下来，自己对着铜镜处理伤口。伤的是脖子，所以不算方便，包的也有些歪仄，但总比刚刚嬴政谋杀一样的包扎法要好。等他收拾好自己之后回头看嬴政时，瞬间就明白刚刚这孩子绝对不是故意谋杀了，他根本就是笨。
“恕臣无理。”
被李斯细瘦的指尖灵巧地把绷带在他手掌上缠好，嬴政看着被包扎完的手有些发怔。向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不是逾矩的无礼，而是……亲近。这个李斯一直是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功成身死也无憾，对待王上谦恭有礼，却不会因为对方的地位而说些违逆自己内心真意的话。即使是面对在这秦国一手遮天的吕不韦时，也是这副样子。
难怪连那个吕不韦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
李斯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抬头直视王的双眼，露出一个淡笑：“臣，李斯。”
嬴政专注地看着他，目光灼然，李斯的眼神却依然如故，毫无退缩或是半分动摇，依然那样地看着他。
嬴政最后露出了一个笑来。
自此，秦王政，有了第一个真正信任的人。
始皇帝看着躲在帐子阴影后等着日头过去的李斯，露出一个笑来。
李斯抬头就看到自家皇帝笑成这个样子，挑了下眉：“你又笑甚么，我不能如你一般在日光下行走，又想拿这个气我？”
“你看看你，总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始皇帝笑：“爱卿怎么不笑个给朕看看？”
李斯冷哼，直接别开头去。
始皇帝也不生气，低笑着走了过去，抬手抚上李斯的脸：“你的笑，当真是好看。”
李斯侧了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挑了下。
秦始皇嬴政微微笑了下。
是了，就是这个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嬴李】·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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