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生》朱扇

3、三 交心 木虚同张富

　　木虚同张富户约定好这日晚上除妖，当下便开坛设法，做的有模有样的，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里虚的慌。
　　论法术，他其实仅比一个普通人多那么一点点啊。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离城这个地方，他自出了隐山寺便莫名的不想再待了，若不是想起师父交代给自己的事，出了隐山寺他便直接回长生观了。
　　张富户眼见木虚神情淡然，还暗自赞叹木虚仙风道骨，定然法术高深，除妖手到擒来，全然想不到他心中已是既虚又怕。
　　是夜子时，终于有了异动。一道绿光射入张小姐闺阁中，紧接着张小姐的闺阁便亮起了灯，窗上印出了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身后跟着一条硕大的尾巴。
　　张富户惊骇万分，差点惊叫起来。
　　木虚咽咽口水，努力吞下心中的恐惧，拿起手中的桃木剑，轻手蹑脚的上了张小姐的阁楼。
　　只是他还来不及进去，脖颈便被人捏住了。
　　木虚恐慌的手脚乱动，脖子上缠绕的蛇尾越缠越紧，正当他快要晕过去之时，颈上的蛇尾却突然松了。
　　木虚赶紧捡起慌乱之中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桃木剑，转身便看到张家庭院中两条打斗的人影。
　　一青一白，青色为蛇妖，而那个白色的身影，是青岩！
　　一妖一鬼激烈的纠缠着，很快便往远处移动，木虚拼命跑动着，想要追上这两条快速移动的身影，但饶是他觉得自己突破了以往最快的速度，找到青岩时还是费了很长时间。
　　青岩正依靠着一棵树打坐，身影有些飘忽，身上的素白衣裳染上了斑斑血迹，不远处是一条极大的蛇身，便是那蛇妖了。
　　木虚跪坐在青岩身旁，看他睁眼想站起便想起身扶着一把，却见自己的手穿过了青岩的身体，顿时大骇的看着青岩。
　　青岩轻轻摇摇头，向他解释。
　　“我没事，休息一些时日便好。”说罢又看着不远处的蛇尸皱眉道：“这蛇妖应当是近段时间吸食了很多人的精元，进展虽快，却不易吸收。你要找的蛇妖是不是它？”
　　木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说那蛇妖应当成精不久，不难对付。”
　　“那便是了，这蛇妖根基不高，只是这些天来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所以才颇难对付。”青岩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坚定。“走吧，太阳快出来了，我现在受了伤，不能见阳光。”
　　木虚忙点头，想要扶青岩，却想起自己现在触不到他，一脸焦急之色。
　　青岩看出来他想的什么，牵了牵唇无声的笑了起来，下一秒便施法带着木虚回到了隐山寺。因着青岩这一受伤，木虚便有了借口留在隐山寺了。
　　青岩看着这几日日日端着水盆拿着绢帕殷勤的想着伺候自己的木虚，心中颇为无奈。
　　“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你不需要这样的。”青岩劝道。
　　木虚才不管这些，拧了绢帕便想帮青岩擦脸，自青岩元神凝实能够触碰之后，他便迷上了抚触青岩皮肤的触感。
　　青岩哪能真让他继续这么“伺候”自己，顺手接过绢帕便冷冷的赶人。
　　木虚这几日见惯了他冷淡的样子，知这人面冷心却热，于是嘻嘻笑着将水盆端了出去，随后又大大咧咧的空着手进来，趴在桌前翻阅着青岩的字迹。
　　青岩以前倒是不知道这人脸皮有这么厚，又见他不怕自己的恐吓与冷漠，只得随着这人去了。
　　这样过了四五日，青岩便有些受不住了。
　　“你不回长生观？”
　　木虚搬正青岩的头，一边同他的头发纠缠一边回答：“不回啊，难得出来一次，我可不想这么早回去。”
　　只是下一秒青岩便到了另一个位置站着，说出来的话竟有些苦口婆心：“你师父会担心你的。”
　　木虚没有接话，突然问到：“青岩，你这样有多少年了？”
　　“不记得了。大概两百年了吧。”青岩愣了愣，神色自如的答道。
　　“你以前是书生？”木虚继续问。
　　“嗯。”青岩回答的简短。
　　木虚锲而不舍：“那你是怎么死的？怎么不入地府轮回？”
　　青岩直视着木虚的眼，平静的眼中看不到波澜。
　　“青岩？”木虚冲他挥挥手。
　　青岩走向桌边做下，隔空取了本书，就这么翻阅起来，但心思却没在书上。“大概是我的死法不同吧。”
　　“那是怎样的？”
　　“你想知道？”青岩抬头，便看到木虚猛力的点头。
　　“我是被雷劈死的，五雷轰顶，肉身尽毁，黄泉路上牛头马面却说我是殉身天道，地府不收，不入轮回。”青岩放下书，眼中看不见情绪。
　　木虚长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这种死法，这种说法，他还真是为所未闻，可是却由不得他不信。青岩浑身有着浓浓的书生气味，从未害人，从未见有地府中人前来抓他。这段时间，木虚可是亲眼见过牛头马面来抓藏身于隐山寺的孤魂野鬼，但他们从青岩面前经过却也没有说要抓他回地府，也正因为如此，木虚才在暗喜之余对青岩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青岩见木虚呆愣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什么时候回长生观？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木虚回过神来，急急的抓住青岩的手臂：“那你岂不是永远这样无法轮回”说到最后四个字竟是带着颤抖。
　　青岩却是拨下他的手，笑道：“这样不好吧，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长生不老，只有仙才有的长生不老。”
　　他说的淡然，木虚却是从中听出了深深地寂寥，当下便吼道：“可你不是仙！就连你周围的这些鬼、妖，他们终有一天也会轮回，也会成仙，只有你，一直被困在这里，有谁会记得你？有谁会陪着你？”
　　青岩看他恍若癫狂的模样，却并不开口抚慰，只等他自己平息下来。
　　木虚看他平静的模样更是烦闷，当下便转身出了房间，并未回头看。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错过了青岩眼中追随者他的深深痴恋。
　　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见过无数想要收服除掉他的倒是僧人，木虚的师父清虚道长便是其中一个，但这些僧道，全都被他一一躲避了。
　　从没有人能被他的外表蛊惑之外这么深入他的内心，看透他的冷淡，在知道他是长生不老之后了解他的孤寂，所有人都在暗自羡慕着他，拥有与仙媲美的生命，超越凡人的法力。在刚才木虚说出那一句话之后，青岩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木虚离去之后会偷偷跟在他身后，会在他遇险时出手相救。
　　刚才的那一刹那，他甚至想脱口而出：你记得我，陪着我就好！
　　可是不行，他是修道者，成功了便是更进一步的修仙者，失败了便是入轮回的凡人。
　　仙鬼有别，这条路根本行不通；而轮回中的凡人他见过太多鬼与妖执着的追求着堕入轮回的爱人，鬼妖也好，爱人也好，都太累，太苦，也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