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蚨游》雁过留声

14、姻缘天定（下）

　　次日，慕容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想见识一下名闻京城的才女莫婷嫣，而上莫府登门拜访。

　　莫紫霄即为人臣，同时也是慕容晟的舅公。如此算来，慕容晟比莫婷嫣还要矮上一辈。

　　若是日后季敏谦当真与莫婷嫣成亲，岂不是他成了自己的姨夫？

　　这么一想，慕容晟的脸便黑了一层。

　　莫紫霄见状，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皇上，一时无语。慕容晟就这样黑着脸在前厅坐了片刻，道明了来意。

　　莫紫霄便传人去唤莫婷嫣，却被慕容晟打断。

　　“舅公，不用传人去唤了，我这次是以寻常人的身份来看望舅公，莫……怎么也算是我的小姨，自当是我去看望，怎好让姨母出来见我。”

　　慕容晟笑容可掬，全然看不出方才的黑面。莫紫霄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

　　随着莫紫霄走了两步，慕容晟又道：“对了，舅公，我想还是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为好，免得和姨母相处尴尬。”

　　慕容晟一人也算寂寞，如今有年纪相仿的朋友自然希望可以交心，若当真被辈分，身份阻挡，反倒是没了意思。莫紫霄这般想着，便点了点头。

　　慕容晟又笑了笑道：“只是，我若是唤舅公的话，以姨母的聪慧定然知晓我是什么人，所以我还是唤舅公将军，舅公不会介意吧？”

　　莫紫霄一想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这边，慕容晟却是因为扳平了辈分，而暗笑在心，沾沾自喜。

　　一路走到后院，莫紫霄忽然脚下一顿，面露为难。

　　慕容晟看在眼里，状似无辜的眨着眼，问道：“莫将军，怎么不走了？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么？”

　　莫紫霄表情微妙，顿了下，才道：“这……我方才想起来，早上季府的千金来了府上，同婷嫣叙旧，现在正在府上。”

　　“季府的千金？”慕容晟先是皱眉疑惑，随即面露惊喜，道：“可是季敏谦的妹妹么？”

　　莫紫霄只因季敏彤在府上，慕容晟前去未免有些唐突，一时为难，未曾留意慕容晟的神态，点头道：“正是季敏彤。”

　　慕容晟挑了眉，一时不知道盘算着什么，片刻才推着莫紫霄的肩膀，笑道：“我早就听说季家的小姐可爱伶俐，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见上一面，只不过季大人总是百般推辞。如今正是好机会，让我认识一下季姑娘。”

　　莫紫霄听了这话，一脸惊讶。

　　慕容晟笑道：“儿时还见过好几次，只是后来季姑娘就不再来了，我一直都想在见上一面。”

　　莫紫霄听了这话，见慕容晟那一脸笑意，分明是对季家的姑娘有着想法，不由瞪大了眼睛，问道：“公子对季府千金……”

　　“一直想要在见一面，我还记得她儿时的可爱模样。”说话间，慕容晟似陷入了回想，一脸向往。随后一声轻叹，“只可惜，他不再入宫，我心中却是一直挂念，未曾忘怀。若是能有机会再续前缘，自是万分感谢。”

　　“这……若公子有心，大可禀明太后，更可以让季大人携女入宫参见。”

　　“我不想吓到她，只怕时至今日，她对我的印象几乎全无吧。”微低下头，慕容晟悠悠起唇，“当年她总是跟在敏谦身后，一脸的不安，畏畏缩缩，我只怕今时今日再次相见，若是宫中，会吓到她。”

　　口中虽然说着季敏彤，但对方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他对那个女孩儿的印象也尽是厌恶，总是跟在季敏谦身后，像条扯不断的尾巴一样，令人心烦。若不是看在她与季敏谦相似的面庞，慕容晟只怕会当场推开她。

　　如今想来，也只有厌烦，但是想起季敏谦那张柔柔笑着的脸，却驱散了慕容晟心底的烦躁。柔柔一笑，“我不想强迫他，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认识，不是皇上的身份，只是平凡人。”

　　莫紫霄未曾想到慕容晟对季敏彤怀有这样的心思，毕竟当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放在了季敏谦身上，如今听到慕容晟这么说，莫紫霄竟是一番安心。上官云曦当年那般对待季敏谦只是一场误会，慕容晟真正有意的人是季敏彤。若是如此，季敏谦沉冤得雪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倒是入仕，必定可以平步青云。

　　又想促成季敏彤与慕容晟，日后季敏谦也算是皇亲国戚，在于莫婷嫣结亲，便是与皇室亲上加亲。那孩子日后必定可以一生顺遂。

　　莫紫霄想着，心中一片欢喜，连连笑道：“既然公子有这份心意，那我便趁此机会为两人引见一番。”转而又道：“若是公子觉得小女在场，诸多不便，我也可以叫小女暂且回避。”

　　“不用不用。”慕容晟连忙摆手，道：“有姨母在场，我想敏彤也可以安心。”

　　这般功夫便唤了称呼。莫紫霄不疑有它，即刻满脸笑容的带了慕容晟上了莫婷嫣的绣楼。

　　两个女孩儿正在聊天，忽听莫紫霄到来，立刻下了绣楼，在前厅候见。

　　莫婷嫣是第一次见到慕容晟，看到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是笑容嫣然，礼数周全。季敏彤虽然儿时出入皇宫，但毕竟年幼，况且她只跟着季敏谦，对慕容晟毫无印象，此番见了，也是吓了一跳，睁着一双大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婷嫣见了，忙推着她一道问候。

　　莫紫霄为双方作了介绍，便寻了个理由退了出去，只留下三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季敏彤一脸紧张的抓着衣袖，大眼四处瞟着，可又有些好奇慕容晟，时而会偷看他一眼。慕容晟却是毫无掩饰的打量着季敏彤，脑海中将妹妹与哥哥做着对比。

　　季敏彤的眼睛是杏眼，不同于季敏谦的细长凤眼，不够有神。季敏彤的脸还有这婴儿肥，没有季敏谦的脸瘦长，下巴也没有季敏谦的尖，不够小巧。她的鼻子也没有季敏谦的高，嘴唇有些厚，不似季敏谦那么薄，抿在一起，只有一条线。

　　总的看来，虽然是兄妹，可季敏彤样样比不上季敏谦。

　　慕容晟眯着眼睛，心底对季敏彤做出了评价。

　　季敏彤却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忍不住拽了拽莫婷嫣的衣袖，向她身后躲了躲。

　　慕容晟见了她这举动，暗自撇嘴。就是这般，总是拽着季敏谦的衣袖，让人看了厌烦。

　　“慕公子。”莫婷嫣忍不住唤了一声。

　　慕容晟又将目光放在了莫婷嫣的身上，微微挑眉，尽情打量。

　　莫婷嫣比两人年长几岁，如今已经开始渐渐退去儿童的姿态，有了少女的婀娜之姿，加之她本就家教极好，举手投足间见有大气，的确是个会让人心动的女子。可慕容晟看着，却在心底疑问，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不发一言的打量，已经是无礼。如今慕容晟眼中还闪现了点点敌意，让莫婷嫣不快之中，又有了不满。

　　“慕公子，我听说公子与家父是熟识，只是我不曾听家父提起过。”莫婷嫣微启樱唇，平日的温婉，今日有些隐忍的不快。

　　慕容晟挑起了眉毛。

　　“的确，我虽然年纪尚幼，但是也与莫将军有着一段往事，但都是江湖事。莫姑娘不清楚也不稀奇。”

　　如此一言，已说明莫婷嫣见识浅薄。

　　莫婷嫣眉头微动，仍是按压了薄怒。

　　慕容晟微微一笑，转头对上季敏彤的眼，对方被他与上官云曦七分相似的眼瞳一眼，顿时颤了一下，眨动着眼睛，僵硬了身子。

　　“季姑娘不必太过拘谨，我与令兄也有过一面之缘。”

　　说道季敏谦，季敏彤的表情才有了变化，面露天真问道：“你认识我兄长？”

　　“是，不仅认识，而且还颇为谈得来。”

　　“你与我哥谈得来？”季敏彤听到对方是兄长的朋友，便放下了戒心，笑弯了一双眉眼，道：“那你一定时常去市井之地，听歌唱曲。”

　　她柔柔一笑，大大淡化了她与季敏谦之间的差异。除去眼睛之外，她与季敏谦生的相似，笑起来更是如此。慕容晟仅是因这一笑，不自觉地失了神。

　　季敏谦很少笑得开怀，但若是他笑起来，也该如季敏彤这般，笑若春花吧……

　　这般想着，慕容晟的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敏谦的见解一向深远……”

　　不知不觉道出了对方的名字，自然的仿佛天经地义。慕容晟不觉其他，莫婷嫣却心头一动，问道：“你与季公子很熟？”

　　慕容晟挑了眉，一副骄傲自满的样子，道：“是，很熟。”

　　“是么？那我怎么没听我哥提起过你。”季敏彤此刻已经退去了初时的陌生胆怯，只因为慕容晟与季敏谦的熟识。

　　“敏彤。”莫婷嫣却是心有疑虑，指责般的喝了季敏彤一声。

　　季敏彤只当是自己太过兴奋，失了德行，于是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莫姐姐，慕公子熟识我哥，还说我哥见解深渊，他一定是我哥的好友。”

　　“凡是欣赏你哥的，你都认为是好人，是他的好友。”

　　“我哥学识过人，只不过他平常低调而已，若是能知晓他这般本领的人，自然是他真心结交的。莫姐姐，你说，若非我哥与他交好，他又如何知晓我哥见解深渊呢？”

　　莫婷嫣一时无语，却因女性的本能对慕容晟怀有戒心。

　　慕容晟也不在意，对季敏彤笑道：“是啊，敏谦确实才学过人。”

　　“不知道慕公子是如何与敏谦认识的。”听慕容晟一声声“敏谦”，莫婷嫣也不自觉的唤出了这个名。

　　慕容晟眯起了眼睛，瞟了她一眼。

　　“这嘛……”如同卖关子一般，不愿多说，可是眼中却浮现出了怀念的情感。

　　慕容晟想起了儿时的点点滴滴。如何相识？其实不需要相识，从自己懂事以来，那人便陪在了自己身边，这世上又有哪个人可以像他一样了解自己，又有谁可以像自己这般眷恋着那人？

　　如此向往怀念的神情，那份说不出道不明的心意，既是慕容晟什么都没有说，莫婷嫣也相信他确实认识，甚至熟识季敏谦。一股说不明的心慌席卷心头，莫婷嫣看着慕容晟的表情，忽然觉得眼睛一阵酸涩。

　　季敏彤却参不透这当中的意味，只是看到慕容晟那辨不明悲喜的眼神，只觉得寂寞，令人心疼。她眨了眨眼，别开了眼，道：“若是知晓今日慕公子回来，我也该叫上我哥。你们好友相见，定然格外欢喜。”

　　慕容晟闻言，双眼一亮。

　　“你哥在府上么？若是可以，我倒是真想与他见上一面。”

　　季敏彤摇摇头，道：“我哥今日一早就出府了。”拖着下巴，她转头看向窗外，眼神中有些落寞，道：“哥他早上急匆匆的走了，说是要出京拜访故友，要一两个月才回来。”

　　“你哥一个人去的？”

　　莫婷嫣惊讶不已，她也想问这个问题，只是被慕容晟抢了先。

　　“嗯……爹担心哥一个人路途太远，就叫连翘哥跟着。”

　　莫婷嫣稍微安心，慕容晟却皱起了眉，他只知道季敏彤，季敏谦，却不知道谁是连翘。听季敏彤唤的状似亲密，不由心底发酸，问道：“连翘是谁？”

　　莫婷嫣又是一怔。

　　“连翘哥是我爹随身的侍从，从小被爹捡回来，虽然说是下人，其实更像是大哥。他平日就跟着我爹出诊，不过每次我哥出远门，连翘哥都会跟着。”

　　慕容晟皱起了眉头。

　　“你哥经常出远门么？”

　　“不，也就是去年出去过一次……”

　　慕容晟听了，见两女疑惑的看着自己，心知自己问的太多，也就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其他，只是话题大多围绕着季敏谦。季敏彤格外欢喜，她也只有说起季敏谦的时候，会如此的滔滔不绝。眼见慕容晟与季敏彤说的格外投缘，莫婷嫣但觉有些微妙。

　　事后，待送走了两人，莫紫霄找来女儿，仔细的询问两人对彼此的看法。

　　莫婷嫣思索了片刻，柔柔笑开，道：“爹，我觉得您不用担心，我看敏彤同那慕公子交谈甚欢，对彼此都有好感。”

　　“你是说他俩人彼此皆有好感？”

　　莫婷嫣点点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敏彤与不熟识的人说的如此投缘。”

　　“这就好，这就好。”莫紫霄欣慰的一笑。

　　“爹亲心意，婷嫣明白。敏谦对敏彤总是诸多担忧，如今若是敏彤能定下一门好亲事，敏谦也算安心了。”

　　“是啊，若是敏彤此生得了此人眷顾，当真是一生无忧了。”

　　莫婷嫣眨了眨眼，道：“听父亲这话是另有玄机，不知道这位慕公子是何许人也，要叫父亲如此上心。”

　　“这……日后你便知晓了。若当真他与敏彤结亲，日后你们便是亲上加亲了。”

　　莫婷嫣听得几分蹊跷，眼瞳转了几转，却体贴的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道：“若真是如此，我也替敏彤欢喜。”

　　莫紫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她这份心思又如何能逃过自己的眼睛，于是笑道：“怎么，尚未过门，就已经开始为未来的夫婿打理一切了？”

　　莫婷嫣闻言，脸羞红了一片。可想到季敏谦，又是满心的甜蜜，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盼望季敏谦快些回来，好告知他这个消息。

　　莫紫霄看着莫婷嫣羞赧的小儿女姿态，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们以为彼此已是姻缘注定，却不知道一个月后，突来的谕令将他们的计划打了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