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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叫吃 皇宫,昌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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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昌乐长公主皇甫欢居所乐安宫。
皇甫欢笑盈盈拉过任芷斓的手,问她这几天长安城里发生什么趣事没。一身芽黄色诃子群的任芷斓在香妃塌上偏斜着身子坐好,将从哥哥那里听来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的精彩纷呈。
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温柔的女子在讲到“棋博士和郎中令大闹京兆府”的时候,眉梢眼角染上一层柔媚的春色,皇甫欢笑道:“哦?照你这么说,那个叶丞秋,也可谓是有勇有谋了!素日里见他一副低眉顺眼的谦和样子,我还以为他只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酸腐读书人呢!”
任芷斓用团扇遮住樱桃小口,扬起柳叶细眉,“叶博士他,绝非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
“这样啊……”笑着绞了绞手里的绢子,“前几日赵穆恩那个呆子‘拒娶长公主’一事弄得我好大的没面子,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呢!既然芷斓你说他人才相貌都是这般的好,我便去求皇兄的旨意,把我许配给他。”
果不其然任芷斓面上立显惊慌伤心之色,皇甫欢嗤的一声笑了,“这么多年的姐妹了,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打从那次你在流翠堂里见到他,你这说话啊,十句里便有九句是他。我哪里会跟你抢呢?”
说罢凑过身子去拉任芷斓的手,慢慢道:“既然你喜欢他,身为好姐妹,我不得不帮一帮的。”说罢转过头去,对着立在一旁贴身服侍的宫女说:“冬雪,你去御花园里看看,要是叶博士陪皇兄下完棋了,就请他来我这里一趟。”
冬雪笑着应了。
皇甫欢将满面通红的任芷斓拉到镜前,仔细替她补妆。看着镜中人又喜又羞的如花面容,皇甫欢面上亦是含笑。伸手扶了扶任芷斓头上的玉簪子,腊梅牡丹的样式很是新巧,她忍不住问道:“你这簪子倒好,哪里得的?”倒是……有些眼熟……
“哥哥给的。”
看任芷斓垂着头欲语还休的样子,皇甫欢转念一想,笑道:“是了,那日你在流翠堂见到他,他夸你‘如腊梅清丽似牡丹雍容’。好啊!”佯作生气轻轻推了好姐妹一把,“你刚才,可是讹我来着?”
“芷斓不敢,长公主莫要生气!”
“噗,逗你呢!什么话都当真。你这样子,要是将来嫁给他成了叶府夫人,可要怎么压众服下呢!”
任芷斓羞得将脸埋在团扇里,“长公主……莫要拿芷斓取笑……”
话音刚落,冬雪笑着走过来福了一福,说:“叶博士已在院里候着了,奴婢也已经叫人备下了茶水点心,棋盘也摆上了,长公主和任小姐请过去吧。”
皇甫欢拉着任芷斓的手,说说笑笑的出去了。
叶丞秋见过礼,一边品茶一边不冷不热地将长公主意义明显的问题四两拨千斤的拨开,弄得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的皇甫欢心生不快。一是因为自己竟然没一个问题问住他,二是因为这个叶丞秋也实在是不知好歹,长公主的面子竟然也不给。
任芷斓红着脸不说话,心里头却逐渐冷了下来。她知道这长安城里想嫁给叶丞秋的姑娘千千万,论相貌论才德,她都排不上号。可是叶丞秋温和如画的眉眼在自己心里竟酿成了一坛酒,愈积愈醇,愈酿愈浓。她只敢拿眼角偷偷去瞄叶丞秋腰上乌绿色的玉坠子,偶尔扫过他含笑的薄唇,便立刻垂下眼帘,面上的潮红蔓延至耳根。
这脑里心里乱糟糟的声音被一声尖锐的“皇上驾到”冲破,她赶忙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
听得这一声,院子里乌压压跪倒的一堆人这才起身。皇甫欢赶忙叫人将自己藏着的祁红拿来。走到皇甫涵身后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皇兄今日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人家可是好多天没见着皇兄了!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
皇甫涵失笑,他实在是拿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一点法子都没有,“这不是来看你了么!”眼睛一扫立在一旁的叶丞秋,语调中带了微不可查的狐疑,“叶爱卿,也在?”
“皇兄你总不来陪我玩儿,人家无聊的很,只得叫叶博士来教人家下棋!”
叶丞秋闻言垂眸一笑,讳莫如深。
皇甫涵心中一凛,抬眼去看任芷斓——封左的左膀右臂任成明的妹妹。十八岁的姑娘在皇甫涵凌厉的目光注视下身体微微发颤。皇甫欢看好姐妹吓成这样正要说话,忽然眼前一身明黄色的人腾地站起来,急步走到任芷斓跟前拔下她头上那支腊梅拥牡丹的玉簪子,怒喝:“无礼的东西!孝慧太后陪葬的簪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一声好似平地起惊雷,满院子的人都傻了眼。
这宫里谁不知道,皇甫涵和皇甫欢本是先皇琼妃所生,后来琼妃病逝,他们兄妹二人便由当时膝下无子的璃妃,也就是如今的圣母皇太后细心抚养,直至成人。皇甫涵自幼仁孝,对其母妃可谓百依百顺,这支名为“倾城妍”的簪子是皇甫涵十五岁那年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弄了来,只为博母亲一笑。琼妃病逝后,这支簪子便当做陪葬,随着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一起安眠于妃陵之中。
可是,如今这支簪子竟然被任芷斓堂而皇之的戴在头上出现在他面前,这必是有土夫子盗取了陵中之物,又拿来在市面上贩卖,而后辗转到了任芷斓手里。
自己母妃的陵墓竟然被奸人所盗!!
皇甫涵头上的青筋爆起几根,若不是皇甫欢冲过去抱住任芷斓,只怕他早已几个耳光打了过去。
他猛的一拍桌子,怒道:“混账!!”
这一声惊得满院子的人呼啦啦全都跪下,任芷斓更是唬的不住的抽泣,全身颤抖。
“这簪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回、回圣上,是、是臣女的兄长给臣女的,至于兄长是怎么得来的,臣女、臣女实在是不知道啊!”说罢不住地叩头道:“圣上!臣女和臣女的兄长实在是不知这簪子是孝慧太后的陪葬之物,臣女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孝慧太后不敬啊!请皇上明察!”话没说完,一张惨白如纸的俏脸上已是满面清泪。
皇甫涵深呼吸几次,心中念头转了三转,回头怒瞪叶丞秋一眼,捏紧了手中的簪子,“来人!”
白洛清上前行礼,“臣在!”
明黄色的衣袖一挥,“去查!”皇甫涵侧身去看跪在地上呜咽着的任芷斓,眉头一皱,“欢儿,任家小姐便暂时留在你的乐安宫,你可要好生照料!”
明白皇兄的意思是叫自己看住任芷斓这个人质,虽说心中不满,可是她知道自己违逆不得,只得应了。
眼看着一堆人簇拥着盛怒的皇甫涵逐渐走远,一直沉默不语的叶丞秋走到任芷斓跟前蹲下。如花似玉的姑娘哭得无措而惊慌,他心中不忍,对着皇甫欢递了个眼色,皇甫欢便叫小宫女扶着任芷斓进屋休息,自己跟着叶丞秋走到院子一角。
叶丞秋悄悄道:“长公主,此番事大,恐怕任家……”他没有说下去,皇甫欢心中明白,“谋大逆”和“大不敬”,这两条十恶重罪若是落实,任家便会遭受灭顶之灾。叶丞秋看着她凝重的脸色,继续道:“任小姐虽无过错,可是任家遭逢此难,她断断无法安然自保独善其身。如今之计,只有……逃!”
皇甫欢抬头看他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点点头,转身去了。
独自信步在乐安宫的红枫道,遮天蔽日的枫树枝桠将湛蓝的天空染成了无生气的枯红。
叶丞秋抬头。
秋风乍起,牵扯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俊秀面孔上的神色几番变化,最终,所有的情绪都隐匿在他完美的温和微笑之下。
当天。
白洛清查明“倾城妍”乃是任成明自京兆府尹刘传德手中得到。皇甫涵盛怒之下给任成明定了个“收受贿赂”的罪名,下令抄家。
“上千亩的良田,精致讲究的大宅,数以万计的金银,呵,他好大的胆子!”将白洛清理好的单子往书案上狠狠一摔,皇甫涵冷声道:“来人,拟旨!”
三天后。
刑部尚书任成明“贪赃枉法、蔽贤宠顽、收受贿赂、不奉诏书、违背典制、纵容其胞妹对孝慧太后大不敬”,斩立决;京兆府尹刘传德“倚强凌弱、侵渔百姓、依附豪强、串通歹人破坏皇陵是为谋大逆”,绞立决。
任家上下,凡男子年满十四者,斩;未满十四者,发配充军;任家女眷,皆收入宫中为奴。
城楼上,一袭白衣的两人并肩而立。
城外小道,一架小巧的马车遥遥驶远。
苏未长叹一声,“她走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叶丞秋默默不语,双手背后捏紧扇柄。
“行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政权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亡,这点,我知道……”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一直知道啊……”身边的人握住自己的肩膀,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如今我才深刻体会到,朝堂上,才是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你我已经踏进来,便不可回头了……”苏未转过头去,他知道叶丞秋生性纯善,要他费尽心机去算计去陷害,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当初若不是为了赵穆恩,他们叶家早就远离朝堂不问世事了。想到此处,他不禁叹道:“为了那个呆子,真是苦了你了。”
“……”叶丞秋仰起头,任由秋风刀子一样划过脸颊,丝毫不觉得疼,“我自幼衣食无忧,徒负虚名,从未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若不是遇见了他,我这一生便要这般混沌下去,与死何异?”侧过头去,看进那双桃花眼底,“安和于你,不也是如此么?”
苏未轻笑一声打开扇子,想起那个干净如斯的青年,眉眼弯弯尽是笑意。
二人再不言语,任由那抹夕阳溅起满地猩红的狼藉,如血刺目。
当夜。
合上书册,叶丞秋脱下外衣正要就寝,忽然一阵寒风扫过耳畔,他回头,意外看见赵穆恩立在窗口。
那双没有半点感情的眸子冷冷看过来,叶丞秋心中一紧,不安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遍生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