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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赌约(中) 京兆府大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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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大堂上,齐刷刷跪着一排人,长得肥头大耳好似王发兄弟的府尹刘传德恭敬的叫手下给叶丞秋二人搬椅子,在被婉拒后赔笑几声,这才回到位子上,啪的一下拍响惊堂木。
王发苦着一张倭瓜脸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摆出一副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嚷着“大人要为小人做主啊”。
“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哪里去了……”赵穆恩站在一排人身后抱着手小声说道,一脸不屑。
“赵兄竟然会说盛气凌人这个成语,在下真是要对赵兄刮目相看了!”
“喂!”
知道赵穆恩的臭脾气向来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笑着用扇子拍拍他的手臂,“莫急,在府尹大人发话前,赵兄且看着。”
“……哼……”
刘传德偷瞄了一眼叶赵二人的脸色,朗声道:“那支簪子,现在在哪里?”
跪在王发身后的伙计看得掌柜的忙慌慌的摆手,麻利地站起来将那支簪子送了上去,偷偷将几锭银子塞到接过簪子的衙役手里,那个衙役也乖觉,将簪子递过去的时候将藏在袖口的银锭子露了些出来。
刘传德满意的点点头,端详起手里的簪子,绿豆大小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小乞丐,这支簪子,当真是你捡到的?”
那小乞丐伏在地上抬起头来,结巴着说道:“是、是小人捡到的!”
“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捡到的?即是捡到的东西,为何要自己留下?”
抹抹眼角渗出的血,小乞丐说:“那簪子,是小人昨晚,在酿茗轩门口捡到的。小人想,这个簪子可能是哪家小姐夫人来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掉的,小人便打算先收着,要是今天看见有人来找簪子,就还给人家。绝对不是小人从他们家偷的!”
“胡扯!”王发扭头就骂,“看看你那穷酸样子!这簪子若是你捡到的,你怎么可能不拿去换钱?还回去?说的好听!你一个穷的叮当响的乞丐,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想要还回去!分明是偷的!”转过头来的瞬间皱起脸,“大人,这个乞丐说谎!还请大人明鉴!”
刘传德将绿豆大小的眼睛直眯的快没有了,“你说,这簪子是你店里的东西?”
“是!”
刘传德一拍惊堂木,颊边三层肥肉跟着颤了三颤,“大胆王发!这分明是本官夫人月前从流翠堂买的,怎么就成了你甄宝阁之物!”
王发大惊,身体顿时抖得跟筛糠一样,心念一转,忙道:“大人……这……小人实在是……唉呀小人眼拙,竟把大人夫人的簪子认作小人店里的东西!还望大人原谅小人啊!”一边说一边叩头。
“哼!念在你无心之——”眼角瞟过站在堂下玉树临风的两个青年,瞬间改了口,“口说无凭!谁知道是你看错了还是起了歹心?”转头看向小乞丐,“还有,你说是捡的便是捡的了?谁知道这个簪子是怎么落在你手里的!保不齐是王发捡到,你又从他身上偷的!”刘传德站起来对着赵叶二人拱拱手,“下官方才听说郎中令和叶博士也在现场,一人之言不可信,还请两位——”
叶丞秋微笑道:“下官只看到王掌柜从这个小乞丐面前走过,忽然就转过身来说他偷了甄宝阁的东西。王掌柜自始至终没有靠近小乞丐,所以这支簪子断然不是小乞丐直接从王掌柜身上偷的。至于是不是从……从大人府中偷的,”他轻笑一声,“大人您也看见了,这个小乞丐这般年纪,又是个瘸子,哪有那偷天换日的本事从大人府里偷东西出来呢?”
一面说一面在心里冷笑,这个府尹也忒有意思,“簪子是自己夫人之物”的话都说出口了,才知道问他们两人的话。一但这个簪子他们曾在甄宝阁见过,那岂不是要闹大笑话。这般人物也能做京城的府尹、一方的父母官,若不是攀上了封左,这样的人合该跟那个跛足乞丐一样上街讨饭。
而刘传德却浑然不觉,仍旧笑的一脸谄媚,“这么说,二位并不知道这支簪子,是怎么落在这个乞丐手里的?”
“哼!”赵穆恩实在是忍不住,“这个小乞丐我知道,一直在酿茗轩门口老老实实的讨饭,怎么可能会偷东西!叶丞秋说的对,他是个瘸子!有的偷也没的跑啊!”抬腿,用脚尖点点王发肥硕的屁股,“府尹你也说了,那个簪子是你夫人的东西,那就一定是你家夫人不小心掉在酿茗轩门口被他捡到了!这个王发明显的是看着他手里的簪子好,起了贪念想要霸占不说,还把他打成这样!”
听明白了这两人的意思,刘传德放下心来,于是他坐下来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甄宝阁掌柜王发,诬陷良民偷窃,本该领杖刑三十,本官念你……呃……认错态度不错,免去刑罚,暂且只罚你十两白银给这乞丐叫他养伤。”
这就完了??
赵穆恩正准备走上前去理论,却被身边的人用扇子拦住了。
“府尹大人,下官觉得不妥。”叶丞秋抬手一礼,“据下官所知,王掌柜有眼疾,他的眼神一直不大好,误将尊夫人的簪子看成甄宝阁之物,实属无心之过。”
赵穆恩瞪大眼睛望过去,刀子一样凌厉的眼神将叶丞秋上上下下扫了几遭,恨不得眼睛里真能飞出刀子来好将他的皮剥了肉割了再剜出他的心来看看长的什么样子。
无视掉赵穆恩凶狠的眼神和王发一声接一声的重复“小人的眼睛的确一直不大好多谢叶博士帮小人说话”,叶丞秋摇着扇子不急不慢继续道:“何况盗窃之事一直为人所不齿,王掌柜一时气愤,叫伙计打了那个乞丐几下,也在情理之中。”
纵使心里觉得这个传闻中才高八斗的长安第一才子绝对是昏了头,刘传德面上还是一脸恭敬,“叶博士所言有理,那叶博士觉得,应该怎么处置这两个人呐?”
“下官觉得,既然是无心之失,就这么算了吧。不过……”抿起一个狐狸似的微笑,目光慢慢移到□□一样趴在地上的王发,挑起眉梢,“王掌柜的眼睛,可要好生医治啊,若是再惹上这样的麻烦,甄宝阁的生意只怕是要受影响。在下知道一个妙方,可以医治好王掌柜的眼睛,王掌柜,可要一式?”
那王发只道叶丞秋要帮自己,忙不迭的应了。
“那,可就有劳这位小乞丐了,”叶丞秋说着上前几步扶起他,“在下闲来翻阅医书,看到过一个古方,方中所云‘七窍相通’,以童子尿灌入口、鼻、耳,再重重拍打面部,如此几次,眼疾可尽好。”
“噗!”总算知道了叶丞秋到底要做什么,赵穆恩强忍着笑,赶忙接过话,“诶你,对!说你呢小乞丐,你快撒泡尿,治病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咱这就给王掌柜治一治!你别害羞啊!这可是积德积福的事儿!”一手拽过在地上肥虫一样一边蠕动一边说不的王发,眉飞色舞地说道:“王掌柜,有病可要趁早治啊!”说罢招呼着一个衙役拿来一个大瓷碗,拉着小乞丐走到角落里硬是扒了他的裤子接了满满一碗,捏着鼻子端起来,叫几个衙役把着王发强灌他喝了几口,紧接着就要往他鼻子和耳朵里灌,想想觉得这样挺麻烦的,于是干脆直接泼了过去,扯着嗓子努力压过王发杀猪一样的叫声,“叶丞秋,你说还要‘拍打’脸颊几下是吧?”
看着赵穆恩乐不可支兴高采烈的样子,叶丞秋舒展了眉宇,柔声说道:“正是。不过要‘多少’使点力气,否则,不见效的!”
赵穆恩扬着眉毛应了一声,拉着小乞丐的手,“那话叫什么来着,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尿都尿了,这几巴掌,你也一并打了吧!”见他瑟缩着不敢动手,便推了他一把,那小乞丐犹豫了一下,跺跺脚,抬手飞快的抽了王发一个耳光,又急忙躲到赵穆恩身后。
“哎呀你这样不成,王掌柜的病好不了!瞧我!”刚抬手便想起方才泼了他一脸尿,正想着就看到一只莹白纤细的手递过来一方帕子。对着叶丞秋说声谢谢,用帕子包起手,使尽全力甩了一个耳光过去,王发猪头一样的脸立刻红了半边,肥猪头好似变成了烤猪头,“这样才成!”然后拉着乞丐的手又抽了王发几个耳光。
这么着还不算,赵穆恩摸着下巴贼兮兮地说道:“我在军营呆了那么长时间,跟着营里的郎中也学过点医术。我看你不光是眼神不好,你这肠胃也不好,不然这一肚子的坏水儿怎么都消化不了全存在肠子里呢?那郎中也跟我说过一个方子,专治人家肚子里有坏水儿,我看啊,我一就帮你治了吧!”吆喝着让人拿了一斗巴豆,全给王发塞了进去,又给他塞了一斤萝卜,“这样啊,保证你上下都通了气,这肚子里的坏水儿,也肯定都能排出来!”
话音刚落,王发肥硕的身子一抖,屎尿齐流。大堂里顿时臭气熏天,几个衙役又是笑又是骂,把王发拉到茅厕里去了。
刘传德看着大堂里嘻嘻哈哈乱成一团,跺着脚抽着嘴气的浑身打颤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想发火,但顾忌着叶赵二人的身份,只得将一肚子的气都憋在肚子里,憋的脸色发青。
叶丞秋看够了戏,用扇子拍拍仍旧兴致勃勃想法子整王发的赵穆恩的肩膀,笑盈盈说道:“走吧。”上前去跟府尹简单告了别,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转身走了几步没看到那人跟上来,于是回过头去,又重复了一遍:“走~吧~”那口气活像哄孩子。
赵穆恩应了一声,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就被眼中所见勾起了满腹暧昧不清的慌乱。
那人侧过头来,狭长的眼睛里莹光点点盛满自信意气风发,背在身后握着扇子的手好似能掌乾坤,随便一指便可尽点江山。午时有些刺目的光穿堂而入,因方才踏出去的那步飞扬起的衣袂像是被风托在空中,衬得他整个人宛如神祗。
呼吸一滞,片刻才回过神来,也忘了道别,心慌意乱的跟了上去。
长安大街依旧人声鼎沸热热闹闹,两人肩并肩慢慢前行,赵穆恩目视前方不敢偏头,生怕又被那人清浅的笑乱了心思。于是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的走着。
过了许久叶丞秋打破了沉默,“赵兄可还记得我们方才的赌约?”
“啊?哦,哦,赌,赌约啊……”犹自胡思乱想的某人尴尬的挠挠头,“对,对了,要帮你做件事情,什么事情来着……”
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赵穆恩扭头看去,一身青衣的人扬起头来,绽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
赵穆恩顿时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