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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展昭万没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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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万没料到,自己当晚那一场剑舞,日后会给自家屋顶的瓦片招来灭顶之灾。
他白日里要往开封府衙当差,白玉堂便晚晚前来,缠着他比较武艺。每次来,从不走门,一定上房,踩碎他一片瓦,以示意自己到了。每次走,因往往是输了,心中有气,一定再踩碎他两片瓦,以泄心中愤懑。
久而久之,展昭卧房屋顶上的瓦便碎得没剩几片完整的,只好重新换过一遍。白玉堂便毫不客气地重新踩起……
与此同时,白玉堂的刀法也与日精进。他本天资颖悟,只是涉猎太广,琴棋书画、机关消息、美食烹饪……无一不擅,便不及展昭只于剑法一途钻研,造诣精深。但此时他一心要与展昭争胜,其他全都撇下,每日里日思夜想,便是怎样在刀法上胜出,进境堪称一日千里。渐渐展昭与他缠斗的时间越来越长,胜得也越来越艰难。
这一晚,展昭院中刀光剑影,金铁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白玉堂又在与他比武。展昭让过白玉堂迎面袭来的一刀,举剑去攻他下盘,白玉堂竖刀一封,刀身似动非动,其势其意,便在是与非之间、攻与守之间、迎与拒之间,分明是借鉴了展昭的剑招。
展昭不禁一笑,剑花一挽,霎时剑意无所不在,似无所指,似无所不指。白玉堂眼前似乍然绽开了千树万树的梨花,一片银白剑光里,难辨展昭剑意去势。白玉堂心中有数,全然不理,单刀直入,反守为攻,刀身自那片剑光中心闪电般刺入。展昭猝不及防,回剑不及,那刀刃将及他胸口,堪堪停住,刀锋已划破了他的衣服。
胜负已定。
展昭回过神来,微笑道:“是白少侠胜了。”
白玉堂撤刀,淡淡道:“这一阵苦思冥想你剑法的破解之道,直到今日方初见小成,也没什么值得称道。”
展昭摇头道:“白少侠太过自谦了。你天资聪颖,所破正是我剑法中的破绽所在。这破绽,我虽有所察,却一直不能改。白少侠如今看破了这一层,从此对我的剑法便不必忌惮。”
白玉堂坦率地道:“招式如何,全由心生。你顾虑太多,可一招制敌之处,也要先试探一番,再做打算。这一来便不免有所贻误,不及我不假思索、凭心而行来得迅速。又或者你宅心仁厚,不及我出手狠辣。”他笑一笑,“这道理你未必看不破,只是你生性如此,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要改,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展昭颔首,道:“白少侠言之有理。不过我的剑法虽有破绽,却也不是等闲便能破之。白少侠功力深厚,刀法迅疾凌厉,正是敌手。”
白玉堂笑道:“师父总说我刀法凌厉有余,而迂回不足。若是遇到诡诈的路数,必败无疑。我能胜你,也不过因为你的剑法虽有诱招虚招,却终不脱君子之风,不堕于巧诈。”
展昭笑道:“今日白少侠胜了,可对我这房上瓦片脚下留情了罢?”
白玉堂面上一赧,一时无话可答,一把拖了展昭往屋里走,要同他再比较酒量。
白玉堂偏爱陈年女儿红,往往隔三岔五便提一坛来与展昭共饮。展昭见状,便也在家中备了几坛。这一晚白玉堂兴致高昂,喝光了所有的酒,酩酊大醉,蹬了鞋往展昭床上一滚,径自睡了。
展昭在一旁推他半天,要他脱了外衣再睡。他面朝墙壁,往床里拱拱,全然不理会,也不顾他那月白锦衣揉得稀烂。展昭没奈何,只得取了被子将他囫囵盖了,自己也除了外衣,一并睡下了。
翌日一早,白福送来衣物、洗脸水以及热腾腾的早餐。白玉堂梳洗过,换了新衣,登时又变回那个华美的少年郎。他同着展昭吃了早饭,兴冲冲携了他手,道:“今日重阳,你当不必当差,来来来,同我去逛逛东京城。”
展昭一怔,才记起今日竟是九月九日,尚有些惝恍,已被白玉堂不由分说地拽着出了门。
这一日的东京几乎成了菊的海洋,酒家门口都用各色菊花扎缚,黄白杂色的万龄菊,粉红色的桃花菊,白瓣檀心的木香菊,黄色的金铃菊,纯白的喜容菊……花团锦簇,暗香浮动。
街上的人流反而比平日要少,大部分人在这一日都出郊外登高。白玉堂拉着展昭一路游赏,买了重阳节独有的狮蛮糕来分食。那糕以面蒸就,上插彩色小旗,又用面捏成狮子蛮王的形状,放在糕上,故名“狮蛮”。白玉堂咬一口,咬出几颗石榴子,又咬一口,咬到一口栗子黄,展昭则吃到了银杏果与松子仁。白玉堂见状,狠咬几口,也吃到了银杏果与松子仁,登时乐不可支。
两人逛到城北仁王寺,看了一回寺中有名的狮子会,白玉堂嫌人多拥挤,又同展昭出了城。东京城地处平原,北面一马平川,并无险峰峻岭,所谓登高,也不过登上几个略高的土丘。此刻游人如织,三五成群,宴饮酬唱,十分热闹。白玉堂同展昭在人群里穿梭一阵,终于看到了在这里等候已久的白福。
白福占了一个颇好的位子,临着高丘的边沿,视线全无遮挡。能一眼望见巍峨高耸的城墙,和高出城墙的铁塔。铺地的锦毡上摆满了各色果品和菊花酒,白玉堂早饿了,当即同展昭坐下来大快朵颐。他边吃边闻到一阵阵清苦的香气,却是茱萸香。
白玉堂侧头去看,正值下午,阳光斜斜照在展昭脸上,映出他脸上细小的茸毛。展昭半垂着眼,睫毛尤其的长。
那茱萸香囊,展昭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香。
白玉堂忽然就觉得有点醉了,不知是醉于这酒,还是醉于这香……
那一日,两人待到暮色渐合,兴尽而归。
此后,白玉堂又在东京盘桓了些时日,日日与展昭饮酒比剑,互有胜负。
时序渐近岁末,展昭各种应酬往还渐渐多起来,有时便无暇与白玉堂聚首。白玉堂渐感无聊,忽想起此前结义的兄长颜查散,此时正在离此不远的祥符县投亲,何不去探探他?打定了主意,便辞了展昭,往祥符县去。
他一路信马由缰,且行且住。到了祥符县,他径奔双星桥而去,一打听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门户。白玉堂来到门前一看,高墙深院,是个富庶人家。
门房见白玉堂衣饰华贵、器宇不凡,态度十分恭谨。但待白玉堂说明来意,尤其是听到“颜查散”三字,他脸色便变了一变。他有些狐疑地打量白玉堂一番,丢下一句:“稍等。”转身进去禀报。
白玉堂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见颜查散走出来,神色茫然,东张西望。这些时日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但仍是那个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自不变色的温静安详模样。
白玉堂微微笑着望着他,只叉手站着,也不出言招呼,等着他看到自己。
颜查散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欣喜之情立刻溢于言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执了他手,道:“原来是金贤弟到了,怎么门房却说有个姓白的相公来访呢?愚兄正在纳闷,并不识得姓白的朋友呢。”
白玉堂笑道:“不瞒颜兄,小弟实是姓白,江湖人称锦毛鼠白玉堂。”
颜查散只呆一呆,随即也笑道:“原来如此。”却并不以为意,只携了白玉堂往里走。那门房却在二人背后冷冷哼了一声。白玉堂听得,转过头去看,却只看见那门房的背影。
白玉堂心中暗自纳罕这门房怎么如此无礼,转回头看颜查散,却见他神色如常,恍若未闻,便只得将这疑问放在心里。他随着颜查散穿堂过院,来到后花园。
时值岁末,花园中草木凋敝,颇为萧瑟。一座幽斋孤零零立在花园之中,人迹寥落,看上去越发冷清。一个童子立在幽斋门前,眉清目秀,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了白玉堂,他连忙上前参见,口称:“金相公!”
这正是颜查散的书童——雨墨。
颜查散笑着纠正道:“该称白相公。”
雨墨一愣,虽然满脸疑惑,但果然改口道:“白相公!”
白玉堂伸手将雨墨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见他一双眼欲诉还休,心知有异,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雨墨忿忿道:“咱们自打进了这柳府,便给扔到这冷僻所在,连主母也不教拜见,每日里给些打发叫花子的残羹冷饭,出入都有人防贼似的盯着……”
他还没说完,颜查散喝止道:“雨墨,住口!”
雨墨戛然而止,看看颜查散,又看看白玉堂,有些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却没有再往下说。
颜查散见他住了口,也就不再叱责,只温言道:“姑父收留我已是一片好意,你怎好这样在白兄弟面前搬弄是非。”
白玉堂想起刚刚那门房的仗势无礼,心下明白雨墨所言不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与颜查散散坐闲话了一回别来情状,见颜查散安之若素,全无忧愁惨切之容,倒也暗自佩服称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