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20、二十

　　“舱门我走的时候是锁好的，没有密码的话一定要从里面才能够打开。”狄特一边说一边死死地盯着我：“是你打开的么？你放那个人进来的？”
　　“别想了，狄特。”利维没有看向他，似乎在琢磨着怎么把我从已经死的人身上挪下来。
　　狄特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一双眼睛锁在我身上：“你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没有告诉我们，因为你知道距离太远了他不会在体征扫描上显示出来，也会刚刚好和出去的我们错过。”他越说身上的情绪就越激昂，不禁向前跨了一步，“你从察觉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都打算好了，就为了你的这个消遣？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是个莽汉，进来就给你打麻醉枪的话要怎么办？这时候他早就可以开着飞行器带你回本营了！”
　　“狄特。”利维站起身介入我们中间，直面着他将手压在他的胸口，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道，“我们不知道有第六个人，体征扫描也没有显示出来，如果她也不知道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想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狄特抿了一下唇，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贴着利维说：“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宝贝人鱼狠狠地耍了我们。”
　　利维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只是说道：“我警告过你的，不要小看这个族类，我们对她们一无所知。”
　　狄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就转身向控制台走去。
　　利维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又低下头来看我。我坐在死人身上轻轻地甩动尾巴，毫不退让地对上他蓝色的眼睛。他压下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身将我抱起来。
　　我的尾巴从血泊里抬起，他看向我浸染得鲜红的尾鳍，点点滴滴落着血珠融回到血泊中，然后问我：“喜欢这感觉么？”
　　杀死一个人和杀死一条鱼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区别，这一点我相信不论问哪个人鱼都会同意，除了大部分时间里鱼是情愿的而人类不是。或许就是因为沾染了这种不情愿，血液带着生命搏动的温暖也只徘徊了短短的一瞬，然后就冰冷下来，凝结成块。而那种不情愿却像是无法甩脱的重量，站满了我的身体。
　　于是我抬起沾满血污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就像我刚才在撕破那人的喉咙之前环住他的脖子一样。利维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戒备，即使我刚刚在他面前夺取了一个同类的生命，现在还一身血污，他仍然将最柔软而没有防备的地方暴露给我。
　　我不作声地贴近他的胸口，将鲜血淋漓的尾巴缠上了他的身体，告诉他这已经够了，这些血足够洗刷我的愤怒。

　　他将我抱到湖边清洗，没有将我放入水中，而是坐在一块岩石上。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一边，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走到湖水及腰的地方清洗身上的血迹。
　　我饶有兴趣地撑着石头看着他，雄性的身体和我们的骨肉均亭不一样，他们身上都是鼓胀的肌肉。我看着那线条随着每个动作而变换，似乎压抑着无尽的力量，不禁在石头上拍了两下尾巴。
　　利维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等得不耐烦了？真是没耐心的大小姐。”他返回来将我抱入水里，我迫不及待地贴上他的胸口，连尾巴也忘记了打水，整个缠在他的身上。
　　他用沾了水的衣服擦拭我胸口的血迹，我的手指追随着肌肉的线条，慢慢抚摸过他的胸口。他似乎是觉得有些痒，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阻止我。
　　这样大片的肌肤相触的感觉让我很新奇，我靠在他的颈边，轻轻地磨蹭他的侧脸，尾巴也有些不安分地扭动着。
　　他亲了我一下，然后又一下：“乖，让我先给你洗干净。”
　　我确实也不喜欢血迹残留在身上粘稠的感觉，于是耐心地等他给我清理干净。他从我的胸口一路向下，擦拭到腹部的细鳞时，我的尾巴突然一抽，喉咙里也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轻吟。
　　他停下了动作，我也眨巴着眼睛看他，然后他笑了一下，将手里浸湿了的衣服丢在一旁，用手抚过我细密的鳞片，把那些凝结在鳞片边缘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去。
　　那种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热流随着他的动作蔓延开来，仿佛将我的尾巴都化成了水，软软地勾不住他的身体。我叨住他的耳朵，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吟，他很快转过头来吻上我的唇，舌尖抵进来温柔地舔舐。
　　我稍稍扭动了下身子，软软的胸蹭着他，觉着搂在我腰上的手一下子收紧，呼吸也重起来。他离开我的唇，湛蓝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抱着我从水里走了出来，坐上岩石将我搁在他的腿上，轻轻抚着我的脸：“还记得上次分别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么？”
　　我微微动了一下尾巴，竟然觉得有些僵直，他想要交|配么？可是我还没有想好现在在小小人鱼和他之间要哪一个。
　　他的手指在我的细鳞上来回摩挲：“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要在交|配之后将雄性吃掉。孕期所需要的食物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问题，那又是为了什么？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么？”
　　我愣了一下，是呀他是知道的。既然他知道最后的结局，为什么还要这样一次次地靠近我？我看向他湛蓝的眸子，里面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温柔，仿佛他丝毫不被死亡所动，不论是同类的，还是自己的。
　　那曾经体会过一次的悲伤又一次淹没了我，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热潮，我仿佛又能够感觉到血管里面冰冷蓝色血液流淌的声音。
　　我贴着他的侧脸磨蹭，哀哀地叫了一声：没有办法啊，这是没有办法的。你们终究不是我们的同类，无法成为我们的配偶。人鱼有无法忘记的过去，和无法磨灭的骄傲。为了种族的繁衍，我们允许人类的接近和一时的欢愉，可这必须以血为代价。
　　利维似乎想要说什么，他手上戴着的一个黑色的圈却吡吡地叫起来，他伸手按下：“怎么了？”
　　狄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从他们的通讯器里找到了些东西，你最好过来看一下。”
　　利维没有再说话，他收拾了一下衣服和我，就抱着我返回飞行器。那个人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地上的血也被冲洗干净，只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还有空气里残留的腥甜的气味。
　　狄特看了我一眼，黑色的眸子不复刚才的冰冷，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过头去操作界面：“我本来是想要找他们战略和资源分布情况的，我们需要一艘无损的飞行器上轨道，然后我看见了这个。这是通讯里面截获的一段录像。”
　　他将屏幕转过来，录像似乎是从中间被截取播放的，一下子各种嘈杂的声音，画面不断地抖动，我能看到许多个和刚才偷猎者一个装扮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海里，不断地向水面射击。人鱼愤怒的嘶声穿插在枪声之中此起彼伏，我一下子抖开了鳍，不祥感觉从我冰冷的指尖蔓延开来。
　　一个人突然滑入水中，淹没在海面下再没有露出头来，很快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站在水里的人顿时恐慌起来，推搡着向后退，然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镜头立刻转过去，三个人拖着一张网从海里向岸上走，海潮拍上来又退下去，露出网里面被困住的一尾金色人鱼，蓝紫色的眼睛无助而恐惧地茫然看着这些人，柔软的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拖曳在沙地上，每一次尖利的石块划开她皮肤的时候，那具身体都轻轻地颤抖。
　　屏幕里周围的人欢呼着一拥而上，我冰凉的血液再也抑制不住狂怒，掀起尾巴一下将那屏幕扫落在地。利维马上用力地抱紧了我，一把捂住我几乎发出长啸的嘴：“冷静一点，薇拉，你冷静一点。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
　　我绷直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无法原谅，我看着站在一旁的狄特，你们这一族的暴行将永远不会被神原谅。
　　狄特抿了一下唇转过眼去：“这条人鱼尾巴的颜色和你一样。”
　　“鱼尾的颜色应该是遗传的。”利维轻轻地说，“你认识她么？”
　　认识？当然认识。即使已经有两千年不见，我也不会忘记她的容貌，不会忘记她柔软的胸|脯，温柔的声音，金色如同阳光一般美丽的头发，还有那双蓝紫色仿佛永远都浸润着悲伤的眼睛。
　　我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那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