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雅缘》石缄

5、铤而走险

　　大殿下有人高声宣唱，开始颁定名次，我猜是根据刚才阅卷的成绩，因为传阅帛卷的时候阅卷官似乎都在上面做了标记。先是三甲，然后是二甲，殿上垂首而立的人表情各异，有欣慰的，有不甘的，有惊讶的，不一而足。最后宣读进入一甲的三人，果然就是我刚才听到的杨廷监，陈名夏和周世显。

　　宣唱完毕，所有的人跪在地上山呼万岁。起身后，二甲和三甲的人都躬着身退出去了，大殿中央只剩下三个人。我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因为身子躬得太低，我根本看不到长什么样子。另外两个都较为年轻，二十几岁的样子。其中一个面容白净，容貌端正，躬着身立在殿下举止彬彬，还有一个一身蓝衫，骨瘦如柴，微微躬着身神色桀骜。

　　我看着那两个二十几岁的书生，不知道他们哪个是周世显。

　　两边门外有大臣列队走了进来，看来最后三甲的定夺除了要参照皇帝和阅卷官的意见，还要朝中大臣认肯。待大臣们都恭立殿下后，崇祯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听到题目的一刹那，我的心开始下沉。

　　今天廷对策论的内容是兵防，虽说字面意思是就布兵防御的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但听皇帝的意思，却是让他们就当今天下的形势谈论一下自己认为该如何用兵。这么实际的问题，恐怕没有华丽辞藻发挥的余地。看殿下这三个人怕是从未当过兵打过仗，没有任何经验的他们又如何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这时有人宣到“杨廷监上前应对——！”。我看那个躬身极低，穿着洗白袍的人站了出来，原来他是杨廷监。

　　杨廷监依旧保持着他谦卑恭谨的姿态就题目开始作答，正如四皇子所言，他说话简单易懂，遣词质朴，就连我都能大概听明白。但听了一会儿，觉得他谈论空泛，虽然引经据典，但绝口不提当前的形势，心想四皇子说他立意求实未免过赞了。

　　杨廷监答完后磕了一个头躬着身退回原位，我正要去看被宣出来的陈名夏，却瞥见退出去的杨廷监哆嗦着手用袖子拭了拭额头。他出汗了？我看他一脸惶恐地站在那里，但比刚才稍微抬了抬身。只见他蓄着须，似乎有三十多岁了。

　　我转开眼神去看殿中，原来那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是陈名夏，他站在殿前躬身长揖后开始作答。陈名夏和杨廷监完全不同，他昂首挺胸，口若悬河，看着骨瘦如柴，但中气充足，说话铿然。他一直侃侃而谈用兵之道，我听得沉闷有些困意。正想退后去椅子上坐一会儿，突然传来一句[当今朝廷之用兵，畏首畏尾，实不可取！]。这句话如惊天霹雳，把殿里的人都炸惊了！

　　我兴奋起来，困意全无，瞪着眼睛从孔里看向他。两班大臣都嗡嗡议论起来，完全不是刚才杨廷监时的沉默。陈名夏说完这句话，缄口傲立，环视了一遍殿中大臣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知为什么，崇祯皇帝一直没有发话，而是任凭殿下议论纷纷，一片混乱。众大臣的议论声逐渐变大，甚至有些嘈杂，这时候上面的崇祯威严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说下去。]。

　　他话音未落，殿中的嘈杂突然遁入地中，陷入了空前的寂静。这就是天子的权威，我的心提起来，暗自替陈名夏捏了一把汗。

　　陈名夏向前迈了一小步，毫无惧意地开始了他尖锐的批评。我惊愕地看着他清瘦的面容，他怎么敢如此大胆？虽然我不太能听懂他的话，但大意知道如今形势十分危急，明朝三面受敌却毫不反击，一味防守畏缩，导致军心涣散，士气低靡，往往交战时一触即溃，毫无抵御之力。

　　看着陈名夏意气风发的神情，我突然想起梦飞来，他站在法庭上言辞尖锐，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反击的余地，那份铿锵凌厉和眼前的陈名夏真是十分相象。我站起身，突然觉得一阵袭来的疲倦，退后坐回椅子，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一股冰凉蹿进肚子里，原来茶水已经冷了。

　　四皇子见我不看了，也退回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里，自己喝了一口茶水，不禁皱起眉头，看着我说，[这么凉，你怎么喝下去了。]。语气是关心的责备，我苦笑着看了他一眼，[口渴地厉害。]。

　　他放下茶杯，旁边匆忙有太监过来换水，战战兢兢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皇子，被他轻声挥退了。

　　我懒懒地靠在椅子里，目光无所依，[看样子，二姐是要嫁陈名夏了。]。

　　四皇子呵然一笑，[我看不会。]。

　　我转头看他，见他依着桌低头饶有兴趣地盯着新换的茶水，里面的茶叶上上下下浮沉着，最终落进了茶杯底。他合上杯盖，抬起头见我一直望着他，好笑地问，[看什么？]。

　　[四哥觉得状元会是谁？] 我见他不看茶叶了终于出声。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下，[依我看，还是杨廷监。]。

　　[为什么？我觉得他说得不如陈名夏好。] 我扭身看着他奇怪地问。

　　[杨廷监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聪明人。]，他放下茶杯看着后殿的红漆门，好象能看透那扇门看到外面的景物一样，[陈名夏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个聪明人。]。

　　我听他跟我打哑谜，脑袋里一片糊涂，[为什么是聪明人，又不是聪明人？]。

　　四皇子转头看了我一眼笑到，[我说他聪明是因为他的确头脑聪明，至于不聪明……]。他顿了顿，又抿了一口茶，噗一声嘴里吐出一根茶叶秆，用脚在地上碾了碾，却没说话。

　　看着四皇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我肚中的寒气遍布全身，少年略带稚气的脸庞让我觉得如此陌生和恐惧。

　　他抬起头，见我瞪大眼睛害怕地看着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我随便说说而已。]。偏头听了听声音，又对我说，[咦，好象到周世显了，我们去听听。]。说着自己徐步走到了门后。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背影，迟疑地站了起来，尽力去忘记刚才他脸上洞悉世事的成熟。

　　透过纸孔一看，果然是周世显站出来了，见他毕恭毕敬进退合宜，我不由替二姐的眼光点了点头。

　　当他开始作答，我心想，不管是嫁杨廷监还是嫁陈名夏，只怕都轮不到他了。如四皇子所言，前面的陈论花团锦簇，溢美流芳，用词考究华丽，但说到后面天下形势，他也不知道脑袋坏了哪根儿筋开始说各地赋税，军用粮饷，听着跟用兵方略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我看他自己站在那里说得十分用心，仰头用极低的声音对上面侧耳倾听的四皇子说，[他是不是没听清楚题目？]。

　　四皇子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忧色。

　　等周世显答完了，殿下大臣脸上多少都带着些讥笑，这时四皇子突然拉着我往原来的偏房跑，等关上门我才知道，他们又退下来评议了。

　　这次争论地比上次厉害，一群人力荐陈名夏做状元，而另一群人又力荐杨廷监做状元，寥寥几个人本来是支持周世显的，但看眼前势如水火的形势各自倒戈，分化向两阵了。我一直没听到皇帝的声音，心想他坐在那里听着一群大臣七嘴八舌互相辩斗大概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大臣们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各自推出一人向皇帝进言。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说，[皇上，臣等以为杨廷监言语空泛，胸无大才，为人缺乏锐气，根本不足位领三甲，请皇上明鉴。]。后面一群人纷纷附和。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谦卑地说，[皇上，臣等以为陈名夏危言耸听，惑乱圣闻，妖论偏激，实在不足位列三甲之中，更遑论三甲之首，请皇上三思。]。这次附和的人明显多过刚才。

　　皇上依然在沉默，门外悄然无声，我满心沮丧地垂着头站在门内心想长平一生的幸福就这样被他们一群人决定了。

　　整整一盏茶时间，大殿内都是异常的安静，这时崇祯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朕自有定夺。]。

　　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后，众人都回殿前了。我和四皇子走出来，他看我神情萎靡，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身在帝王家便是如此。]。我抬起头看他一脸坦然，恍惚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他拉起我冰凉的手呵了一口暖气，[我们去听听结果吧。]。

　　我低着头随他来到门边，再不想去透过那个纸孔看殿里。耳边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崇祯心里在为难究竟是杨廷监还是陈名夏吗？我抬起头看着一脸凝重的四皇子，这时崇祯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朕授杨廷监殿试头名，为一甲状元。]。他终于还是屈服了势众的大臣。

　　我的脑海里闪过豆蔻年华清丽秀雅的长平和刚才躬着腰一身洗白长袍神色谦卑的杨廷监站在一起的情形，他能给长平幸福吗？他能吗？

　　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也是公主，以后会不会和她一样的下场？！我觉得脖子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浑身淌下冷汗来，后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哐啷一声摔在一边摇晃着。一阵寒风从地上蹿起来笼罩了我全身，我鼻子一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啊欠——！]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惊天动地得在大殿里响起，四皇子惊恐地看着我，我茫然地看着他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赶紧躲起来。

　　崇祯微怒的声音在门的另一边响起，[何人如此大胆在殿后喧哗！]。

　　眼前的门哗地一声被拉开，我呆呆地仰头看着两个高大的侍卫站在我面前。听到一阵嗵嗵的脚步声，似乎谁慌张地跑上殿和皇帝汇报了。

　　我听到那个威严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昭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侍卫让在两边手按配剑对我行礼，前面露出一脸苦色的王公公，看来我是闯祸了。任王公公牵着，我来到殿前，原来殿下到皇帝宝座的台阶中还有一个小殿台，仅二人宽，而我就被领到了这个小殿台上站着，夹在皇帝和众大臣中间。抬头看着身穿玄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崇祯一脸兴味地看着我，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更不敢回身去看殿下的人了。

　　[昭仁，来。] 他对我招招手，声音一扫刚刚的低沉，慈祥而柔和地对我说。

　　我求救地看向王公公，见他微微抬起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提着长长的褥裙两腿僵硬地向台阶上迈去。

　　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爬台阶，我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好象此刻与外界隔绝了一样只能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声，我真怕自己僵硬的腿不听使唤，两脚一滑从这层层的金色台阶上滚下去摔个鼻青脸肿。

　　当我最后一步迈上台阶，终于安全到达这个朝代权力的顶端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我听到自己极轻地深吸一口气，依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腿边，看着他疲惫而温和的脸庞甜甜地笑着说，[父皇，他们不如昭仁聪明。]。

　　玉衔稚嫩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我能想象此刻身后的平静中翻滚着怎样的波涛汹涌。眼前的男人一愣，伸手轻轻抚着我的云鬓眼里淡淡含着笑说，[刚才看见你二姐了？]。

　　我心里大惊！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地巧妙，可是在这个心机深沉的皇帝面前，我的小把戏如此不堪一击。他的声音极低，侍立在殿侧的王公公也未必能听到，可见他只是说给我听的。我低下头，心乱如麻。他叹了一口气，却是用众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高声对我说，[如果你真能考倒了他们，朕自有嘉赏。]。

　　殿下传来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下去，我身后有人说，[皇上，殿试乃举国之大选，不可儿戏啊。]。旁边马上一群人开始附和。

　　[皇上，不可啊。]

　　[皇上，三思啊。]

　　[皇上……]

　　崇祯冷笑了一声，停了片刻冷冷地说，[魏德藻，朕询问你政事时，倒是不见你反应如此之迅速。]。

　　我转头看向殿下的人，见是一个穿着绯衣年龄六十左右的老头儿。他似乎没料到崇祯会这么说，一时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躬身下去不复多言。看他位列众臣之前，想必官职较高，权势颇盛，众臣见他居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都面露惶恐，随着他躬身下去都不敢再罗唣了。

　　转头看向杨廷监，他谦卑的姿态保持地极其好，几乎没有动过。而陈名夏伫立殿中，看着我脸上蕴着不以为然。周世显好奇地看着我，好象没事儿人一样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态度，让我这个为他着急的人不禁头疼。

　　看着被压制下去的舆论，崇祯一摆袖子，[众卿不必拘礼，平身仔细听着吧。昭仁，可以开始了。]。说完自己往金制宝座里一靠，一副拭目以待的神情。

　　我屈膝施礼后慢慢转身向殿中众人，缓缓抬起头，环视殿下神情各异的面孔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几分钟，不，只有十几秒的时间让我考虑，我拿什么去考当今的殿试一甲三位进士，以争取现在唯一还有希望让长平幸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