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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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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暗夜。
月色朦胧,蒙昧不清的夜。
他昨夜在月下追人。
今夜他在月下被人追。
不止是他,还有他。
火烧的很旺,山洞内很快便升起暖意,火光明灭,照着两个逃亡者的脸。
宁如海看聂辛眉板着脸一副天下人都欠他八百两银子没还的脸色就笑,聂辛眉觉了,翻过脸瞪他,毫不客气地骂:“笑个屁!”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不该笑?”他指指聂辛眉再指指自己,笑的有点无奈又是真心觉得好笑,“现下这副模样,难道不可笑?”
聂辛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又强行忍住,板着脸道:“堂堂探花神捕晋升丐帮五袋长老,确实可笑!”
宁如海指指他袖子上那个窟窿,含笑道:“道长比我还多一袋。”
聂如海撇了撇嘴。他的道袍在适才的激战中毁的厉害,如今有若破布口袋一般挂在身上,道冠也已不知去向,幸得发髻挽的紧还不大散,只眉尖沾了点敌人的血,被火光一照,倒似新长出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宁如海记得他确是有一颗朱砂痣,却是在耳垂上,被黑发隐了看不真切,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时隐时现,隐隐露出点撩人的味道来。
“你是名捕,向来只有你追人没有人追你的,只怕这还是第一回尝到被人追的滋味吧?”
宁如海笑:“如此,还要多谢道长给我这个机会。”
聂辛眉皱了下眉,道:“别老道长道长的叫,我是个屁的道长!若不是燕云冲那流氓定要我扮,谁耐烦打扮成那牛鼻子道士模样!”
宁如海立刻从善如流:“燕观主与聂兄看来交情不错。”
“他跟谁交情都不错。”聂辛眉说着稍稍一顿,有些不怀好意地看他一眼,嘿嘿道,“你这模样,他也定然喜欢。”他突又露出好奇之色,问,“江湖传言你这探花神捕的探花乃是御笔亲点,当真?”
宁如海微微点头。
“那皇帝老儿是不是嫌你长的不像读书人,所以才只点了你个探花?”
宁如海失笑,道:“聂兄,今上正值盛年,并不是什么老儿。不过当时今上确也如你所言,笑称我不像个读书人。”
原来当日金殿面试,今上深喜宁如海的书法,及至一见却不禁愕然。原以为那般清峻秀气的书法定是出自面如冠玉的翩翩美少年之手,不想真身却是个剑眉虎目的威武大汉。今上忍俊不禁呵呵笑道:“飞红万点愁如海。本是江南哀调,不想今日却成燕赵悲歌。也罢,趁着春未归去,探花去吧。”御笔一挥,便点了个探花。
聂辛眉听的哈哈大笑,道:“那皇帝喜欢的是燕云冲那种小白脸是吧?”
他之前一直冷面含嘲,偶有笑意也多是冷笑,这还是第一次在宁如海面前展颜。宁如海不妨他突然这么大笑起来,便如冰雪乍消融为春水,眉目宛转间竟是说不出的俊俏风流,不由得心中一荡,心道:“竟有人冷面时那般无情,笑起来却如此多情。”
但他定力深厚,只是一动,旋又定下心来,微笑道:“同期的状元榜眼,倒确是聂兄这般的风流人物。”
“风流?”聂辛眉哂道,“只怕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花自飘零水自流。不过,”他转觑了一眼宁如海道,“你是探花,我是采花,倒也算是有缘。”
宁如海道:“聂兄这采花,只怕是采的不清不楚,枉担了虚名罢。”
聂辛眉道:“怎么?人人都说我是淫贼,你倒要替我翻案不成?”
宁如海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要造就一个人的名声难,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却很容易。我们做捕快的,自是不可放过一名罪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聂辛眉嗤之以鼻:“我是好人?”他指指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又高又挺,“我之前就说过了,别恶心我!”
宁如海笑笑,道:“那我不说了。否则真让聂兄恶心了,岂不便宜了我?”说着自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看时却是白日里让伙计包上的那只烧鸡。经过先前激战,这鸡早被揉的面目全非,但放到火上一烤,香气却立刻溢了出来。
聂辛眉不妨他竟摸出这么个东西来,先是大愕,旋即大饿,肚子先不争气地咕碌一声,宁如海撕了半只递给他,他原待不理,奈何实在饿的厉害,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哼哼唧唧地道:“原来你之前……你倒想的周到!”
宁如海笑道:“这倒不是想的周到,实是午间那顿饭吃掉了在下身上所有银钱,连御赐的金印都当掉付帐去了,这鸡本是留着在下自己当晚饭吃的。”
聂辛眉哼了一声道:“你没钱怎么不说?我少点些不就好了。”
宁如海道:“聂兄喜欢,便是再点十倍亦无妨。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所谓千金散尽还复来,何必计较太多。”
聂辛眉冷冷地道:“你我不过相识一日,你这般讨好我,想些什么好处?”
宁如海笑笑,指指那鸡道:“聂兄还是快些吃吧,吃了说话。”
聂辛眉心道: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横竖不过是半只鸡,凭你想要什么,先吃了再说。主意既定再不客气,几下风卷残云一般,将那半只鸡吃的干干净净。
那边宁如海却也已吃毕,二人又从随身的水囊中倒些水来饮,宁如海这才道:“聂兄,你可是结了什么厉害的仇家?”
聂辛眉道:“我的仇家有些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厉害的不厉害的,都是有的罢。”
宁如海道:“少年人风流一些原本不是什么大错,但若风流变下流,多情变滥情,至于□□无道始乱终弃,那便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聂兄,你身上那近十桩案子,究竟是何人那般恨你栽赃于你,你当真不知?”
聂辛眉沉默了一下,深深地看他一眼,道:“你怎知我定是被栽赃?你我相交不过一日,你便这般信我?焉知我不是做出这些模样说这些话来骗你。”
宁如海微笑道:“聂兄,一个人会说谎,但剑不会。一个人是怎样的性格,便练怎样的武功。奸邪之徒使不出那么直的剑,荒淫之辈也练不出那么刚劲的剑气。习武如学文,毫无捷径可走,你在上头下了多少功夫,它便回报你多少。聂兄杀性大这个我信,但那淫心嘛……嘿嘿……”
聂辛眉被这他故意发出的笑声逗的一乐,旋又板起脸,道:“淫心如何?不过你放心,我便淫心再盛,对着阁下这副尊容,却也是下不去手的!”说到后来自己又先禁不住,揉着肚子笑软下去。
宁如海心中微荡,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要摸他脸,聂辛眉一怔,侧首避开,他一省,忙道:“脸上有血。”
聂辛眉“哦”了一声,然而此地无镜,他便干脆凑上前去道:“那你帮我擦了。”
宁如海便用中指沾了点水在他眉尖轻轻一捺,那抹血色淡去,却将他的眉毛润的黛羽般黑。他偏又是双眼尾上撩的凤眼,如今垂目低睫一动不动,自上望下去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宁如海忍不住问:“聂兄,为何江湖称你为‘赤面□□’?我看聂兄分明不是……”
聂辛眉向后退了回去,睁眼笑道:“那是年轻时候唬人玩的。我那会儿子年轻爱折腾,弄些胭脂什么的把眉毛染了,又学关二爷把脸抹成红色,哄着人玩。初时人人都叫我‘赤面剑魔’,□□那是后来。”
宁如海点头道:“原来如此。”
聂辛眉又道:“倒是你,既是钦点的探花郎,按理说前程似锦不可限量,怎么却巴巴地跑去做了捕快?”
宁如海道:“我自幼习武,原本的志向便是当名捕快。只是我家世代书香,没有一例不科甲出身的。我答应家父赴考,却也迫他允我考取功名之后不得逼我做官,放我去做捕快。今上见我意坚,便遂了我这心愿。”
聂辛眉皱眉道:“当捕快有什么好?你这般念念不忘!人家求一功名而不可得,你倒好,甩手就给扔了。”
宁如海笑道:“人各有志。官场水深,浮潜不易,倒不如做捕快,惩奸除坏降魔卫道,倒还自由痛快。”
“当真自由痛快?”
宁如海微微一笑,道:“但求无愧于心。”
聂辛眉面色不豫,别过脸,冷冷地道:“宁捕头这探花别的本事我是没见,这说话的本事我却是当真佩服!再与你说下去,只怕我便要买块豆腐来先一头碰死了。”说着也不待他再说,转过身去盘膝入定。宁如海见他如此只是一笑。二人各自打坐调息,一时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