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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〇九章【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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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夜色深重,窗外街道的灯笼灭了大半。
襄林这才意识到时辰较晚了,只是不知道,楚风回来了没有?
偏偏鹿洵是个惹不得催不得的主儿,要怎么让他主动回府呢?
唉,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襄林。”
襄林的思绪被打断,转头一看,才发现方才令她面红耳赤,此刻令她头疼万分的人,就站在身后。
等等,怎么称呼还从“襄林姑娘”改口成“襄林”了?
襄林忍住内心的错愕讶异,勉强扯了一个笑容:“鹿,鹿少。”
这时候,门外的响起几下敲门声。
“鹿少,是否该回府了?明日一早,还要赴约青萝阁。”
侍卫史逵隔着房门,遥遥询问了一声,亦解了襄心中的燃眉之急
鹿洵略一思索,似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他看着襄林,勾唇笑了:“改日我再来。”
襄林见他终于肯开口告辞了,赶紧笑眯眯道:“好好好,时间真的不早了。”
不过走了两步,鹿洵却又似想起什么,折身返了回来。
襄林见状一惊,瞪大一双杏目,生怕鹿洵开口说再要她陪着坐一会。
幸好,鹿洵只是微微一笑,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面上,轻道:“险些忘记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襄林松口气,将银票收进荷包,拂灭了雅室内的烛火,三步并作两步的朝着后院奔去。
都这个时辰了,楚风应该回来了。
无论怎样,他都应该回来了。
一阵风吹起,摇晃着院中的枝桠,愈来愈烈。
在风中,襄林却忽的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这是她曾在地牢中熟悉的,重伤之后的血腥浓重的味道。
一滩新鲜粘稠的鲜血,不知是何时绽落在后院的南苑门口前。
襄林似乎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她脚下的步伐更加快起来。
南苑榕树后的房屋里,鑫娘和五六来个护院围在一起,他们的眼中有焦急,有担忧,有困惑。
而在他们中央,则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着被血浸染的蓝色劲衣,脸上血迹斑斑,正是楚风。
襄林心下一滞,她立刻跑过去,关切的看着楚风。
楚风似是受了严重的创伤,浑身都散着血腥味。
他看见襄林,张了张嘴,终于艰难的吐出了一句话:“我……没能……杀了谢世容……”
这句话,像是一条长蛇,将襄林紧紧的绑缚住。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克制不住的手脚发凉,克制不住的颤抖身体。
已经许久不曾流过眼泪的襄林,此刻却双手捂着面孔,幽幽的呜咽起来。
她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办法为自己报仇雪恨,也害了无辜的楚风。
鑫娘听到楚风这样说,心中便已经了然,她心情复杂的看一眼襄林,并没有多言。
待大夫到来,为楚风止血诊治之际,鑫娘便拉着襄林来到院落中。
“襄林,纵然谢世容曾经害过你,可如今他位高权重,你又怎么斗得过他呢?”鑫娘面色凝重的劝道:“你已经从地牢里出来了,谢世容不过是一段陈年往事,你忘记这段往事,把一切都放下,安安分分的活着不好么?”
“鑫姨,你不明白的。”襄林敛眸,睫毛微颤,缓缓道:“那样活着,像行尸走肉。”
鑫娘皱着眉,沉默了。
襄林吸吸鼻子,道:“鑫姨你放心,我不会连累赌坊,报仇的事情,我也会另想办法。”
鑫娘知道襄林的性子倔强,如何劝也劝不动,便只得深叹一口气,随她而去。
襄林独自回到雅室,失魂落魄一般坐在赌桌前。
谢世容远比她想象中的强大,单凭她和揽金坊的人,根本就以卵击石。
如今,楚风遍体鳞伤。
她决心不能再害楚风,也不会再让人为自己而枉送性命。
对付谢世容,她需要一个完全可以和他抗衡的人物。
窗户是开着的,一缕风过,将窗幔吹拂摇晃,轻擦过桌面的朱色锦盒。
瞧着面前的锦盒,襄林脑海中不由想起鹿洵,她伸手将锦盒打开,露出了一串价值不菲的血红珊瑚珠。
她的眸光渐渐明亮起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重见天日的笑容。也许……可以借鹿洵的手,把谢世容除掉。
鹿洵作为洛城显赫人物,足以翻手云覆手雨,凭借他的势力,一定可以毁掉谢世容,一定可以。
第二日巳时,襄林收拾打整好自己,就来到了青萝阁。
昨晚在揽金坊,侍卫史逵说过鹿洵要来此地,便应该不会有错。
青萝阁,是类似于青楼的寻欢之地,不同的是青萝阁中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她们不光有清丽脱俗的外表,更加擅长抚琴跳舞、吟诗作画,大多都为有才华的红尘女子。
襄林刚迈进青萝阁的大门,便有青衣小厮迎上来。
他见襄林是个女子,不免心生几分疑惑道:“姑娘,你可是走错了地方?这里是青萝阁,恕不招待姑娘的。”
“我来找鹿少。”襄林将一串血红珊瑚珠递到小厮手中:“这个是信物,还劳烦小哥替我通禀一声。”
青衣小厮一见如此细腻的珊瑚珠便知是宝物,连忙恭敬应承着,转身上楼入了雅阁。
不消片刻,青衣小厮下楼返回,来到襄林面前,深深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鹿少请你上楼喝茶听曲儿。”
鹿洵的这个回应在襄林的预料之中,她淡淡一笑,对小厮道:“还请小哥带路。”
青衣小厮颌首,领着襄林走上二楼,在一处翠竹丛生,环境雅致的房间前停下来。
曼妙的琴声由房间内隐约传出,他轻敲几下门,而后推开门扇,便躬身一礼后退两步,好腾出地方让襄林进入。
房间内布置典雅,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靡丽香气。
透过珠帘,襄林瞧见那抚琴的女子,一身素衣罩体,一片□□半遮半掩,凝脂如玉,略施粉黛,面容姣好,眉眼之间点着一朵金花,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她那犹如青葱的手指拨弄在古琴上,弹奏出轻缓惬意的曲调,宛妙动听。
今日鹿洵身穿暗红色长袍,从领口到衣摆都绣着繁复的花式,他如同一个清冷淡薄的偏偏贵公子,依在靠窗的软榻上,并不看对面的美人,只阖着眼听着琴曲。
侍卫史逵侍立在一旁,见襄林进来,便俯身禀告道:“鹿少,襄林姑娘来了。”
闭目养神的鹿洵张开了眼睛,他缓缓坐起身子,唇角勾起一抹脸上罕有的和煦笑意,拍了拍身侧空余的软榻处,朝襄林道:“过来坐。”
襄林心头有丝诧异,不知他为何要自己坐在身侧,却也依言走过去坐他身旁。
她曾在赌坊遇到过类似的赌客,说要与自己并肩而坐以防出老千,实际上,却是毛手毛脚的不老实。如今为了接近鹿洵,她也只能选择接受。
但出乎意料,鹿洵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只是和她静静的坐着,听着那琴音潺潺,宛如高山流水。
襄林渐渐放下心中的忐忑。
阳光透过纱幔从窗口打进来,温暖和煦,打在两人身上,让人无意惬意。
蓦地,琴声中断。
襄林困惑的抬眼瞧去,却见那素衣美人目光凌厉,手持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着鹿洵飞身冲来。
史逵一个闪身挡在了前面,长剑一拨,便将那匕首剥落在地。
看得出,这素衣美人的武功并不高深,若是有人想要加害鹿洵,也不会选择空有一张美人脸的花瓶。换言之,这素衣美人怕是与鹿洵有不浅的私人恩怨,所以才会选择不顾彼此的力量悬殊而拼死一搏。
“鹿洵!你这个杀千刀的禽兽!我爹爹就是你杀死的!”她被史逵擒住制服,怒骂道:“今日我无能,杀不了你,但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
高昂激烈的叫骂声,很快将青萝阁的掌柜和小厮引来。
见此情景,掌柜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本以为这个清倌人是为了高攀富贵才主动请缨要为鹿洵弹琴的,却未料到原来是个女刺客。
鹿洵嗤笑一声,眼波流动间,盛满高深莫测,他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爹爹?是哪个?”
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若是不提名字,他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个。
素衣美人咬牙切齿道:“当朝侍郎,贺秉天!”
“哦,原来是贺侍郎之女,”鹿洵微微眯起了眼睛,弯起唇畔,笑容渐渐扩大:“你爹爹贪得无厌,吞了我不少钱,难道不该死?都要说斩草要除根,可我从来不杀女人,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呢。”
“呸!少假惺惺了!既然我杀不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襄林看着她固执愤恨的模样,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都是那抹凄哀痛苦的神情,都是在忍受着仇恨的煎熬,如此的同命相怜。唯一不同的,只是恨的人不一样。
襄林黛眉微微颤动一下,她垂了眼帘,开口求情道:“鹿少,她不过一介女流,得饶人处且饶人,放她一条生路吧。”
“放了她?”鹿洵缓缓重复着襄林的话,唇边荡起一抹柔和的笑容,竟然难得的顺从道:“好,就听你的。”
襄林也十分惊讶,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不料鹿洵会心情大好的答应。
鹿洵收了笑容,又恢复一副清贵公子的高冷做派,他站起身,动作优雅的掸掸衣衫,居高临下的扫了素衣女子一眼,冷道:“听你琴弹得不错,不如,有生之年就留在这青萝阁卖艺吧。”
而后,他吩咐一旁的掌柜道:“她既然是青萝阁的人,你便要看好她。她若是再出现我面前,你家二掌柜就可以替你收尸了。”
掌柜汗涔涔而下,赶紧弯下腰,做卑躬屈膝状,应道:“鹿少放心,小人一定看好,一定看好。”
鹿洵转眸温柔的看着襄林,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去用膳。晚些时候我还要去趟王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襄林揣摩他的语气,似乎满是期待的意思,才徐徐站起身,柔顺道:“能陪鹿少,我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