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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谢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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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艰难的吐气声中缓缓抬起头,通透的青白皮肤包裹着凹陷的眼眶勾勒出颧骨和眉骨的形状,那句话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长过四季的对望,仅存的生气在那对晶莹的眼眸中汇集,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在眼前微微开合,声音却好像来自天际,“但所有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草民自己。”
伸出手臂揽住那个瞬间瘫软下来的身体,凌王的第一反应是去探鼻息,虽然将这个少年扒皮抽筋投入无限地狱的正是自己,但是在留下这样的话语之后,他突然变得不能轻易死去。因为在凌王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必须带着恐惧,谄媚,贪婪的丑恶面具,他不相信有人可以出自自愿的坦然面对那么一种残忍的毁灭方式,正如要让他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个阴谋,根本是在撼动他的真理。
睁开眼,四周陌生的摆设告诉小草这里已经不是之前两天醒来的地方,碎裂的记忆中他好像听见凌王走近,可再去回想,脑中却撕裂般的疼。
“樱公子醒了,王爷在书房等你。”
门外投射的光圈中一个身影停顿了一下又闪了出去,但小草清楚听见她说王爷在等他,无论昨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个召见无疑将是一切的转机。樱公子,谢樱,虽然这个陌生的名字已经跟了他两天,但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字将会拥有新的意义,艰难的挪到铜镜前,亲手将三千青丝高高束起,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的叨念,今日起你就是谢樱。
“草民谢樱参见凌王。”虽然自进门开始就低着头,但还是能感受到凌王强大气场散发出了逼人气息。
“说吧,小皇上派你来做什么?”
“伺机潜伏,寻找王爷通敌的罪证。”
凌王冷哼一声,心道齐琼这小子倒不是全然无用,若真的让他抓住这个把柄来个釜底抽薪,可比派个刺客什么的小把戏奏效得多。
“莫说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就是有,你这么说,难道还想本王亲自送到你手上不成?”
“草民胆敢言明,自是不会再动半分心思,因为今日面见王爷,已非身受皇命,而是草民自己有些话想要说给王爷听。”
“你装神弄鬼,费尽心机也算是得偿所愿,但本王只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愿这最后的故事不要太无趣。”凌王放下手中的书卷,凌厉的眼神划过,小草身前已经多了一只酒杯。
望着那杯中美酒,小草笑了,淡淡的,然后俯身又拜了一拜。
草民之事还望王爷不要迁怒祉公子,其中隐情他确不知晓,草民并无隐瞒之意,只是如王爷所言,若不是现下这情形,再有趣的故事怕也没人会听。
想必王爷已经知道草民并非完璧之身,但那一切已是多年之前的事。草民祖籍萧州,长年饱受涝灾,家中独有一母,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在草民八岁那年饿死家中,为求孤母入土为安,草民只得将自己卖给了沿途经过的染料商人。纵使背井离乡,终身为奴,但对于主家的恩典草民仍心存感激。岂料主家公子竟是一位色欲薰心的顽劣之徒,与一众友朋颠倒日夜,花天酒地,荒淫无度。草民在进入主家大屋的第二日就沦为了公子的娈童,而身上的那块烙痕也是出自公子之手。
当时有个同被卖入主家做下人的同乡,不忍草民的遭遇,营救不成就偷跑出去找衙门老爷申冤,可他先被衙役直接打断了腿后被主家赶出了门。草民记不清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只觉得苦难寻不着尽头,天地昏沉,直到一个男孩在公子和他那帮友人的□□之下被摧残致死,草民才明了那或许同样是草民的命途,或许只有死才能离开那座大屋。
上天怜悯,草民在被丢在街边等死的时候又被那位同乡寻得,他被赶出主家后落得以偷盗营生,求了大笔银子为草民续命,后犯险失手,一去不归。草民大难不死,虽留存了性命,但被迫与一群鸡鸣狗盗的贼人为伍,因草民不肯同流,终日饱受拳脚欺凌。
后来有幸得白老板戏团里的一位师傅相救,他视草民如己出,收做弟子传授技艺,草民只当是苍天开眼,令浮萍生根,尘灰落定,可师傅祭奠至亲远赴宿关边境,竟然遭遇土番来侵。整座边城无一兵一卒出城御敌,反而城门大开粮草尽献。师傅愤慨守军无用,敌寇猖狂,一怒之下,只身犯险,惨死在敌军铁蹄之下。
草民辗转回到樱都寻得白老板,适逢新帝登基,走肉之躯如蒙曙光,只盼新帝勤政,重振朝纲,还百姓一朝青天,怎堪盼了一年才发觉盼来的又是一位无能昏君,不问朝政,一心只想排除异己。
草民亦如天下苍生,满心所求只是果腹之食御寒之衣,苟活于世足已。奈何这世道,灾荒不济,为官不仁,外寇欺凌,兵士弃刃,昏君当道,民不聊生,之于草民之一身已是百死。贱命不足惜,今日坦诚弃计为王爷鸣一警钟,怕只怕暗箭难防,草民疯人痴言,但若红日遮眼,国丧栋梁,整个洛萩必会沦入火海地狱。恕草民大胆,以性命发逆天之言,只一句,为草民自己也为天下百姓——恳请王爷称帝改天。
“哈,哈,哈,原来是要本王谋反。”凌王缕着下颌的胡须,因为他终于听到了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
“惟有明君才能救洛萩。”
“你怎么知道本王会是明君?”
“王爷有气度,有眼界,有才能,有谋略,若非王爷辅政,朝纲已乱,新帝眼中无百姓,心中无乾坤,只会将洛萩拖入绝境。”
“本王到觉得自己做不了爱民的贤君?”
“以王爷一世枭雄,足以御敌安疆,安居才能乐业,国富自然民强,所以爱民无须日夜高唱悲歌,救百姓要先救国。”
“好一个救百姓要先救国,可你区区一言之于本王乃是九死之罪,本王凭什么信你?”
“草民摒弃生死,今日所言全凭一颗真心,这是草民心中所想,也是民心所向。草民深知斯事重大,关乎天理寻常,所以无论信与不信,王爷肯听完就已是恩典。”又是一记俯首的深深跪拜,抬起头时,小草已将端至唇边酒杯一饮而尽。
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走出这里,相比之下这也算是华丽的葬身之地,四周的一切开始旋转然后变得模糊虚幻,脑袋撞地的那声闷雷或许是他在这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在踏进这间沉闷色调的书房之前,他还抬眼看了一下天际,当属于他的表演迎来落幕结局,会是谁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