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笑傲》老鱼头

4、第四章 试探

　　华山近日大雪绵绵，得亏师娘提前让陆猴儿给自己送来御寒的棉衣，否则站在这玉女峰顶他定是冻的缩手缩脚，胡蹦乱跳。这几日岳灵珊病倒也不见起色，令狐冲也是不太放心，上回让陆大有传话给小师妹，切记等身体好全了这天也不冷了，再来看自己。想来话是带到了，近些日子没见到小师妹，他心里想念的紧。近日因得都是林平之来送饭，他即应允说要指导对方剑术，也算有事做，只得闲暇时光才想起岳灵珊来。
　　因连日的积雪覆盖，华山总堂至思过崖的这段路变得难走起来。林平之和岳灵珊送饭的时辰便不一样，先岳灵珊都是黄昏来，陪大师兄吃完晚饭再回去。林平之则是中午来，下午陪令狐冲练剑，也顺带受令狐冲一些指点。等到天快黑的时候，才会下山去。
　　今日已过了午时，令狐冲左右不见林平之的身影，想着小师弟莫不是也病了，正愁着，却见陆大有提了个饭盒上来了。陆大有老远就叫了声大师兄，令狐冲见他也甚是欢喜，却还是念叨了一句“怎么不是林师弟？”
　　陆大有取笑他一句“大师兄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才解释道，昨晚林平之下山时天已黑透，加之积雪满路，可谓步步惊心。到了门中，竟然摔得是鼻青脸肿，让诸位师兄师姐一阵好笑。现在因为太丑，倒是不敢来见大师兄了。
　　这些日子与林平之接触的多了，也算有了感情，令狐冲比起好笑，还是更关心小师弟的伤势，得知对方只是伤了眉骨，脸上破了相，别的并无大碍，才宽了心。又问起小师妹的境况，得知岳灵珊还有些咳嗽，便叮嘱陆大有他们好生照顾。和陆大有又闲聊了几句，令狐冲让他早些下山，免得天黑了又不见路。
　　他虽面壁思过崖，却天天有人造访相陪，过的倒也不算寂寞。近日陪着林平之练剑，他也似略有所悟，总觉得华山剑法的精妙之处自己并没有看透。

　　又过了几日，换林平之上山时，他脸上还挂着未退的淤青。令狐冲乍一看他那俊俏的脸破了相，也很是想笑，看林平之板着脸，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替自己摆食盒，又觉得不忍心。
　　和岳灵珊、陆大有比起来，林平之的话很少，除了上次央令狐冲指导剑术的时候话略微多些。一般而言，令狐冲不开口，或者不是有关剑法之事，林平之都默不作声的。
　　这日，林平之见令狐冲盯着自己的脸，一直似笑非笑，是有些气愤的。他上一世练过辟邪剑谱之后，性情有所改变，比一般男子更注重衣着相貌，他也知自己那样没有男子气概。这一世，他不敢轻易去动辟邪剑谱的主意，也是怕被人发现他的异常之处。然则他身体里依旧是练过辟邪剑谱的灵魂，身体没有修炼剑谱上的剑术，不表示灵魂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长相。虽说这幅好皮囊并未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可破了相总归不会有多开心。偏偏自己只要一动，这令狐冲就要倒吸口气，仿佛第一次见人摔的这么惨似的，真真叫人气愤。其他师兄师姐都是言语上笑完便了事，就他一人自己闷笑，不肯言明，让林平之干受气。
　　这边林平之舞完整套华山剑法的基本动作，一回眸，又见令狐冲在那边要笑不笑，当下怒了，剑锋一转，便向令狐冲刺去。
　　林平之这一招使得是白虹贯日，他对华山剑法其实早已融会贯通。可是在别人面前依旧表现的很是懵懂的样子，不愿让自己显得悟性很高，一学就会。他初来思过崖和令狐冲比剑时，虽然对华山剑法的每招每式都能摆出个样子，可一比划就都全无章法的乱使。这几日经过令狐冲指点，加上他也知自己不能装成太笨拙的样子，因而偶尔动作也会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此番他扬剑刺来，令狐冲只当他是要和自己比试剑法，便也提剑上前应对。不过他视线始终会飘到林平之左脸颊上那手掌大小的淤青上，因而无法集中精神，左右晃了两步，竟至崖边。
　　林平之也是气不过他笑自己的模样，却非当真要与他动手比试。忽然见他脚步不稳，立刻紧张的喊了声“大师兄”，着急冲上前就想拉他。他本来身形动作也不稳当，这一收力，却落得反冲的下场。眼见要撞到令狐冲的身上去，林平之赶紧侧身，突然觉得身子一空，他恍惚间想起底下是万丈悬崖，当即心似要提到嗓子眼儿，暗道一句“糟糕”。
　　令狐冲见他一脸痴傻竟是任由身子往崖下落去，自然反手一抱，提气往后，脚点两下，退至洞口。生死一瞬，二人皆是心有余悸，四目相对呆愣了片刻，方才大笑出声。
　　也不记得是谁先笑的谁，令狐冲拥着林平之的身体，笑得前俯后仰。林平之也是没有顾忌，跟他一起笑，渐渐便觉着不对了，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相拥倒是为什么。他面色一红，尴尬的推开令狐冲。庆幸自己这脸上是青青紫紫，叫人看不出颜色。
　　令狐冲没有多想，继续搂着他肩道，“小林子，你这是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了！我何德何能啊？”令狐冲早在心里把这少年当弟弟般，因而言语上比过往可谓轻佻了许多。他这声小林子不过是顺口而言，可林平之听到却是大惊失色。
　　上一世，华山只有岳灵珊喜欢一口一个“小林子”的叫他，只因她年纪小，却偏爱仗着师姐的身份好对他言语教训。这一世，由于他千方百计的躲着岳灵珊，岳灵珊也不太爱纠缠于他，便也对他不再如前世那么亲昵，“小林子”这样亲昵称呼更是从未叫过。林平之原本都忘了这个算不得昵称的称呼，这下叫令狐冲脱口而出还如此顺当，直叫他心里似有百种滋味搅在一起，不知是喜是悲。前世他一直觉得“小林子”这称呼是一种辱没，师娘第一眼瞧他就觉得他不是练武之才，说他应该去舞文弄墨考个状元之类的。其他师兄师姐也是用一种看待文弱书生的想法看待他，一个“小”字便看出他在门中，地位何其的卑微。
　　可现下，令狐冲这么一叫，他无法反驳，虽没觉得不堪，但也不大好受。幸亏上一世习惯了这个称呼！他只能劝自己这是令狐冲向自己示好的方式。

　　令狐冲见林平之垂着脑袋也不知想些什么，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想起那日自己宣读门规之时，这小子也是副痴呆的模样，便不由得真心觉得这少年兴许是有些呆愣的。他揉揉林平之的脑袋，也不顾弄乱对方的发丝，拉着他坐到洞里。这面壁的山洞只能容两人有坐的地方，再无转圜之地。若非林平之是南方人，身形不算高大，不然换做其他男子，定是觉得拥挤异常。令狐冲摸出装酒的葫芦，自己先是豪饮一大口，而后递到林平之的唇边道，“小师弟，我敬你。”
　　这些时日的相处，林平之也有察觉对方日益对自己卸下心防。上一世，他日思夜想为父母报仇雪恨，偏偏身无长处，无人可助。现下他能找到最有利的棋子，便是面前这人。可这人看似好言语，实际却很难琢磨的透。再说，即便能得暂时的令狐冲相助又怎样？这往后，等令狐冲遇上任盈盈，自己又能在对方心里占得了多大的分量？想自己在梅庄地牢被囚的那些年，任盈盈私下没在自己身上替她冲哥讨债……
　　思及此处，林平之当下心冷即便再活一世，也无甚可信任之人得以托付。报仇之事，终究还是自己的责任。若是他百般心机讨好一人，到头来依旧成一场空谈，那要怎么办？
　　令狐冲见他饮完酒却还抱着个身子缩在一旁，以为他是觉得冷。便主动上前拥着他道，“小师弟，我看着天也快黑了。你若现在下山，我也不放心。不如在此将就一宿吧，这洞里有铺盖，晚上不是很冷。”
　　林平之心里藏了事，没太注意他讲了什么，只是应允，兀自想他前世今生种种。突然想到自己被关地牢那段时间，令狐冲每每来看他都会对他说的话。
　　“……你若能真心待我小师妹，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真心待人吗？林平之轻笑，他自认从林家被灭门那日起他就没有真心拿以待人。即便是真心待人又能如何？他怎知对方亦是真心待己？当初他在酒家为岳灵珊拼命之时，对方明明懂武功却没出手，事后还和劳德诺一起嘲笑自己逞强好胜。这真是真心待他之人吗？
　　“师兄……”林平之像是在喃喃自语一样，令狐冲只闻得一句，“这世上会有真心待我之人吗？”令狐冲见他面容凄然，以为他是受了谁欺辱，像是哄骗小孩子一样，在他耳边道，“当然。大师兄便是真心待你的啊！”
　　闻得此言，林平之咧嘴惨笑，不知当信不当信，只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扯住了对方的袖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令狐冲好笑的拥着他，将铺盖盖在自己二人的身上，也跟着睡了。
　　这一晚，华山的雪，下了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