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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结发 待林平之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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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平之再见到令狐冲已是三个时辰之后,期间他一刻未动,亦不敢透过窗棂观望里面的动静,只立着个身子在门外发愣。任盈盈还回来了一次,丢给他两个包裹,是他们落在客栈的行李。林平之想要谢她,可任盈盈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将东西丢给他们便走了。他收了,也没想要追上去的意思。
任盈盈救他们有恩,林平之理应感激,实际他心里也是的确是愧疚的,她一个小姑娘不计较自己先前无礼冷淡的态度出手相救已然算大方,即便在她心中在乎的只是令狐冲一人,救自己完全是顺带。林平之自认做不到任盈盈这般大度,因而对这魔教圣姑前世对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也不想多去计较回忆。即便现下令狐冲对任盈盈未曾有过多的感情,可谁知道以后呢。
林平之抱着行李,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疼,他其实不喜欢这般胡思乱想的自己,他想要清净一些,可是脑中杂念太多。全是关于令狐冲的,他怕令狐冲死,可又怕令狐冲活了之后会爱上任盈盈然后离开自己。他之所以没有顾虑就吞了平一指给的毒药,是因为当时他看着重伤的令狐冲迷茫的睁开了眼……他想,即便令狐冲不能言不能动,只要他能看得见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一年也罢,如果把对方困在自己身边,即便只有一年……
平一指替令狐冲疗伤解毒之后,兑了几副药给林平之,叮嘱他熬完之后每日喂令狐冲一次,令狐冲此伤至少需要半个月的调养,完全康复则至少要三个月以上,这几日对方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医者救人也要耗损许多气力,平一指叮嘱完林平之便挂起了停医半年的牌子,将医寓暂借给林平之二人,让他不要轻易动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林平之坐在床沿,看着昏迷的令狐冲,半响后才想起要给对方熬药,在平一指的医寓内找了火炉放在医寓外面,又在林间拾了些树枝生火,又找了个空的瓦罐将药材和水放进去。他没怎么自己熬过药,只会凭记忆和想象去做,等他一锅药熬的差不多,已经新月当空了。这是月初,那么离第一次毒法就不足半月了?林平之这才有些害怕,不知这毒药发作时的症状如何,如真的与三尸脑神丹一般,那自己会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他摸了摸怀中平一指给的解药,心里想,幸好只是满月发作一次,应该不会有多大关系。
他用了布包着烫人的瓦罐进了屋内,见令狐冲还是未醒,便有些犹豫是否要将人叫起来。这天虽不算太冷,但晚上总归是凉些,药总是热着喝下去的好。他小时候生病,娘总是这么说的。找了个大碗,将瓦罐内的药汤倒了一碗出来,一股说不出来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林平之皱着眉拍了拍令狐冲的肩,轻声唤道,“大师……不是,冲哥,醒醒。”他始终不大习惯叫令狐冲“冲哥”,情急的时候也会叫“大师兄”,一般情况下,其实他不太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称呼对方。总觉得“冲哥”像是女孩子叫情郎一般的,他不想认岳不群做师父,自然不愿意整天“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提醒令狐冲他俩都出自华山派这件事。不过现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平之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令狐冲的肩,将对方的后背靠至自己的胸口处,扒着对方的嘴,试图将药喂下去。
令狐冲因为昏迷,无法张口做吞咽的动作。林平之喂进去的药,有大半全顺着令狐冲的嘴角流了下来。折腾半天,对方也没喝进去一口,林平之有些着急,药不能浪费了,而且平一指也叮嘱过每日都要喝的。他辛苦熬了半天呢!无奈将令狐冲的身子扶好,林平之在床边的包袱内翻了件干净衣服撕成好几块,捡了其中一块替令狐冲擦拭嘴角上的药渍。发觉对方的唇色不似受伤时那般惨白,稍微有点血色了,林平之一阵欣喜,突然想到,令狐冲不能喝的话,自己可以喂给他啊!他含了一口药在口中,那苦味直冲脑门,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赶紧将嘴送至令狐冲的唇边,用力撬开对方的牙关,然后一股脑儿灌了进去,同时用手顺着令狐冲的脊背,方便对方做吞咽的动作,嘴里还轻轻念道,“咽下去。”也不知是这方法的确奏效了,还是令狐冲迷糊间有了意识,林平之看到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再接再厉,一口口将碗中的药汤渡进令狐冲口内。一碗药喝完,又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和令狐冲这些日子亲密的行为也做了不少,但对方现下不清醒,林平之兀自脸红着收拾完东西,想到刚才唇齿间的感觉,虽然嘴里的苦味还在,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感到甜腻。他意识到自己当真是在乎对方的,不愿他死,希望永远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想法像雨后的春笋一般突然发芽茁壮成长,那骤然壮大的紧迫感压得林平之几乎透不过气来。
“小林子。”令狐冲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林平之只是些微走神,待令狐冲唤第二次时,他便清醒了,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回到床前,握着令狐冲伸出来的手用脸颊蹭了蹭,说,“我在的。”语气哽咽,带着他自己都未发觉得心酸。
丁勉那几掌伤了令狐冲的骨头,幸好五脏六腑伤的不重,不过因为中了毒,所以现下浑身使不上力气。手指碰到林平之的脸,感觉一丝冰凉,令狐冲忍不住摸了过去,心里无奈的叹口气,想说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这般爱哭?只可惜他全身的力气只够唤“小林子”三个字。终究还是让他担心了,令狐冲心里难受的。他受伤无力,却不代表他不清醒。江湖上有关平一指的传闻不少,他自然也有耳闻,被林平之和任盈盈带进这医寓,看到正堂那悬挂的字样时,他就已猜出那个奇怪老头的身份。
要是令狐冲还有说话的力气,定是不会答应平一指的任何要求的,即便是死。他怎么会答应用别人的性命换自己活着?可是他没有力气说话,便没有力气选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平之将那大夫给的药丸面不改色的吞下去,令狐冲躺在床上回想那一幕只觉得鼻子酸的紧。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却也知道那只是因为未到伤心的时候。小林子为他哭,是因为怕他死。他又何尝不怕?被岳不群一掌击中,逃离华山的时候,他以为是他这辈子最伤心的时候。现下看来,他此刻的心中之痛却比之前还要深些,彷佛刻入骨髓一般。他想说,你为何要这么傻?可转念一想,是了,如果小林子受了伤,平一指给自己选择的话,那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宁愿中毒受人限制,也要救小林子吧!
所以说,相爱的人,都像傻瓜一样。令狐冲抚着林平之的面,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陪我……睡会儿……”
林平之起先没听清,仔细辨别清楚了,别也顾不得许多,脱了衣袜就躺在的令狐冲的身侧,“我睡你边上。不舒服的话叫我。”
他二人都是疲惫极了,没有片刻,林平之拥着令狐冲就睡着了。
平一指的医寓除了很多药材和看病用的器具外,衣食住行用的东西都很齐全,尤其是粮食很是充足。这老头平日无事便喜欢扎根这里躲他家凶婆娘,所以自然不会让自己饿死。
次日一早,林平之煮了点粥,自己将就着吃了些,又喂了点给令狐冲。令狐冲经过一夜,恢复了些元气,多少能说些话了,只是每每喝完药就要睡上许久。这几日,林平之每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服侍令狐冲喝药。待令狐冲睡着,他便开始修炼内功,他不能每次都受令狐冲庇佑,他希望自己再强大一些,不用拖累对方,甚至,甚至还可以保护对方。
他那内功没有招式的演示,只能靠他自己琢磨。连续几日,他对着屋后那些柳树运功,渐渐发现了一些窍门,例如运功出掌时,不用快速发力,只徐徐推进,到了某一点时突然发力,那手在击中对方的时候掌力便是最强的。
月中将至,平一指给的药也喝的差不多了。令狐冲这几日睡醒了也能下床走动,和林平之多聊几句。这日令狐冲睁眼,发现又是日落西山的时辰,正要叹气,见林平之手里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便苦着张脸,很是抗拒的样子问道,“可不可以不喝了?好苦。”
林平之这几日已经习惯他这般撒娇似的语气,笑着道,“最后一碗了,明日便没有了。”走到床前,将碗端在令狐冲面前,示意他喝掉。
大约是恢复了些精力,令狐冲不由自主的就想逗弄林平之,扯了张笑脸,继续没脸没皮的撒娇道,“既然是最后一碗,那我可不可以提一个要求?”
林平之一挑眉,直觉对方的要求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最近他习惯了顺着伤患的意思做事,便也没出言反对,是默默点头。
令狐冲见他点头,顿时大喜,要不是他胸口那几根差点碎了的骨头在抗议,他肯定是要跳起来的,现下他只能撑着自己的身子,尽量给林平之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然后缓缓说道,“喂我,要嘴对嘴。”
六个字一出,刹那间那红晕自脸颊蔓延至林平之的耳根处,叫令狐冲看得只觉得心中更加欢喜。真的是中了邪一样的。这样的一个人因为自己一句话而表现出的任何反应,都能叫他乐上半天。也不知他哪儿来的自信,总觉得自己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现下小林子都会全部答应。不过令狐冲原以为按照林平之那别扭的个性,定要反驳自己几句,才真的会顺他的意。可是这次,林平之却没有多言,猛灌了一口那苦的要死的药,便将双唇对着自己送了过来。令狐冲怎能拒绝这样的好意,他将对方嘴里的药汁吸食干净,还不愿放过那美好的唇舌,黏糊的说了一句,“好甜。”继续诱骗林平之去将碗里的药全部喂给自己。若是别人这么做,一定会觉得恶心。可是小林子就没有关系,因为眼前这个,是自己放在心尖上,每每想到都会觉得心要融化的人。
最后一碗药,竟然比喂第一碗花费的时间还要长。林平之懊恼的将空碗丢在桌上,擦了擦自己有些发痛的嘴唇,对令狐冲说道,“我今晚有些事要出去一下,你一个人要多注意些。”他想平一指这里现下不会有人来,就不会被人发现,是很好的藏身之所。令狐冲虽然已经能下床走路,可毕竟伤重走不了多远,林平之不能冒险带他去任何地方躲避。今夜就是月满之夜,他吃了平一指的毒药,现下虽然没什么感觉,可不知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林平之怕自己误伤了令狐冲,只能暂时先躲起来。他想的是,等发作时,自己先服了解药,熬过一夜应该就没事了。虽不放心令狐冲一个人,却更怕自己害对方受伤。
这几日,令狐冲一直没机会问林平之那服下去的药丸可曾有何异常反应。他那日虽然见到林平之吃了平一指的药,却对平一指讲的那些话记得不是很清楚,隐约只记得什么“月满之时”“一年为期”之类的,他当时心里乱乱的,眼睛里只容得下林平之一人,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平一指。现下见林平之突然说要离开,令狐冲心里生了疑,想到今夜就是满月之夜,面上没有多余想法的点着头表示明白了,心里想的却是小林子一心挂念我,即便要躲我一会儿,也定然不会离我太远,到时候我偷偷跟着去,也好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了晚上,他二人吃完晚饭,林平之便说要出去了。令狐冲躺在床上,等他关门后,手指敲着手背,默默数了十个数,便从床上下来。平一指医术高明,开的那些药也是疗效显著,令狐冲这几日已经觉得身体不是那般疼痛了,只是他装病习惯了,又想林平之多照顾他些,便一直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近日总会想,若林平之没有那些深仇大恨,自己与他一道过着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该有多好。可他想到林震南夫妇临终的场景,想着林平之身上的毒,便知道所有事都必须有个了断,他二人才能得以清闲。他出了门,远远瞧着林平之朝树林深处走去,便保持一定距离的跟了上去。幸好今夜是满月,月光照着树林很是亮堂,令狐冲寻得林平之的踪迹不算费力。林平之走了又半刻,便停住了脚步,似乎前方有个破庙。令狐冲想起来,好像来时的确有个庙,自己迷糊看着上面好像是写了什么将军庙的字样。
他轻着脚步靠了过去,在庙外犹疑了片刻,便兀自守在外面等着,想如果有什么异动再冲过去看看,现下还是不要打扰小林子的好。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令狐冲不大放心,便悄声走了进去,只来得及见林平之跪拜在庙前那尊石像前,将什么东西放进嘴里的背影。
“小林子。”令狐冲一惊,快步走了过去,林平之的身子在他出声之后突然弯曲着往前倒了下去。令狐冲吓了一跳,三步并两步上前一看,只见林平之正咬着牙关满头大汗,两只手捂着腹部像是忍耐着巨大的痛楚一般。“怎么回事?”令狐冲方寸大乱,想拉林平之起来,可对方现下用了全身力气佝偻着背抑制痛楚,他一时竟然也拉不动。见自己现下的力气丝毫撼动不了林平之,令狐冲索性抱着对方的后背,不停的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
这种疼痛大约延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等到那药劲过去了,林平之才渐渐恢复了神智。意识到身后抱着他的人是令狐冲,林平之正要发怒,突然想自己没有伤害对方,是因为自己克制了,还是这药不会害自己发疯伤人?林平之正在困惑。令狐冲像是感觉到他清醒了一般,立刻板正了他的身子,使他与自己面对面,然后质问道,“是那药丸的缘故?每个月都要这样发作吗?除了月满之时会这样,平时有什么感觉?他不是给了你解药吗?为什么吃了也要这般痛苦?”
一连串的疑问又急又快,让林平之听了只觉得发懵。意识到令狐冲在讲什么之后,林平之笑了笑,心想,自己果然没赌错,令狐冲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令狐冲见他现下还有心情笑,心中更气,可对着林平之他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发火,最后只亲了亲对方的唇瓣,说道,“你若真有什么事,可叫我如何是好?”
林平之闻言笑了笑,伸手拥着令狐冲的背,将疲惫的身子靠了上去,没什么力气的说,“能有什么事。”令狐冲将他的身子抱紧了些,说,“我若不知道,你要瞒着我一辈子吗?”
当然不肯能瞒一辈子。林平之当下把与平一指的一年之约告诉了令狐冲,他说的时候并未看令狐冲的脸色,可他能感觉到对方拥着自己的双臂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他揉碎一般。
“余沧海和木高峰。”冷静到不可思议的语气,一个吻落在林平之的额头,“我们有现成的人头可以给他。”对于令狐冲来说,只是一念间便做好的决定。林平之望着他坚定的双眸,心想,这是你承诺我的……
“冲哥。”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对。林平之将身子抽离对方的怀抱,望着眼前这张太过熟悉的脸,假装轻松的说道,“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怎么回报你?”
究竟谁对谁更好一些呢?从林平之穿着的靴子中摸出一把短刀,令狐冲完全没有在意林平之脸上的惊异,拔刀出鞘,没有给林平之阻拦的机会,便扯了自己一束头发割下,“我令狐冲在杨将军面前起誓,此生愿与林平之做结发之好,生同穴,死同裘。一生一世只爱他一人,疼他一人。”将短刀递于林平之手上,令狐冲望着已然失魂的小林子笑出了声,“小林子,你可愿意与我做结发夫妻?”
结发之好,一世夫妻,生死与共……林平之完全凭着自己的本能在点头,他想赶紧割下一缕头发,跟令狐冲手上的那一束绑在一起,生死不离,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握不稳。最后还是令狐冲看不过去,替他理了一缕发丝,握着他拿刀的手,轻轻割去。
林平之看着那双因练剑而磨得无比厚实的手笨拙的将两束头发打个很丑的结,心中那一直萦绕的不真实感突然消失殆尽,忍不住“噗”笑了出来,从令狐冲手里夺走结好的发束,放在自己随身的锦囊里,“这是我的。”令狐冲却不在意这些,只点了他的脑门一下,说,“你看,现下你已经我对以身相许了,这算不算是报答我了呢?”
林平之哪会被他糊弄过去,“是你自己非要承诺我的,我只是顺了你的意思。况且,你也许了我一生一世呢。”将锦囊重新挂好,他也不管身后的令狐冲怎么吵闹,兀自开心的往平一指的医寓走去。他俩一前一后走出杨将军庙,那东边已经蒙蒙的发出一丝光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