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帝无关》metempsy

2、异土：LOVELESS

　　夜色颠簸，神秘闪烁的渔灯和明晃晃的刀片，就是我对那场莫名其妙的旅程的全部记忆。
　　搭载我们的船转道前往印度南部。一同上船的有四五个人，然而携家带口的只有父亲一个，年纪最大的也是他。所以无形之中，父亲便成了大伙儿同船上那伙匪徒唯一的交流渠道。
　　我喜欢称他们为匪徒，正如我喜欢将自己当成小偷，杀人犯。那不是侮辱，只是一种清楚认知，我们这些人同朝九晚五勤勤恳恳的街头百姓是不同的。我们从事的职业在他们眼中是无比肮脏的，正如他们的职业在我们眼中全无激情可言。
　　那帮匪徒，幸而他们只是匪徒而不是人口贩子。做他们这一行同样需要英勇和机智，诚恳和热情。至少，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尊重他们所达成约定。他们是海盗，是警察的对头，然而他们至少不是骗子。他们将我们带往印度，我不知道那里的地名，印象中只有听不懂的语言，看不懂的文字，身旁走过的男女老少身上我从未见过的衣服和装饰，以及母亲身上海盐和死鱼的咸腥，渔家特有的永远无法去除的味道。
　　那是我唯一熟悉的味道。在印度停留的短暂时间里，我的大部分工作也不过是把头埋在母亲怀中寻求安慰。母亲拍着我的头，搂着我坐在港口的阶梯上哼着祖辈上传下来的催眠小调。我笃信那比欧洲音乐大师的作品还要有效。
　　边陲小镇的混乱和人制主义思想让我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在等待了大约四五天之后，我们踏上另一条走私船，真正意义地踏上前往美国的道路。
　　这一次事情就远没有那么顺利了。广阔无垠的海洋之中船只好像根本没有移动过一样。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我们被勒令呆在船舱下面，那种黑暗和漫无目的颠簸彻底把我击垮了。我开始变得暴躁，以我那个年纪的孩子所能够达到的最大程度的蛮不讲理和固执来挑战所有人忍耐力的极限。
　　我为了一点点事情便大哭，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叫、闹、捶打默不做声的母亲，好像这一切可以将我解救出我所面临的困境似的。然而一切当然毫无效果。我仍然在海上，在摇晃黑暗的船舱里，母亲沉默疲倦的拍打我的后背，麻木规律。所有人了无生气地等待着，某一天除了送饭之外会有人打开舱盖，说我们到站了，然后阳光灿烂之中便有耸立的发光的大厦和飞快奔跑的汽车。
　　那些想象支撑了所有人的心灵和身体，当被证明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何感想。
　　我们真正登上那个被梦想了很久的国家是在一个深夜。那时节我已经黑白颠倒，习惯在大家都睡下的时候哭闹不休，为此父亲给过我不止一个耳光，然而再疼也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到最后他干脆懒得理会。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却被母亲摇晃起来裹上团花袄，那件红得亮堂堂的外衣是我最喜欢的新年礼物，胜过除夕家宴——当然，不胜过母亲做的豆腐羹，那碗难得的宵夜馋得我不知所措，慢慢地吃了半天功夫，连最喜欢的四堂哥都没有分去。
　　母亲摸索着给我穿衣服的时候我还有些呆，睡得不清醒，然而等到爬上甲板的时候我便开始抽泣。梦中才得了外公分出过节时余下的糖果给我，父亲和三伯点了篝火，烤鱼的香味弥散得满天满地……我觉得我不该在这里，这样寒冷的夜里，这样安静而了无生息的风中。一个孩子能够保护自己的手段只有哭泣和沉睡，我的美梦中断在潮湿咸风中，而我选择了前者。
　　那将给我们都带来个大麻烦。
　　我们都知道那些蛇头不过是草菅人命的混蛋。清朝末年美国开发西部从中国拐骗的劳工便是被塞在货船底舱运往大洋彼岸的。历史片或者幸存者的回忆录说明他们的状况并不比待宰的猪猡强多少，即使是人均占有面积和兽笼大小的比率。这种特质发展到如今亦没有改变，在封钉的集装箱里藏人和死人都不算什么稀奇。
　　当然，杀人也不例外。
　　水手拿着刀在我们面前晃了一下，光滑明亮的刀片在我眼前清晰闪烁。他的刀子磨得很尖，除了血槽之外都亮晶晶的，当他将刀刃用力戳进船栏的时候木质发出刺耳的破碎声。他声音粗嘎低沉的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甚至不大确定那句话究竟是对我说的——当然更可能是对母亲说的。总之那个声音中蕴含的威胁腔调完全压倒了我放开嗓门的勇气。
　　母亲匆忙地将我按进怀里，生怕被人抢去似的。莫哭，莫哭。她用家乡话轻声安慰我。然而她并不明白，在那个时候我体内的某一个部分觉醒起来，那之后很多年，守护我聪明地远离危险的那个部分，从那时起再也没有沉睡。
　　我如此相信。
　　我们踏上美国的本土。那仿佛是个奇迹，尽管美国的地板不是金砖铺成的，然而她仍然那么美丽。灯光，声音，对只熟悉荧黄油光的我们来说，七彩霓虹包含了多少神秘莫测的魔法。天，地，发丝间掠过的微风，一切都不同。对那时的我来说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世界。用光火和梦幻构成的世界。
　　尽管我很快就了解到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
　　很快。
　　第三批接应的人很快赶到我们身边，按照一般规矩来说最后的款项是要安全之后才能够支付的，当然我无从得知当时的真实情况。同他们交易的父亲已经死去多年，相信连尸骨都不复存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得知那个事实。
　　那些也并不重要。
　　接应的人是美国华裔，不懂得太多中文的他们对着甚至连普通话都听不明白的我们重复着一个词语。
　　唐人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