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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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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林位于西域大漠,只因大漠中一片会移动的湖泊而形成了一块绿洲。此一国恰恰是依凭绿洲而活,而乾祈,则是这块绿洲的中心地带。
当年西林屡屡侵我万封国土,不过是因区区绿洲资源匮乏,难以养活西林民众;而移动湖泊日渐远离,水源不能长久,渐有衰竭之势,那年恰逢多日干旱生计艰难,才迫使西林一族不得不另求生路。可惜当年万封出了个足智多谋的镇安王,而国情民生尚不至迫在眉睫的地步,甚至跟着万封还能学到很多治国之法,有时还能接到万封接济。西林才安静了这么多年,并且日渐平稳富足,已慢慢能积蓄一些力量。
两国俱在玩弄权术,一个在韬光养晦,另一个在釜底抽薪,西林想养足国力以备一战,而万封却想在此期间抽干西林的土地水源,授予稻米种植之法,若西林人尚能安分守己便罢,若不能,此时一旦断了他们的粮草供给,西林大军自然不攻自破。无论走哪条路,西林此国,对万封再无威胁。
这样的分析,过去在青衫闲来无聊时,我与老爹当作动脑游戏早早做过一遍。当时已觉得西林之败成为定数,没有值得讨论的价值,话题最终落到当时的西林王达尔塔身上,说起他时,老爹给过的评价是“生不逢时,生不逢世”。表示此人有心有力,算得上是一代豪杰,可惜既生瑜何生亮,他与镇安王同在一时,恰又在西林这最为困难的时期,虽说镇安王有心相让,但能与他周旋多年,还能叫镇安王不得不细细谋划,步步为营来维持平局,已是难得的人物。颇有些为了英雄而惜英雄的感觉。也因此我对西林王室亦有些许期待,结果一时不能接受现实与想象的反差。却不料这位英雄并非死于沙场马革裹尸,也非为国鞠躬尽瘁,恰恰只是躺在一张以百张狼皮缝制的榻上,呼吸孱弱,宛如活死人。
西林王站在榻前,低叹道:“父亲,孩子来见你。”
我与风承安亦是先朝那人行礼,而后才看清他的模样:那样苍老的一张脸,苍白瘦弱,已然失了一个“人”该有的模样,几乎看不出本该有的样子,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仿佛只是包了皮,尚有呼吸的一具骨架,只是看着,都会让人心里有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可比这更让我难受的,却是一段忽然闯入我脑海中的记忆。迷迷糊糊的场景,隐约能看到火光,大致可辨别是深夜,我闭着眼,只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能模糊看见并感觉身侧有一个身段玲珑的女子披衣而起,她坐起来,就一直那样那坐着,我能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然后是温热的鼻息,眼睑上柔软的触感,以及耳畔温凉的嗓音。
她说的是,再见。
能感觉到她的离开,我才慢慢的睁开眼睛,可就在视线聚焦完全的前一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槿。”
再抬眸,看到的已是风承安那张极其俊朗的脸。一时间被他一张脸晃得头昏,我下意识的低头抬手捂着额头,忍不住抱怨:“你干嘛叫我……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看清那个女人是谁,虽说即便看到了,我也未必认识。
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不是因记忆熟悉而熟悉,是作为罗朱槿而觉得熟悉。
他含笑道:“西林王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可能就把我们俩留在这里自己走了?!”我惊声道,却因一时抬头过猛而导致晕眩得更加厉害,勉强撑住头颅理了会思绪,才咬牙道:“风承安你、你是不是又用了什么奇怪的香料……”
头顶上是某人十分愉悦的嗓音:“头痛时还能猜这么准,阿槿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大。”
妈的,在这样下去,我迟早被风承安逼成精神分裂!
我刚要骂人,却被某人分外利落的捂了嘴,他先是轻轻眄我一眼,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示意我看过去。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躲在方才那个房间的小角落里,距离狼皮榻有好些距离,什么时候被他带到这都不晓得,真是活该我被人拐卖!随后才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更是吓了一跳。
狼皮榻前,不知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我是的的确确认识的。
八九日前,银桐山下,那个远远坐在旁侧的白衣女子。虽只有过短暂交谈,但与我而言能叫我印象略深的人,是不会轻易忘记的。她只是站在榻前,凝视着她眼前的苍老衰弱的男子,眼里仿佛是锥心刻骨的疼痛。
我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风承安也不说话,只翻开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下两字:白素。
我真是彻底无语,原来这一次不是撞到熟人,而是撞鬼,还撞了个熟鬼。
其实于此我又不太明白,既然白素出现在此,必定与风承安的生意有关,可是与死魂做生意,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委实不是他的作风。可即便我拿眼神问他,他给我的从来只是笑,一张面具撕破又戴上,实在惹人生气。
一直到白素轻飘飘的从墙面穿出去,我才没好气的问:“你的主顾走了,你不追?”
房中的烛火轻轻一晃,妖异的火光在他好看的面容下投出一抹阴影,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这段日子在寻我的的确是她,可每次快要见她,她都要跑,然后换我来寻她,这样的游戏,我有些腻了。”然后带着轻微的笑意:“这次我想,她跑不掉。”
我打了个哈欠:“要追她是你的事,我有些困,先洗洗睡了。”还没来得及转身,风承安的声音温雅依旧:“这样么?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依然坚定的要迈开,身后又是一叹:“这样的确可惜了,前些日子才晓得她是白素,不知她用来交换记忆的东西,会不会是失窃多年的乌檀木?”
冷静……冷静……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深深吸气,然后带着笑意转回身子:“风公子有何吩咐?”
……
……
其实风承安之后要做的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追。可这样的流程却不得不被打断,因为在我们离开达尔塔房间正要翻出王宫时,却被同时从宫外翻墙进来的罗白檀活生生吓了一跳,而此时他又不慎在翻墙过程中惊动了王宫的守卫,于是从他一个人逃跑变成了三个人……是三人一蛇的逃跑,究其原因是他很坚定的认为我们是他的同伴,而来追他的侍卫也十分坚定的这样认为,人数太多,阿青没法很好的发挥恐吓作用,只能恐吓罗白檀跑得更快些,一直到受到惊动的迪卡依挥着鞭子气势汹汹跑来,发现罗白檀后皆大欢喜的解决了这场闹剧。
罗白檀再度被迪卡依缠上,气得不轻,瞪着我恶狠狠道:“老姐太不讲义气,亏我不辞辛劳强忍恐惧跟着阿青冒险闯宫救你……”
我撇他一眼,笑眯眯道:“罗小白,等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小白了再考虑救不救我的问题。什么时候不要顶着十五岁的帽子干五岁孩子干的事,我就考虑一下义气这俩字怎么写。公主殿下,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就劳您今晚替他安排房间。”然后看着罗白檀一脸死灰被迪卡依拖走。
不知为何,我觉得今晚他也许会过得比方才更惊险。
风承安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笑着。我咬着唇有些懊恼:“今夜坏了你的事,来日若是再看见必然帮你。现下惊动他人夜又深了,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去睡罢。”
风承安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方才跑掉的不是他的主顾,只是一只猫或是一只狗。他轻轻勾唇,淡淡道:“也好,左右也不是急事,养足精神,才方便些。阿槿,你这两日怕是会劳心些,若是再有记忆入脑,可以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