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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二章:高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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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我从未去过特洛伊;那是一个幻影。
仆人: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仅仅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而斗争了那么久吗?
——欧里庇得斯《海伦》
无边无际的绿松石色虚空,蓝得仿佛能滴下水滴,近乎忧郁与温柔的纯净。
流蝶停留在深红蔷薇上,缠绕着雪花大理石柱绽开明艳血色,纤长藤蔓满覆,阳光为它们镶上一线金边。
一切美好。
纤细坚韧如铁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繁复纹章,围住一框深邃星空。他把它翻了个面,那是一张高塔。
他继续翻开另一张,仍然是高塔。
接下来的也是一样的图案和风景。
“噢。”塔纳托斯说,语气似乎有些懊恼。“为什么我用塔罗牌占卜的时候没一次正常过。”
“也许它被吓到了。”午后慵懒的蜂蜜色阳光中,金发睡神总是显得很温柔宁静。他微微前倾身体,收拾好散落一桌的塔罗牌。“要来下象棋吗?”
“随便。”
塔纳托斯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飘向远方,远近的白云上涂抹着各种各样的人与景。仿佛正身处一座壮观的巴洛克风教堂内,穹顶绘满辉煌庄严的天国景象,吹响金色号角的天使飞翔。如果是维罗妮卡的话,肯定会引用那句‘主说:天是我的座位,地是我的脚凳;你们要为我造何等的殿宇?那里是我安息的地方呢?’
只是一张幻想中的天国之景,拙劣的仿制赝品。缺乏技巧与灵魂,只管往上填满空白。被深藏的,传说中的那幅画并不在这里。
The Lost Canva,失落之画。
“塔那?”兄长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思。
两个盛满葡萄酒的高脚玻璃酒杯,国际象棋的黑白格子棋盘铺开,棋子也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
“哦。”他应答着,移动了第一个棋子,那群少年已经进入森林了。
“接下来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吧。”他说,看修普诺斯的白棋在对面也移动了一格,四周都是寂静,只有微风的细语,阳光在石柱间一径悄然不觉地游移,鸟从天空飞过。
“是的。后面的就不用我们管了,亚伦会把圣战进行下去,直到完结。”睡神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这挺有趣的。”
“亚伦的资本是无知,无知就可以保持他的纯洁,至少能自以为纯洁。纯洁即是无垢的残忍。这就足够了。”
“嗯。”塔纳托斯漫不经意地挪动乌木棋子,他听见赞美诗的高歌,最后的葬魂曲。讴歌爱与死,耶和华发光似火的烈焰,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准备和迎接自己的死亡。“力量即正义。如果有哪个人类敢公然这么说的话,一定会被批判成邪恶。可是讽刺的是事实就是如此,人们总会把力量转换成自己意志和信念的支撑。力量反噬回来,会让他觉得自己即正确,并转变为狂妄。”
“人们总以为毁灭世界是一件很难的事。”
阳光也仿佛染上薄薄的金红,葡萄酒和玫瑰混杂的醉人清香中,应当有竖琴曼妙的旋律,这是一个牧神的午后。
睡神回答弟弟,并移动了手中的棋,局面又变了一格,有人跟随进入黑森林。
“但是实际上随便哪个普通人类拥有毁天灭地的神力,或早或迟,或彼或此,一切就会随之展开,末日降临。难的不是毁灭世界,而是不毁灭世界。”
他也望向远方。
作为沉眠之主,修普诺斯很清楚人类可以妄想与偏执到何等地步,或卑劣或圣洁,都是一样。再卑微无能的人都会在梦中发泄一切的不如意。
谁不会做自己主宰一切、高贵冷艳地俯视众生的梦呢。
无数相似的疯狂被锁在精神中,稍一探出怯生生的触角就被现实碾得灰飞烟灭。极微渺的概率,但这对于宇宙来说就足够了。所以这次,命运就把机会抛下人间,宛如抛下一朵饱含爱意的鲜红玫瑰。
塔纳托斯的目光向下扫去,五芒星的魔法阵森林,世界正在崩塌腐朽。维罗妮卡在死去,灰飞烟灭绝无残存。
此时,此地。
单薄弱小得不堪一击的少年们也终究会重见阳光,迷宫消散。他无动于衷,激不起一点波澜,他不是为人类、为生命动容而存在。
“塔那,该你了。”
死神移动了一个棋子,世界就在这方寸之间展开搏杀。他可以听到冥冥之中命运古老的木轮转动碾压而过。每个人、每一方的故事就编织在上面,无可逃脱无法更改,唯一自由的只有意志,但这就足以是全部的世界。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塔那,你快输了。怎么今天老心不在焉的。”
修普诺斯略带担忧的声线传到耳中,他回过神抱歉地笑笑。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接下来的圣战会怎么发展。”
“三个小孩玩过家家,最后欢乐地结束了游戏。”
“不,我不是指他们。”塔纳托斯用棋子轻轻地敲着棋盘。“我在想魔星们。没有哈迪斯陛下的引领和统帅,他们会如何。”
睡神微微蹙起眉,然后他移动了一格,象牙磕碰出清脆的尾音。
“他们是魔星,镇守地狱的狱守,人类的108烦恼。罪恶与约束罪恶,罪人与审判者都是他们本身,力量的来源一体两面。一旦失去秩序和约束,他们会成为名符其实的魔星。”
“因爱而憎、愤怒、嫉妒、贪婪、寂寞、无动于衷、狂妄、执念的忠诚、残暴、嗜血、虚空、悔恨、知识障……所有的一切。他们的力量会反噬,使之成为其化身。”死神的眼睛是银色的,银质光影水般流动游移其间。士兵在棋盘上踏了一步。“这将是一个没有神的世界。”
只有群魔乱舞。
“赛奇和白礼为封印我们已经制定了极其详尽的计划,代价也要赔上自己性命,看起来势在必得。要是再不成功的话未免就太不领情了。”
“那亚伦呢?”
“他急切地盼望着能除去我们,这样他就能真正无所顾忌了。而且赛奇和白礼对于他可是放心地交给了萨沙来处理,对于这个疯狂的‘冥王’一点准备和想法都没有。接下来就全凭那帮小孩折腾了。”
“看起来无比顺理成章。修,你在这其中做了些什么?”
“没做多少,只不过事情最终自然而然地发展成这样了罢。对了,塔那?”
“嗯?”死神抬起头。
“既然教皇的弟子已经来了,你干脆开个异次元让他过来,不然谁知道他们一路打到离宫还要什么时候。另外……你还是自己去跟维罗妮卡说说罢。”
“临终慰问这种事绝对不是我的风格,休想。”
“好啦好啦。”睡神安慰似地说。
塔纳托斯略偏过头,沉默了一会儿,移动了另一枚棋子。
从此步起,再无回头余地。
空间如易碎的玻璃般哗然断裂,闯进个嚣张跋扈的金色人形。
霎时完全静默,时间黏稠地流淌,企图把一切拖住。
塔纳托斯听见那个人说话,声波冲击着空气震荡,一张一弛,组合成无比轻蔑朝他呼啸而来。他的脸面是阴影中的模糊,只有面具似的不屑唾弃鲜明地浮动着。这个场景发生过一次、两次、三次……无限次,全变成一样的阴影。总是这样,总是愤世嫉俗,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地,蔑视挑战神的权威。
“我就是。”他说。
泄愤似的闪电一击,塔纳托斯望向对方的眼睛,闪耀着鬼火的灵魂。
来吧,静止的死亡时间。
刹那闪烁而过的无数碎片,他看见废墟中的小小强盗,一边唾弃生命一边杀;然后黄金的光芒从天国落下来,拯救了他使其成了虔诚的追随者,一个多么美好动容的标准救赎故事。从一开始憧憬戮杀一切的死亡,之后追随仿佛比死亡更伟大的教皇,为他而存在。
自始至终,追求的都是力量。
都与正义无关。
睡神离开了,为演员退出一方舞台。
一盘棋局,虽未完结,结局已然注定。
没有温度的蓝色火焰从棋盘上窜出来,虚幻的鬼火簌簌舔舐着他的身体,冰凉柔软如同光之风拂过银色发梢,漫天幽蓝莲华盛放,地狱众鬼环绕着他喧嚣厉嚎。那个人在被无温度的火焰映得发亮明耀的空气远处仍然朝他叫喊,模糊不清的句子。
说,要打倒蔑视人命的死神。
塔纳托斯动动手指,背后即是宇宙的无尽虚空,星辰璀璨,尘埃散落,银河系缓缓旋转的巨大,千万光年跃过遍布繁密恒星行星,直到太阳系上那个幽蓝的小小地球。一线牵引着,慢慢收拢接近,最后猛地跃出。
圣域的教皇。
“在二百数十年前的圣战中,我们遭到身份不明的神的猛烈攻击。”那个人说,苍老声音里隐抑着憎恨、愤怒、骄傲、自豪,种种激烈情感。“无法拯救深陷困境的同伴的这份悔恨,至今仍然无法忘怀。”
“……”
塔纳托斯沉默地没有说话。他无法说那都是些从未存在的事物,都只是幻影。也许那样的事,彼时彼地,确实发生过。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坚信。
“为了能够像这样与你见面,我派弟子马尼戈特一边保卫与冥王有恩怨的天马星座,一边寻找你那从中干涉的小宇宙。”
赛奇和白礼为封印我们已经制定了极其详尽的计划。睡神平淡的声音幻觉般响起。塔纳托斯弯了弯嘴角。
“你想说这一切都如你所料吗?”
“能看穿神的下一步行动,正是教皇的用处!”
塔纳托斯提醒自己忍住,千万千万别笑场。
人总是因无知而无畏的。
两个人影,他们正同他高声喊话,阳光中明晃晃的蔑意用嘲讽式的谦卑喷洒出来,嘲弄着神的高高在上,把人类自身看得无比尊贵。
死神弯了弯嘴角,有种想要发笑的冲动。一个乞丐的生命和一个国王等价;瘟疫到来时贵族和穷人一起躺进坟墓;善人和恶人一样死去;所有人都会化作尘埃。此时人们赞颂着死亡的一视同仁和公正,视它为君主,末日最后的审判者。
但一旦把人类等价于一只蚂蚁、一个病毒、一粒尘埃,他们即刻觉得自己受到严重侮辱和轻蔑。仿佛自己有特权、地位优越,要受到死亡的另眼看待。
认为死亡轻视人类有多深,人类就有多傲慢。
而人类最傲慢的地方,就在于企图用自身所制定的虚幻爱憎与规则律法审判自然。
我并不认为生命之间、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有什么区别。而生命用怎样的姿态活着,是卑微还是尽力绽放光芒,选择正义或邪恶,走什么样的路,都是按其自身的意愿和想法,又关死亡什么事呢。
活地卑微,死亡也不轻贱;活地绚烂,死亡也不尊重。它只是无动于衷地收走每一个生灵。
一句话就足以堵上所有的辩解理由挣扎:时间到了。
但塔纳托斯眼眸中有淡漠的好奇,他很尽心地演好这场戏,每一句应景的台词动作,正义与邪恶的较量,崇高的口号,人与神,生命的闪耀,多么令人动容的舞台剧。
圣枢打开的刹那,塔纳托斯看见里面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伸出双手把他挟入其中。
清凉的阴影落到脸颊上。
塔纳托斯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草木蓊郁的山谷中,黄金般梦幻的光芒洒落下来,四处都是不能合抱的参天巨树,华冠碧盖,树根伸展覆着青郁苔藓,抓紧了散落在地的无数巨大石块,上面依稀可见曾经精雕细琢的纹章,有些地方还裸露出一大片平整光滑的灰色石板抵抗着树的侵略扩张,神殿的废墟。
塔纳托斯环顾四周,这里静悄悄的,山谷中满是柔软的金色光辉,树影婆娑,美得像一个梦境。
这里在物质、时间、空间之外。
地球的幻梦境……么。
他向前走去,微微的风吹拂而过,漫山遍野生机勃勃,一曲和谐宁静的旋律,没有虚幻的哀愁,宛如被遗忘的伊甸。
山谷尽头自然是高耸矗立的峭壁,覆满了无数枯荣藤蔓,盘根错节,以种种近乎不可能的怪诞姿态拧结在一起,紧紧地相互缠绕,再看不到它们后面的岩石。
枯槁苍老和青葱生气织就的篱笆和罗网之间,有一扇小小的、铮亮的青铜门扉镶嵌其中。
塔纳托斯驻足于它面前。
它的后面有些什么呢,曾经打开过的人各执一词。不可思议的华丽奇景,比地狱更深的无可名状之恐惧,或者,仅仅只是无尽虚空的纯白遗忘。
而对于塔纳托斯来说,它是——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花香从记忆深处拂来的,欢迎他归来似地扑到脸颊和怀中。大风挟裹着漫天花雨。清灵的淡金大气只是静静地洒落在每一处。原野上无数花绽放,色彩的盛宴与漩涡,一泓雾气弥漫的河流变幻着水光,目光尽处仿佛有神殿的形状。
伊利西亚。
是这里。他想,跨过交接的那一扇门。
“等等,先别关门。”
塔纳托斯侧过头,在他银色眼眸中,倒映出绚美灿然的黄金羽翼舒展飞扬。